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阙:调笑令
《调笑令》
娘子,娘子,恁地痴肥若此?
熊腰象臂牛肩,教人怎不胆寒!
寒胆,寒胆,吾必阳年大减!
却说三书六礼已毕,转眼便是迎娶之日。
但见秦府上下张灯结彩,门前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由于所接的新娘非是一般人,这些是最基本的排场了。不妨看些与众不同的架势。
首先,自秦府大门以东两里起,左右各立着一列白玉屏风,每一座高七尺,长五尺,玉石材料是从千里之外的大理采来,其色苍白,纹理虽是天成,却貌似一幅山水画,隐约可见“皴”、“擦”之法。有人估计,一座造价就要大约两百两,这两里路长的白玉屏风折合多少银两,即使不懂得比划,都知道是个可怕的数目。
平日秦府下人所穿衣服,皆是上等布料制成。今日要恭迎郡主入门,又恰逢入夏,便一并改穿绸纱。路人瞧见无不咋舌——这浑身绸纱的不论是两旁林立迎客者,或是往来急行送物者,争看得出是下人!
前来赴宴的不乏公卿之流,秦昭已辟出一地供为车乘停伫之所,有车仆二十人打点事宜。秦昭虽为城中有名的富豪,可往常并不铺张,恐怕他大半辈子亦未曾这般劳师动众过。秦昭下人并不多,这二十人多是临时请回来的。
为了营造莺语声声的气氛,大凡接待来客之处均吊着几只鸟笼,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啼鸟,今天清晨,秦昭已命人装饱鸟食,故鸟儿叫得特别卖力。这样的陈设虽让人觉得有点怪诞,但所有这些声调高低不同,音色各异的鸟鸣声一齐响起时,又觉得颇有新鲜感。
整个济心斋,今儿成了堆放喜酒的地方。汴梁城的陈年佳酿几乎被秦府搜罗殆尽尚不止,还从千里之外的汾阳运来两百八十埕汾阳大曲。汾酒封装严密,可盖子一开,即使‘饮中八仙’前来,酒香亦足以将他们熏倒。有个下人搬运时不小心打翻一埕,济心斋内顿时弥漫着馥郁的酒香,附近正忙着干活的下人都闻香赶来,驻足多时不忍离去,更有一人深纳酒香后醉倒不醒。
玉凤披上一幅大红色的绸缎褂子,好像今天是她出嫁似的。心中满是不悦,当是怪责秦昭为了吴大志的婚事费了不少银两。安宏宽慰道:“长痛不如短痛,这小子滚出秦府,以后娘就不用教他气着。”
安宏这话本意是好,可说得并不中听,玉凤马上回斥道:“谁让他气着!”叉起两手,嘴里低声絮叨着,虽听不到念些什么,亦可想而知。
吉时将至,花轿备好,由冰人领头,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向王府进发。吴大志见花轿造得格外宽敞,心感奇怪,便问冰人缘故。冰人道:“花轿尺寸是秦老爷按照王爷的要求打造的,其它事我等闲人并不知情。”
吴大志忖道:王爷就是王爷,事事来得专制。花轿当是男家筹备,王爷居然违背礼节,管起这事来,确实蛮横。他又暗自发笑:花轿内宽足有八尺,两手左右各抱一个新娘还绰绰有余,躺着睡觉也没问题。这台大花轿造得实在滑稽!
吉时到,数名婢女拥着一位身穿凤冠霞帔的女子从王府走出。说来奇怪,按照礼俗,新娘应是让老妇人背着出来才是,何以……吴大志的思绪倏忽停住了:那新娘居然是个腰腹粗如水缸的胖妇人!
吴大志急忙拉住冰人衣袂低声道:“怕是走错地方吧?”却望门庭,若非王侯公卿,哪有这般装潢和架势?
冰人道:“我作冰人二十余年,哪得轻易出错?郡主我已见过,忒好辨认,错了岂非自砸招牌!郎倌尽可放心。”
吴大志快晕倒了,忽见一冰肌雪肤的女子飘袂而至,为新娘随行打伞。
“郡主?怎么穿凤冠霞帔的不是她?”吴大志确信此乃当日在潇湘楼上亲眼所见的女子。她的眼波,仍是天池之水;她的眉黛,仍是张敞之笔;她的唇线,仍是樱桃之色;她的鼻梁,仍是公输之凿;一笑一颦,如洞庭波光,潋滟纷呈,人虽被簇拥于千冠万髻之中,婀娜的妙姿依旧脱颖而出,不类于群!
吴大志禁不住下了轿子,欲迎上去问个究竟。冰人当即拦住,责道:“你与新娘还未拜堂,怎能急成这样?你径自上前,便坏了礼节,别人会鄙夷你秦家!”
吴大志争辩道:“走在凤冠霞帔者身旁的才是郡主,这新娘明摆是掉了包!”
冰人被他气得两眉倒竖:“我再说一遍,凤冠霞帔者是如假包换的郡主。今日虽是你的喜日,可我是冰人,负责主持大事,不许你胡作非为!你若在此撒野,一旦开罪岳丈大人,怕你也不得好受!”
吴大志平日说话口气够大的,可压根儿是个胆小怕事之人,冰人一语,当即教他噤若寒蝉。此时,他蓦地发现,负责担抬花轿的是四个彪形大汉,肩膀都快有自己腰身一般粗。动劳这四条大汉抬轿,新娘不是那痴肥女子还会是谁?他心灰起来,浑然有种被骗的感觉。
新娘的嫁衣是名副其实的“量体裁衣”,要是将它脱下,几乎套得着两个一般身材的姑娘。只见新娘的躯体如一块没掺石膏的豆腐,身上的赘肉走路时不停地抖动,每抖一下,吴大志的心也跟着抖一下。一走进轿门,相隔十数丈远的人们都可听到“咯吱”一声——这同时也是吴大志心儿裂开的声响。
“呼——嗨——呼——嗨——”四个彪形大汉牙关尽咬,面部肌肉崩紧如弦,眉心聚拢,眼缝深闭,往复呼喝几声,方把花轿抬起,甫一行动,吴大志登时瞧见王府的下人狂舒一口大气。
步履维艰,是用来形容抬轿者的最佳词语。从王府回秦府不过两三里路,竟走了近两个时辰。怪不得冰人当初为选定吉时而费煞思量!
拜堂。
红烛晖映,宾朋满座。夫妻三拜,天鉴礼成。吴大志欲辩不能,满目萧然,近乎泪泣。宴席上,他试图寻找迎亲时见到的那个女子,忽惊悉她正从门外走过,手中端着一只火盆。不由分说,便欲追出问话,又被秦昭叫住,要他向几位公卿问好。复再望时,人已无踪。
正当觥筹交错之际,钦差忽至,要宣读圣旨。在场所有人立即下跪叩恩。原来是皇上送来一对用蓝田玉雕琢而成的金童玉女,以贺赵愔皇叔登岳招婿之喜;并祝颖芊郡主与贤郡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吴大志听到这里,不禁用手拈来一撮头发,暗自叹道:毛发尚黑,几时白头?
圣旨既接,三呼万岁后,酒杯银箸继续往来。吴大志则一脸怆然:郡主大婚,皇上不忘遣来贺礼,由此可见非一般看重。但自己要对着这尊肥肉一辈子,而不得另纳妾侍,这等苦怎吃得了?要知道这“非一般”的妻子绝不能休,否则人头不保!老天爷啊,何不减我阳寿,好等我快快投胎重新做人。
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却因来得急促,呛得猛烈咳嗽,快把肺都咳出来。
“晃铛——”他当着一众宾客,将酒杯狠摔地上,双手抱住头欲哭无泪,只得阵阵泣声。这个终日流连烟花之地、每每与歌妓豪饮百杯的公子哥儿,居然被一杯水酒呛得狼狈不堪,还哪有脸见人!
秦昭见状,过来扶住吴大志,靠耳边低声道:“志儿,不能喝就不要勉强。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切不可在亲朋好友、王侯公卿面前出丑。”
吴大志真想搂住秦昭痛哭一场,幸好他还有一点自尊心,故很快收拾好心情,朝众宾客赔上笑容致歉。
郡主的洞房无人敢闹。宴会一散,按理应是新郎新娘回洞房对饮合卺酒,然后共度良宵。洞房一向要求新郎抱着新娘走入。可瞅见新娘这副尺寸,提出这种要求肯定会被新郎倌痛骂,至少也让他感到难堪不已,结果洞房外头一个围观的人都没有,静悄悄的。
却说吴大志搂住,不,应该是搭住郡主的肩膀,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新房。红烛将新房照得白昼般明亮,郡主端坐婚床,静候丈夫揭开头纱。却迟迟未见丈夫行来,心急之下,自个儿揭起头纱偷看究竟。原来吴大志不知从哪揣来一壶酒,正闷闷不乐地喝着。
郡主柔声道:“郡马,酒可以天天喝,春宵只得一夜,还不快来!”说话声如莺歌燕语,本来极能撩人。可吴大志一想起她那痴肥的身躯,就差点把刚吃下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他粗声道:“春宵苦短,我却道它冗长难当!”
郡主似乎猜中吴大志心事,道:“娶得当今郡主,非是一般人能有的荣幸,郡马何故还闷闷不乐?”
“呸!”吴大志狂啐一口唾沫,面前是郡主万金之躯,做出这种无礼的举动,除了坏透顶的心情外,更因为乘着一肚子酒气所致,“我料你是皇亲国戚,应当信义之人,不想会使出这等卑劣的手段,骗我娶你回来,害我一生。当你的郡马何幸之有?这荣幸我通通不要,还你去了!”
郡主并不愠怒,极其心平气和地说道:“娶妻求淑女,我虽无天姿国色,却饱读诗书,知礼仪,懂廉耻,不恃皇亲国戚之傲,愿为郡刀行相夫教子之事,与黎民庶首无异。我可对天发誓,乞望郡马垂鉴!”
“哼,你骗了我一次,我还会信你第二次么?”吴大志一拍桌子,愤然嚷道。
郡主道:“那郡马不妨说说,本郡主几时骗过你?”
吴大志一听更火了,便放开心怀破口大骂:“你娘的,摆个招亲擂台,把自己装扮成诱人的香饽,引来大批汴梁才子在你石榴裙下如痴如醉;又指使一貌美女子在楼上露面,等我们以为她就是你,更加死心塌地去追慕你。你这招偷梁换柱,居然能把汴梁城的绝代才子我——给骗过了,真不能不说高妙绝伦!”言毕,他仰起头苦笑三声,大有当年项羽在乌江头穷途末路时的声势。然后又是喝下一大口的酒。
郡主冷笑道:“你所见的貌美女子,不过是我的婢女烟霞。原来你是为了她才参加这场比试的。不过话说回来,参加这场比试的人,有谁不是为了美貌和权钱而来?”
吴大志被她刺中死穴,立即转过话题反诘道:“瞧你母猪一般的体形,要不是用这种邋遢手段,哪能嫁得了人?”
郡主听了伤心不已——事情原委正是这样。王爷赵愔担心女儿因体形丑陋嫁不出去,才布下这个骗局去招募女婿。郡主伤心,原因有两个,一是当自己得悉父亲的安排时没有极力阻止,而自私地任由那些对自己充满幻想的鱼儿们悄悄上了姜太公的鱼钩;二是让心地善良,全不知情的烟霞蒙上不白之冤。她情不自禁地流下两行珠泪。
美好的洞房花烛夜,新房里尽是吴大志捶胸顿足的叫骂声,以及郡主低微的啜泣声。过了这一夜,郡马爷和郡主仍是一对名义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