第三阙:虞美人
《虞美人》
签文具说仙缘到,
兀自音声杳。
寄人篱下卧西隅,
俯仰人前时日好乌涂!
坊间酒醉寻佳丽,
飘渺盈香袂。
济心斋里读书无?
愣子闲郎心各有踌躇!
“阿弥佗佛!”觉先双手合十道,“施主的缘分委实与人不同。你那可是仙缘啊!”
吴大志斜嘴一笑:“大师可真会说笑话。我是凡人一个,如何结得仙缘?”
“吴施主,既是仙缘,又怎是老衲可以解释得了?”
“嗤——”吴大志轻蔑地扬了扬手,“算啦算啦,反正我对卜卦算命这事也不打紧,老和尚你说啥就是啥,于我无益亦无损。”
玉凤不满道:“大师德高望重,你这般说话有无规矩?”
吴大志素来不悦玉凤为人尖酸刻薄,反唇相讥道:“男人说话,哪得你闺中人在旁插嘴?”
“志儿住嘴!”秦昭终于开口了,“这里是佛门清静之地,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看见秦昭出言干预,吴大志不敢多言,却见那头渡生捂住半边嘴偷笑,便自内里涌起一肚子气。
中午,秦家上下均在凝香寺中用斋膳。吴大志与安福早早吃完,偷偷传递眼色,想出去溜达。
吴大志道:“各位大师,我忽然觉得肚子不舒服,想去‘更衣’,真不好意思,失礼了!”
安福亦随即附和,转身就走。本来大家吃得正欢,这下全倒了胃口。秦昭心中又羞又恼,喝了声“坐下”!觉先止之道:“秦施主勿怒,人有三急,哪能强忍?由他们离开一下吧。”
待二人走开,玉凤低声骂了一句:“真没教养!”这话本是说给淑婉听的,可骂出口了,才悟起丈夫也得负上对孩儿“不施教养”的责任,再一望秦昭,他的脸已像涂了一层锅巴。她极不自然地笑道:“呵,呵,小孩子真是胡闹,希望各位大师不要介意!”
吴大志和安福像脱了绳的猴子到处乱窜,殊不知来到一处内堂,见墙上挂着一幅画。
安福看了几眼,道:“老师,这不是老方丈的画像么?”
吴大志大喜,拍手道:“不是他还会是谁!想不到觉先老和尚也有找人画像这番雅兴。”
这幅画上画的是觉先和尚盘膝打坐,瞑目诵经时的情景,背后有一轮金光环绕全身,象征功德圆满。
“画工虽好,可惜缺了一首题画诗。猪头,帮我四下找找文房四宝!”
别看安福呆头呆脑的,没过一会便端来笔砚。吴大志沉吟片刻,信手一挥,在画像旁边题下一首诗。
却说秦氏一家离开后,觉先方丈才从渡生口中得知画像被人题诗一事。渡生指着画像咬牙切齿道:“师父,那姓吴的小子实在可恶,明摆着拿师父您开涮,咱们告诉秦昭去!”
觉先道:“阿弥陀佛!告发他又有何益?顶多教他捱秦昭一番骂,骂完了,他只会对我们更加仇视。此人天生与神仙有缘,终有一日,他会改掉顽劣的禀性,毋须我等插手干预。”
觉先明言既往不咎,可渡生仍深深不忿,离开时嘴里还絮叨着。
原来那画像上题了一首名为《秃头》绝句:
夕阳晖下亮如炉,油墨胭脂不着涂。
济世春风常拂面,为何此地尽荒芜?
回到秦府,秦昭气极,斥责安福失礼人前,却没说吴大志一句。秦昭虽无指桑骂槐之意,但吴大志自知理亏,不敢吱声。
玉凤翘起嘴巴道:“老爷,安福不过是个孩子,若非有人做了不好的榜样,他哪敢如此?”说罢,顺势瞅了吴大志一眼。
“好啦好啦!玉凤,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安福是我的儿子,我先教训他有何不妥?”
“哼,次次你都这么说!我就是不明白,一个与你无亲无故的人,用得着你处处庇护么?”
“你给我住嘴!”秦昭火了,“志儿有什么不对,有我指醒他,你毋须含沙射影。”
他一句话,把玉凤堵得有气无处消,她一拂衣袖,愤愤然回房间去。刚才秦昭的怒吼,吓得安福号啕大哭。
“志儿过来!”
秦昭唤到,吴大志只好低着头走去。
“志儿,不要说秦世伯不提点你。你已二十几岁了,天天和安福一起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难道你想这样过完一辈子么?”秦昭的语气变得温和许多。
吴大志默不作声,脑中则思绪翻腾。秦昭看在亡友份上养育了他十七年,可谓恩深义重,就算秦昭出手打他,他也断乎不敢躲。
“从明天起,白天不许你和安福外出,只准留在家中读书!”
“啊——”吴大志一声惊讶拉了个长腔,可就算有多少不满想宣泄,尽被秦昭一个凌厉的眼神逐回。
安福道:“爹,我已天天读书,书都读破了,还要读啊?”
秦昭道:“书是被你无聊时翻破的,里面的道理却懂不了多少!”
安福仍想争辩,吴大志已抢先一步道:“秦世伯放心,从明天起,我教安福定必闭门苦读,不辜负您的厚望。”
秦昭怔了一下,片刻才道:“可不要说空泛的话!”
吴大志道:“您老人家可以给安福定个目标,比如几时通经史,几时习诗画等等。”
“怎样也好,总之安福能增长学识便可。”
“这当然!”吴大志一拍胸口,还向安福昂了一下头。可安福兀自愁眉苦脸的。
“好啦好啦,今天累了一整天,回去早点睡觉,明天开始就得用功了!”吴大志拉住安福趁势溜走。秦昭连叹几口气,真拿他们两个没办法。
正所谓“春天不是读书天”。接连下来几天,安福皆生不如死。往日名义上是跟吴老师学文习字,实际上趁秦昭不为意便偷偷溜出去玩耍,亦要难得有个玩世不恭的吴大志“为人师表”,安福哪得不放肆?
“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呵哦……”
济心斋,秦府里一个供人静心读书的地方,虽环境幽雅,平日却无半点书卷气味。现在不同了,这天辰时刚到,即传出朗朗读书声。可惜文章未读几句,便系上一连串打呵欠的声音。
“老师啊,啥时候才能歇一会儿?”眼睛浮肿得像金鱼般的秦安福嘟囔道。
“啪——”
吴大志手中戒尺狠挞书桌,斥道:“今儿不过念了三篇文章就想歇息?想得倒美!快读书,别在我面前磨蹭!”
安福道:“以前都是读它一两段,等爹瞅见后就放生了。今早起来已读了三篇贼长的,干嘛还要读?”
吴大志揪起他一只耳朵靠近他低声道:“说你是猪头就是猪头,打这些天来你爹哪会儿巡视过你?”
安福目讷不言,实在不明白吴大志说的话。
“做人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那大娘和三个哥哥天天都躲外,墙偷听咱们是不是来真架子,知道不知道?”
“有这事?”
“当然有!”吴大志手指书斋大门正对着的一堵墙道,“看到墙外的动静么?”
“看到!”安福答得很爽快。
“看到墙外有什么?”
“有棵树!”
“树上有什么?”
“有树枝!”
吴大志手用力一拧,安福奈不住耳痛大叫“哎哟!”
“你咋蠢成这样子?树上有个鸟窝!”
“老师,有鸟窝又咋了?”
吴大志长吁一口气,道:“哎,我服你了。树上那鸟窝以前没有,大概是入春后才出现的。济心斋这儿一天没几个时辰有人在,鸟儿生活在树上悠闲得很。那棵树并不高,一旦有生人走过,定会惊动树上的鸟儿立即飞走。今早起来小鸟还在,你刚才读《左传》时一下子飞走了。还用说,不是你大娘就是你哥哥躲在墙外监视咱们。他们一旦抓住什么风吹草动的事儿,马上找你爹告状去!”
安福抓了抓脑袋道:“听着又挺有道理的。”
“现在是关键时刻,读书声无论如何也别停下来。”
安福无奈,继续念起书来:“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
吴大志虽教训得安福头头是道,其实自己心中却苦闷难熬,油然惦记起往日东游西逛的日子:
最爱城西酒色香,秦淮过后又潇湘。
天街朔月逢君满,玉碗清晖入夜凉。
抬皓腕,诉柔肠。莺声唱我《满庭芳》。
仙人若问凡间事,引至琼楼栖凤凰。
总之,汴梁城的繁华,非三言两语可描述通透。
以前早上起来,吴大志只需装模作样领着安福读一两遍书,然后安福就回去睡自己的觉,他就偷偷溜出墙外寻快活事。可以找城西丁氏兄弟斗蟋蟀;可以到秦淮楼或者潇湘楼喝花酒;可以找三五知己到亲王府的外墙上画乌龟;他还知道几处富豪人家的浴池所在地,若是遇上彼家小姐沐浴更衣,更可以“无限春光入眼帘。”反正秦昭一个月下来给他的花销也用不完,不趁年轻时候玩尽神州大地,难道要等两鬓斑白才大呼后悔?——他可从不“亏待”过自己!
秦昭终日为生意奔波,哪能管得着他?倒是玉凤和她三个儿子看不过眼,在秦昭面前数落他的糗事。秦昭虽知吴大志生性顽皮,但对他的荒唐事就决不相信。
有几次,玉凤提议和秦昭一起暗中抓吴大志痛脚,结果一无所获,这更使秦昭认为玉凤母子对吴大志有偏见。不过话说回来,脑袋削得尖尖的吴大志,对玉凤的诡计早有预警,当然能处处化险为夷!
如果说玉凤对吴大志深恶痛绝,那么反之亦然。玉凤恃着为秦昭生了三个儿子,常常欺负安福的娘亲淑婉,所以吴大志也常常当着人面奚落她、教训她。
言归正传,这会儿吴大志还沉醉在秦淮楼的轻歌曼舞之中,殊不知安福早已在旁唤了他十几声。他猛然惊醉,怏怏不乐道:“聒噪些啥呀?”
安福嬉笑道:“老师又想歪事去了?”
“切——你胡诌些啥?我一直在听你读书。读到哪啦?有问题问不?”
安福指着书上一句话道:“老师,‘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是什么意思?”
吴大志端起戒尺又敲他脑袋一下,道:“猪头,这都不晓得?做事和打仗一样,擂第一趟鼓的时候气劲最足,第二趟就有所衰竭,第三趟啥气都没了。”
安福若有所悟,道:“是这样吗?”
话音落下未过多久,听见他身后响起长长一声“噗——”。先是气劲十足,有如旱天巨雷,力劈九州,继而急逆转缓,曳得漫长而轻薄,最后在艰涩断续中竭止。
吴大志赶忙冲出书斋,回身大骂道:“浑死你不?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种糗事?”
“嘿嘿……”安福傻笑着道,“老师上回不是教我两句诗么?今儿我改它一下,成了‘臭蒸云梦泽,屁撼岳阳城’啰!”
吴大志暗忖:难怪玉凤那只“辣子鸡”敢对你娘那么嚣张。你娘生了你这个傻蛋,在秦家能有什么地位?
一个无心教书,一个无心读书,凑合在一块只能无所事事。吴大志摆足架子熬过巳时,便吩咐安福躲在书斋自己睡觉,他就大摇大摆出去游逛,反正午时之前回来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