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阙:宴桃园
《宴桃园》
离地楼台三丈,
隔断一帘痴想,
十艺选贤郎
却见才情相仿。
相仿,相仿,
郡主为谁鸣掌?
却说吴大志侥幸胜出,尽管才子们的愤懑之声一浪接一浪,可他懒得理会,却是不可一世地瞄了毛奕明一眼,像是在说:你的琴弹得好又怎样,说到机警你能比得上我么?
毛奕明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马上看懂他的眼神,回顾左右道:“这就叫‘吕子明白衣渡江’——蒙混过关!”大家一听,笑得肚皮都快绽开了。毛奕明这话是有来头的。吕子明就是三国时候的吕蒙。有一回吕蒙和刘备部下关羽打仗,为了疏忽对方警惕,他吩咐部下诈称自己突然病故,然后全军穿上白衣举哀。与此同时,他早已暗中派人渡过长江,准备伏击关羽。所以“蒙”混过“关”,乃有一语双关之妙。
吴大志叉起手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有种你们也来一回不?”
樊逸华憋了好久,见他还敢自信若此,便再也忍不住,加入那“皮笑肉不笑”的行列中去。
单是比琴这一关,已将先前挤破门槛的芸芸才子锐减七成。不过吴大志的劲敌——樊逸华和毛奕明还在,他终究不能安心。
第二关,比棋艺。这下吴大志可乐了。他是汴梁城小有名气的棋手,与城西丁氏兄弟并称“汴梁三弈秋”,极少遇到对手。这回棋艺比试是分组对弈,一局定江山,胜出的继续进入下一轮比试,一共比试两轮,那就是说,最后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能留下来进入下一关的比试。
棋局未开,吴大志随即找来李管家论理,说这样的淘汰方法不公平。他明明是对李管家说话,却望着毛奕明在笑:“我说李管家呀,你把我最拿手的活儿放在第二轮比试,岂不让那些身怀其它绝技的人饮恨关山?你瞧瞧人家,第二关就输了,他后面的经天纬地之才便使不出来,心怎地安息?”
“你……”毛奕明整个人暴跳起来,可心又一想:嘴巴便宜别和人家争,确实自己的棋艺还不到家,抽签没有对上他已是万幸之事。还是收拾好心情,以免激愤过多,从而影响发挥,输给差劲的对手。于是他强装出一丝不屑一顾的笑容泰然坐下。
李管家最看不惯吴大志这种得点先势便将尾巴翘到头上的市井小人,道:“要是你觉得这里的对手实在太弱,不如咱们订个规矩,规定你要赢多少子才算赢,否则一律当输。你意下如何?”
“呵,呵……”吴大志笑得十分牵强,心中那句“没问题”明明到了舌根却吐不出来。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他也担心真会遇到强手,最后阴沟翻船。
“呵……我想没这个必要了。要是订下这种规矩,显然有羞辱他人之意。今天还是以艺会友方好。”
李管家已逮住他的死穴,继续道:“那又未必。高手让一下新手,乃理所当然之事。莫非吴公子没这副胸襟和胆量?”
“你……你说什么!我怎会……我难道……怕你不成?”吴大志心虚,没法将这话一口气说完。
“那你想让别人多少?”
“这个……暂时不说了,棋局快要开始,我也得准备一下心情。一会儿再说吧!”吴大志委实忖量不出结束话题的方法,惟有使硬招了。
第一轮比试,吴大志的对手弱得不能再弱,开局仅二十步棋左右,胜负基本分出,那人既失地又失势。吴大志见对方满额头是汗,心中更欢,更得意洋洋,轮到他走时,两只手指捏住棋子不放,时而想下这里,时而想搁那里,总之故作举棋不定,还扮成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偶尔发出一两声惊叹。对手早已心弦绷紧,还被他这般骚扰,精神都快崩溃了,结果收官时教吴大志陷了一着,大龙愤死。
“你有种!”那人一推棋盘,拂袖而去。
“承让,承让!”吴大志嚣张极了,又看看坐在别处的樊逸华,樊逸华同样遇上较弱的对手,他听到这边有人泄愤,又见吴大志在挑衅自己,仅莞尔一笑,并不多理。吴大志心忖道:亏你还敢把猴样收住,一会儿要是让我对上你,看你怎么急!
很可惜,吴大志的愿望落空了。第二轮抽签,他依旧遇上一个弱手。一轮秋风扫落叶的攻势,还未开始收官,那人便拱手认输。场上十多场对垒,吴大志这场最先分出胜负。他闲着没事,起身这儿走走,那边瞧瞧。李管家怕他从旁说棋,命两名侍卫把他抓回来,厉声警告他道:“你若再滋事,立即取消资格,轰出潇湘楼去。”
棋赛完毕,能过关者仅余十多人,那位被郡主认为琴艺最高的何公子也不在了,但樊逸华和毛奕明依然屹立不倒。
毛奕明揶揄吴大志道:“兄台这么早就胜出,何不抓紧时间松一下手指头?一会儿要比书画,手指僵硬不听使肯定输阵的。”
吴大志道:“老兄放心,我用脚也能画画!”
毛奕明道:“是么?我用嘴咬住笔也能画画!”
“我用耳朵夹住笔也能画画!”
“我把笔杆插在鼻孔里也能画画!”
“我用膝盖夹住笔杆也能画画!”
“我随便扯一把头发下来当羊毫也能画画!”
李管家斥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要是再搅局,别怪我不客气。亏你们说自己读过圣贤书,一点礼节都不懂。还不瞧瞧人家樊公子,一直都是沉默寡言,宠辱不惊,学学人家呗!”
二人转头去看樊逸华,见他正摇着纸扇,悠然端坐,内里煞是不服,但又怕这样斗嘴,会给郡主留下不好的印象,让樊逸华捡了便宜,唯有暂且忍住气。
下一轮比试,应试者随便抽取一个题目,然后以题目指定的内容作画,画旁再即兴赋文一篇,限时一个时辰。一试之中,同时考了画艺、书法和作赋三项才能,难度极高。首先,由于时间仓促,画的内容必须成竹在胸,一挥而就;作画时不能用过湿的墨色,否则前面画的东西干不了,就无法继续画下面的;其次,画景的布局也非常重要,要与书迹的布局形成贯气;最后,所作赋文必须事先打好腹稿,若是中途出现涂改,则前功尽弃。
却说吴大志、樊逸华和毛奕明抽取的题目分别是“舟夜”、“春山”和“归鸟”。沙漏一开始,其它人皆急忙动笔,吴、樊、毛三人则先用指甲在宣纸上轻划几下,定好画稿的大致位置——他们终究是作画高手,即使时间紧迫,仍处变不惊,有条不紊。李管家从旁见到,不禁暗暗赞叹。
画毕,李管家将画收好,一并送至楼上给郡主过目。片刻,听见郡主吟道:“风裁江月影,墨泛酒诗香——好句,好句!画工佳,文笔亦佳!”
这是吴大志所作赋文中的句子,既然郡主开口称赞,即意味着他的《舟夜图》过关了。
“山高云作髻,河净柳梳妆——妙,实在是妙!布局错落有致,皴法各有所异,交映成趣。好画,好画!”
樊逸华的《早春图》也过关了。
毛奕明见他们两个都过了,心情颇为紧张,当听到郡主念到“山雪随年尽,江风带鸟归”时,立刻如释重负,冲着吴大志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在说:老兄,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不放的!
接下来的诗、词、歌、迷四大比试,简直就是他们三人唱的戏,其他人只有陪衬的份,到了最后一关——对联,场上仅剩下他们三个了。气氛越来越紧张,即使被淘汰出局的人,仍旧留在场边,急切想知道谁能赢到最后。
李管家道:“郡主原本以为汴梁城才子良多,精通十艺者不下数十人,没想到最后只剩三个。”
吴大志道:“喂,谁准许你自作主张代主人放屁!你不过是个管柴米油盐的老头,字也不多识几个,凭什么拿这种口气大言不惭?”
毛奕明亦道:“李管家,我毛奕明好歹凭真实力赢到现在,你这般出言伤人,不只小看我,还终究惹怒汴梁城的才子们!”
樊逸华如何表态呢?他只是默不作声。吴大志马上意识到:李管家这一着有心坑人,故意用言语激怒我们三个,一旦头脑发胀,待会儿就啥都想不到。赢到最后的人,一定是最沉得住气的人。于是任凭毛奕明如何与李管家吵嘴,他也学着樊逸华那样保持缄默,不生愠怒。
楼上郡主道:“李管家,勿误时候,比试要紧!”
李管家瞪了毛奕明一眼,清了清嗓门道:“最后一项比试——对对子!待会儿郡主会口占一上联,三位须用桌上纸笔于沙漏漏完之前对出下联。为作公平起见,你们三个挥笔前,我会用屏风将你们隔开,杜绝作弊。”言罢,命人设下屏风两座,重新准备纸笔若干。
只见郡主略思片刻,出联道:“风吹奶草千张伞。”
毛奕明心头一怔:天啊,奶草是什么物事,怎么没听说过的?战战兢兢的他无从下笔。樊逸华亦为“奶草”一词暗自发毛,可一想:奶草是何物并不重要,只要找到另一物与它相对即可。三人之中,唯吴大志知道“奶草”是何物,这归功于他平日四处玩耍,对植物略有所闻,因此他最先提笔写出下联。奶草实质是蒲公英一类的植物,身上多簇毛,风吹起它们时,像许多张伞飞舞空中。樊逸华则望见二楼的木栏杆,急思对出下联。毛奕明苦思未遂,眼见沙漏就快漏完,也赶紧写下一句。
李管家收起三人的下联,大声宣道:“毛公子的对句是‘寺响禅钟万壑声’;樊公子的对句是‘日照栏杆几道痕’;吴公子的对句是‘羊踏雪坡一路花’。”
郡主沉吟一阵,评骘道:“三位的对句皆别出心裁,不愧为汴梁才俊中的佼佼者。‘寺响禅钟万壑声’,竟境虽佳,但语句略有牵强;‘日照栏杆几道痕’,对得尚算工整,但借用先前樊公子的话来说,这个下联仅可归入‘能品’,因为语句稍嫌平淡。”
樊逸华自知输了这一阵,故谦虚道:“郡主说得对,在下实在对不出佳句,惟见时候不多,才乱对一通。”
郡主继续道:“三句之中,本郡主认为吴公子的‘羊踏雪坡一路花’为最上,声律和,语句通,意境佳。”
吴大志喜上眉梢,连忙道:“谢过郡主厚爱,谢过郡主厚爱!”
哪知毛奕明嚷道:“不行,郡主这个上联用语生僻,让姓吴的冷手捡个热便宜,我和樊公子实在不服!”
吴大志气急败坏道:“我呸,你自己孤陋寡闻,凭什么眼红人家?”
郡主道:“既然毛公子不服,本郡主再出一联,若然这次再输,就莫怪本郡主偏颇了。”
“好!”毛奕明立即道。
吴大志惊道:“郡主,明明是我对得最好,为何还要再比一次?”
郡主笑道:“真金不怕红炉火。既然吴公子饱有才学,再比一次又有何惧?”
樊逸华见时机成熟,便插话道:“郡主所言甚是,如果想让我和毛公子心悦诚服,理应再比试一回。”
形势不容许吴大志称否。
郡主又口占一联:“流火中秋落。”
三位才子赶忙提笔对句,从他们的表情来看,这回要对的下联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