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阙:潇湘神
《潇湘神》
公子来,公子来,
颖芊郡主觅郎才。
谁个若能通十艺,
香闺随即为君开。
有时候气势很能吓倒人。吴大志瞅一下周围的才子们,就座、抚扇、挽袖,甚至说话时两片嘴唇一合一张的动作,无不显现出文人的气派。而他对于这些,几乎一无所有。他意识到先势不可输掉,想起身揉弄一下衣服皱褶,殊不知衣服下摆竟被凳脚压住,一站起身,凳子便“噼啪”一声掀翻在地。全场众人即时侧目而视。
“嘿嘿……没什么,凳子没放稳哦!”他挠了几下脑袋,又觉文人的动作不该如此,于是改向众人拱手作揖致歉。
约莫半柱香光景,管家从二楼走下来道:“今天的比试现在开始。第一关是比试弹琴。待会儿你们不许做声,郡主会尽地主之谊,先为大家演奏一曲。郡主琴艺绝伦,如果诸位听完以后自愧弗如,可以选择放弃比试,我已准备旁门让你离去。”
“切——臭美!”吴大志怪叫一声,才子们的怒目再一次向他扫来,然后是一阵异“鼻”同声的哼鸣音。
吴大志不服气道:“怎么着?你们都是汴梁城中的大才子,恁地被人家一句话吼怕了?”
管家回顾左右侍卫道:“把这个人轰出去。”
吴大志道:“喂,你有说错话么?你家郡主才露半个脸,就想占咱们汴梁才子们的嘴头便宜,我不过想说句公道话罢了。”
哪知在场才子没一个与他附和,反指责道:“你不敢比试就滚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说时迟,那时快,两名侍卫已奔至吴大志跟前按住他两臂,正欲拖出门去,忽然楼上传来一个女声,听得出是先前在楼上露面的郡主:“且慢!李管家,今天毕竟是汴梁才子济济一堂的盛会,我不想有任何不欢而散的事情发生。这位公子请莫介怀,暂且留步,一会儿自有你展现才情的机会。”
吴大志见人家先打圆场,故又想夺回头彩,道:“我才不稀罕呢!”
李管家叉手道:“那你人是留是去?”
“这个嘛……见你家郡主盛情待我,那我勉为其难坐一会吧。”
话音刚落,才子们又报以他一阵鼻音。
“噔——”一下沉厚的弦音自楼上响起。偌大一个潇湘楼,一座放置在二楼的琴,所奏之声能融进楼下宾客的心脉,弹琴者功夫绝非一般艺伶可比。听琴者脑海当中,很快便浮现出这样一幕情景:
桃源深处,屋舍俨然,一弯清洌明净的溪流环绕周遭。落英飘至,浮于水面,溪水便沾上清香,缭绕不绝。溪边有少妇若干,洗衣浣纱,互有笑语相答,好不愉悦!侧闻枝头鸟语,仰见草梢蝶飞,安然之世,难怪“不知有秦,更无论魏晋”。
一首悠扬的琴曲,领着一众才子游了一趟桃花源,就连吴大志也不得不由衷赞服。
李管家道:“郡主琴艺大家见识过了,敢问有打退堂鼓的么?”
这可不是空话,果然有位书生起身道:“在下听罢此曲,方知往日抚琴,不过是稚子搓弦,愣郎鼓瑟。在下真不敢在郡主面前献丑,就此请辞。”
能直言自己的不足,尚算君子之襟,但不少人则趁该书生说话时悄悄溜走。吴大志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他自知琴艺没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界,然而海口已经夸下,那位书生的直言不讳,他学不来,而溜之大吉的行径,他又办不到,真是进退两难!瞧瞧刚才第一个站出来应招的樊逸华,他依旧正襟危坐,胸有成竹,一无惧色。又瞧瞧邻座的毛奕明,居然扳弄着手指,似乎想就此机会大展“拳脚”!
李管家的话打断了吴大志不安的思绪:“现在留下来的人,请逐一到前面来弹奏一曲。”
樊逸华道:“这么多人,一人弹一曲,何时才能弹完?”
李管家答道:“你们每次三个人一起弹!”
樊逸华诧然道:“三个人一起弹,琴音交响,怎知谁弹得好?”
李管家脸上有种不屑一顾的表情,道:“郡主耳朵好使,三个人一起弹奏,她仍能听出孰优孰劣,你与其担心郡主听不出细节,倒不如担心自己会受旁边的琴音支扰,弹错调子罢了!”
之前的琴曲,已让樊逸华深深折服,所以李管家的话他不会抱有任何怀疑。
李管家补充道:“如果哪位公子弹奏的曲子,能让郡主开口点评,就说明他能过关。”言毕,马上请了三位应招者上座弹奏。
这琴声不听尚可,听了反而加剧了吴大志的心跳——这三人指法娴熟,挑、捻、按、拨转承有致,而且互相不受对方干扰。三曲奏罢,全场掌声雷动。可是楼上的郡主许久仍不发一言,于是李管家代言道:“多谢三位献技,请回!”
三人悻悻而回,座上更是议论声声。有人不忿道:“三位公子技艺高超,同时奏琴竟能无一差错,这般功夫我等何能当之?但也得不到郡主一开金口,她的格调真的讳莫如深,恐怕没有人能投其所好。”
另一人道:“就是嘛,待会儿我等上去弹奏,岂不是自取其辱?不如现在走吧!”
当场又有一批人摇头离去,连吴大志都想加入他们的行列。这时樊逸华谓旁人道:“刚才三人的弹奏,只能算是能品,距离妙品、神品,还有千里之遥!”如此惊骇之语,旁人哪得不为之侧耳!所谓“能品”、“妙品”和“神品”,乃是唐人张怀瓘评定书法的三个品位。“能品”是最低一等,书法凡能得其形迹又不失规矩者,谓之“能品”,即是刚刚及格的意思。樊逸华将评定书法的标准借用到弹琴这里来,当然能吸引住大家的兴趣。他继续道:“刚才三人的技法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这是无可厚非的。但他们弹奏时心头背着沉重的包袱,生怕弹错一个音,会让郡主以及在座一众才子贻笑大方,所以手指极为局促拘谨,整首曲子徒有音准而无生趣,如荒山惨淡,死水飘浮,当然得不到郡主的垂青。”
大家听完,无不叹服樊逸华的高见,但吴大志心窝里,却打翻了好大一坛醋。他看了一下,原来大厅里坐上百余人,现在走了一大截,最多剩下三四十人。
三个人轮一趟,转眼间就轮到樊逸华、毛奕明和另一位不认识的何姓公子上场。无独有偶的是,他们三人弹的都是《广陵散》。众所周知,慢商调的《广陵散》曲,极其考验弹奏者的功夫,皆因琴曲的背后,有着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
据汉人蔡邕《琴操》所载:战国时期,韩国人聂政,其父为韩王铸造宝剑,因误期而被杀。聂政为报父仇,上泰山刻苦学琴十年之后,漆身吞炭,改变音容,返回韩国,在离宫不远处弹琴,高超的琴艺使行人止步,牛马停蹄。韩王得悉后,召进宫内演奏,聂政趁其不备,从琴腹抽出匕首刺死韩王。为免连累母亲,又毁容自尽。
操琴者若无高超的调弦技巧,便不能将曲中慷慨激昂的情怀展现出来。如今操琴者岂是一般人:三人同奏一曲,拍无快慢之虞,调无高低之误,情无厚薄之差,三座琴音声浑然一体,无分尔我,但又觉亲密无间,相互配合,呈现此起彼伏之势。总之个中奥妙,不能用言语表达。曲罢,楼上响起“啪——啪——啪”三下掌声。有女子道:“果然不同凡响。烦请左、中、右三位公子道上姓名!”
三人依次报上名字。那女子又道:“左边的樊公子阳刚有过,阴柔不足,中间的毛公子则相反,阴柔盖过阳刚,右边的何公子恰能刚柔互济,可惜美中不足,开始不久有个宫音错了,否则三人所奏当以你最优。”
那位何公子拱手道:“郡主高识,实在让在下汗颜。那个宫音错了,是因为在下心情过于紧张所致。”
“呵,呵,”那女子发出两声短笑,“那确实是个不该犯的错,不过瑕不掩瑜,何公子的琴艺已让本郡主诚服。”
李管家道:“你们三人能让郡主开口点评,说明你们都过关了。”
三人连忙应谢。吴大志暗忖道:这位颖芊郡主果然是位行家,十多人弹奏完毕,她一句也没点评,唯独钟爱此三人,一说就是一篇话。论琴艺,自己实在比不过他们,但要她一开金口,倒是有个办法。他两只眼珠一个劲儿地转,心中盘算着一堆鬼主意。
很快地,轮到吴大志上座弹琴了。他略整衣冠,咳嗽两声便坐下,手一摸到琴,心里又发麻了。这座名贵的“春雷”琴,乃是唐代造琴高人雷威亲手所制,已有三百多年历史,一般人花光一辈子积蓄也买不下来,眼下他今天要用这件瑰宝,在诸多技艺高超的琴手面前弹奏一曲,能不紧张么!
千挑万选之后,吴大志准备奏一曲最为拿手的《巫山一段云》。谁都想“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但他眼高手低,曲子初段已有两处出错。他渐渐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手指不能停下,心中杂念又驱之不散。没一会儿又错一处,场上隐约听见窃窃私语。无巧不成书,他忽然想到对策了!
接下来,他频频出错,而且都是些连一般琴手都不会犯的错,对于今日济济一堂的汴梁才子们来说,这段琴真可谓“呕哑啁哳难为听”!
曲罢,吴大志若无其事地起来躬身谢礼,场下都不知有多少张被手捂住的嘴巴。就连旁边和他一同弹奏的两人,也为他的不知所谓“吱”地笑出声来。
这时,楼上的郡主居然说话了:“左边这位公子,可否将姓名告与?”
吴大志大喜,道:“在下吴大志,能让郡主开金口,真有点受宠若惊!”
郡主不受他那套,直截了当问道:“刚才你弹奏的曲子频频出错,而且是故意为之,未知有何用意?”
吴大志嬉笑道:“用意即是让郡主开口说话!”
郡主油生愠意,道:“你又争知本郡主会开口说话?”
吴大志洋洋得意道:“先前诸位才子的献技,虽然代表着汴梁城最高的水平,但是一曲接一曲地听,就算弹得再好,想必郡主也一定听累了。而我的弹奏故意频频出错,甚逊于前者,郡主一定会心中惊讶,从而为我侧耳倾听,留意着我接下来会否继续出错,或者思索我有何居心。无论如何,我那平凡的一曲,已将郡主你吸引过来。前人有诗云: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在下欲得郡主相顾,不是频频误拂琴弦,还有别的办法么?刚才李管家说过,只要谁能让郡主开口说话,谁就算过关。在下才疏学浅,却能侥幸过关,敢不在此谢过郡主厚爱!”
“好——”郡主当即道,“好一句‘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纵然你耍了滑头,但看来你答得精妙,放你过关亦理所当然。”
吴大志笑逐颜开,再三道谢,昂然回到座位上。人们怨声顿起,纷纷指责吴大志胜之不武,但吴大志已然自得其乐,管你有何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