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阙:苍梧谣
《苍梧谣》
哗!看罢姑娘不看花。倾城貌,定是长仙家。
一个人天天呆在书斋里陪“太子”读书,时间长了肯定会变疯子。吴大志觉得自己在差点变疯子之前得到解脱。汴梁城街头各式各样的小吃,在阔别多时后的今天看来,居然有种“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感觉。以前路旁卖烤肉的只有两三家,没想到寒食过后一下子冒出八九十家,或许涂在肉上的香粉各不相同所致,他一一尝过,果然一家自有一家的风味。
据闻江浙一带向汴梁城这边涌来大批卖艺人,前一阵子无缘得见,今儿乍一看,原来都是快活事儿。立马坊桥头就有这么一个老汉,手里攥着一个火把表演“吹火龙”。只见他呷一口烈酒,然后鼓起两腮,冲着火把头上劲吹一口气,顿时窜出一条十几尺的火龙。围观的人失声惊呼起来。老汉向众人拱了拱手,以示谢意,接着举高火把,仰起头再吹一口气,这回火龙直飞冲天。人们又是一阵惊呼声。
这老汉擅长玩火。表演完喷火的杂耍后,他拿起一对流星球。流星球是这副样子的:一条长约三尺的锁链两端各系着一个铁球,铁球外面以布絮包裹住,上面涂有油料,一点火便烧成两个火球。老汉拿住中段一截锁链,两手交叉舞摆几下后,铁球便飞转起来。铁球飞转时后面会拖出一串火星,故名为“流星球”。老汉嫌这样耍法平平无奇,于是慢慢松开左手,仅用右手舞动锁链;过了一阵,忽一猫腰,将锁链自身后交到另一只手上,在此期间,锁链丝毫没碰到身体。正当周遭惊讶声此起彼伏之时,老汉使出浑身解数,一边单手挥舞流星球,一边在原地打着“蝴蝶转”,一打就是十几下。
“好!”吴大志看着兴起,拍手称善。众人受他引领,立时对老汉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老汉表演完毕,吴大志大赏他一锭银子——反正钱用不着省。老汉从没见过有人出手这么阔绰,喜得左一声“多谢”右一声“多谢”。
老汉附近还有几个玩杂耍的姑娘,演出同样令人叹为观止。只见一位姑娘在地上做出拱桥姿势,腹部叠起一摞碗,碗口朝上,有二三十只,两尺多高。本来保持碗不摔下来,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却见另外两个姑娘扶起一个七八岁的丫头,独脚站上那摞碗的顶端。两个姑娘慢慢松开扶手,那丫头便摆出一个燕子平衡的姿态,连人带碗足足离地三尺余,但稳如泰山,岿然不倒。众人纷纷高呼称许。那丫头一只脚凌空向后摆起,两手左右平伸。此时,刚才那两位姑娘接连向她抛去三只碗,丫头分别用两只手和伸起的后脚将它们接住。最精彩的一幕到来了!丫头将三只碗轻轻一抛,它们便凌空飞起,依次叠在她头顶之上,落点分寸不差,毫厘不爽!众皆哗然。
看完这么精彩的表演,吴大志自然又是疏爽地掷去一锭银子。
好久没有赌两手了。他伸了个懒腰,摸摸钱袋,见“粮饷”尚足,即兴高采烈地往城西的赌坊奔去。
金不换赌坊——好奇怪的名字。是喻义“浪子回头金不换么”?当然不是。若然金不换真作此解,那就是莫大的讽刺了。来这儿赌钱的人没有一个会“浪子回头”。金不换乃草药名,主要功效是行血。赌坊老板开张时特意弄了这个名字,意思是来这儿赌钱的人无论是输是赢,一定会血脉沸腾。
吴大志今天手气极差,押大开小,押小开大。
“他奶奶的,老子挖你祖先坟头么!”他几乎每输一盘,都会全情投入地骂这一句。
眼见好一布袋银两,打个盹的功夫已所剩无几。他垂头丧气地掀开门帘离去。
市集那边围来一大群人,不像是看杂耍的,他上前了解究竟。原来那里排场煞是惊人:有人将汴梁城最大的酒家——潇湘馆全包下,两幅布幔悬挂在大门两旁,上书一副对联,上联曰:“难得清箫鸣玉佩”,下联曰:“独留香枕与才郎”。又见门外站着仆人婢女十数人,个个身上穿的都是上等布料做成的衣服,一套起码花销十两银子。除了婢仆,还有若干侍卫在门外维持秩序,从衣甲看来,这户人家绝非一般的显赫富豪,家中必定有亲戚在朝中任职,说不准是皇室公卿!潇湘楼旁近贴着一张告示,走过去一看,乃知当今皇上之叔赵愔,膝下有一女名颖芊,年方二十尚待字闺中,今欲寻觅一位才郎为夫婿,必须样貌端正,饶有才学,精通十艺,即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联、迷。
吴大志思道:这个赵颖芊纵是皇室宗亲,千金之躯,嫁个名门望族之子便可,用得着挑三拣四,非要找个精通十艺的儒生不可?倒想看看她除了富贵显赫之外,还有何三头六臂!
莫说是吴大志,其他在场的人,不论是目不识丁的黔首,还是满腹经纶的墨客,无不对赵王爷苛刻的招亲条件深深不忿。
有位穿着像个秀才的瘦鬼道:“这颖芊郡主定是‘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才子配佳人乃天经地义之事,可尽管京城才俊良多,如此苛严的择婿条件,恐怕未必有人合选。”
一年轻人应声道:“就是嘛,李太白、杜少陵才高八斗,也不敢自谓十艺精通,依我看这颖芊郡主此番大抵嫁不出去了!”
旁边一位老人家连忙劝止道:“年轻人可别这样说话,人家到底是个郡主,容得上你们评头品足么?要是王爷知道了,肯定治你们的罪。”
年轻人吐吐舌头,便不敢复言。倒是那个枯瘦的秀才仍旧乐此不疲,继续和别人说些诋毁颖芊郡主的话。
围观的人虽然多,但基本上可分为两类,一类陷于喋喋不休的议论声中,一类则翘首以待,期盼颖芊郡主能在楼阁处探出半张脸来,让大家一睹芳容,以慰饥怀。
少顷,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挟着一张红布从里面走出来,谓在场众人道:“你们谁想应招的,到这儿来写下名字。”
刚才还在信誓旦旦的人,现在骤然不敢吱声。全场静得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怎么着,没人敢来一试么?”
“有!”一位衣冠整洁的书生从人群中昂然站出来道。
管家打量一下这人,见他眉清目秀,气宇轩昂,一身透逸出浓浓的书卷气,心中甚是喜欢,便问道姓名。书生礼揖道:“在下樊逸华,是年二十有三。”
管家自吟道:“还好,比郡主年长。”转对樊逸华道,“恭请樊公子内进。”
有了樊逸华打响头炮,接着又有一人应声道:“在下毛奕明,今年同样二十有三,敢与各位才子切磋。”此人中等身材,一身整齐装束,手中摇着一把纸扇,亦甚有儒雅之气。签过名后,便随王府从人入内。
眼见举手报名的人越来越多,吴大志恨不得将那颗发痒的心掏出来猛挠。眼睛利索的管家倒是先瞄上了他,道:“这位公子看来跃跃欲试,何不签个名来?”
吴大志被人瞧出心事,端的不舒服,可管家先开口叫他,不正好给他一个台阶?他道:“咳,咳,咳,如果不太耽搁我时间的话,一试也无妨。”他翘起下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正想入内,楼上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各位饱有才学的公子,今日既然来到,就算不是为了应招,进去一叙也无妨呀!”
“哗——”吴大志抬起头,然后和所有人同时喊出这个字。
是做梦吗?纵知汴梁城佳人众多,哪曾见过这么一个女子,清丽之气能从厚厚脂粉中脱颖而出的?她的肌肤是经年冰雪雕琢而成的,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盎然成趣;她的眼波是天池之水引来的,甫向楼下送去一缕,人们的眼球顿时蒙上一层薄冰,视线被完全冻住,不懂望向别处;还有她的鼻梁、樱唇、面颊、下颔,无一不是鬼斧神工的杰作,任谁也生不出这番韵致。人们惊讶的反应,使她甚觉难为情,一阵红晕自腮边泛起,轻拂衣袂,转身离去。但见楼下一张张脸仰起很久仍不舍放下,为的是呼吸一口自她袖间散出的清芬。
吴大志拍拍心口,应幸自己没走得太快,否则将错过这幕先睹为快的景致。
女子留下的那句话,造就了其后接踵摩肩的报名洪潮,转瞬间,红布上的名字已写得密密麻麻。
潇湘楼内多了许多桌子,上面或是端放着文房四宝,或是摆好了棋盘;大厅中央已备琴三座,各有婢女一人从旁看护。
报名应招的人各自找好位置坐下,议论声再次雀跃起来。所议之事,莫过于刚才那位貌若天仙的郡主。吴大志心里着急,问管家道:“怎么你家郡主还不下来会客?”
管家抽了一下鼻子,轻蔑道:“郡主哪是人人见得?等你比下其他才子,郡主自会见你。不过瞧你这副德性,恐怕过不了前三关。”
吴大志哪肯吃这嘴巴亏,道:“你以为我怎么着?听过‘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么?”又一想:要是人可貌相,岂不是承认自己长得难看?于是改口道:“等我赢得美人归,定然脱下你的大牙。”
管家才懒得理他!确实,吴大志那副模样,充其量是个穿着稍整齐一点的二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