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阙:乌夜啼
《乌夜啼》
喧嚣阵仗回门,
似迎亲。
侧立途人嘲讽、是郎君!
登府第,
比棋艺,
骂儿孙!
骂到不知时候、已黄昏!
翌晨,车驾准备就绪。新郡马爷吴大志,得和颖芊郡主一同回门。
回门的阵仗并不亚于昨天的迎亲。汴梁城的街道依旧人山人海,好像赵王爷家的喜事就是他们的喜事。
郡马坐的轿子没有前帘,樊逸华和毛奕明老远就见到吴大志,一边招手一边高叫着:“吴兄,吴兄,兄弟在这儿?”
看见二人兴高采烈的样子,吴大志的心又酸又麻——这二人冲我而笑,就是想挖苦我。
事实正正如此。轿子一过,便听见毛奕明谓旁人道:“不知昨夜郡马爷有没有背着新娘进新房?”
樊逸华立即道:“要是有的话,那真是:吴大志背新娘——忍辱负‘重’啰!”
“哈哈哈……”旁边人们的笑声直把吴大志耳膜刺穿。他恨不得这会儿就下车揍他们一顿!
行至王府。按照礼节,赵愔王爷是泰山,不应该出门迎接。可颖芊郡主是他的“最小偏怜女”,时辰还早着,他就已在王府门外张望。一待大轿出现,喜得回顾左右道:“回来了,郡主回来了!”
颖芊走出轿门,由吴大志一手挽臂,一手抚腰行来。这时吴大志才真正体会到:自己的手是多么的短!
颖芊上台阶时失足一滑,痴肥的身躯像一只大水桶“咕咚咕咚”地滚下台阶去。吴大志本来就没扶稳她,因而颖芊摔跤时没把他一同扯下去。看见妻子出丑若此,除了用手掌一拍前额,不忍看去,还能做些什么!
赵王爷登时胡须倒竖:“郡马,见到妻子失足倒地,居然袖手旁观?你怎做人丈夫?”
经此一吼,吴大志倒是心头一凛:对啊,岳丈大人位高权重,要是有什么喜恶,随时可以拿下我的脑袋。于是他装模作样地跑下台阶去扶颖芊。这时,抬轿那几个大汉已经上前扶了,吴大志觉得没地方搁身,便跑到颖芊后面托住她腰。旁人看了,诧讶不已。
一切常规礼节过后,赵王爷忽而想试一下女婿的才艺,说道:“听闻贤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老夫亦甚好之,今天大好机会,可以互相切磋!”
吴大志欠身道:“岳丈才华横溢,四海皆知,小婿哪堪一比?”
赵王爷生平最喜欢听人家称赞自己,加之好胜心特别强,吴大志这么一说,手都快痒死了,即时道:“老夫最喜欢下棋,不如就和贤婿战它几局?”
颖芊连忙道:“是啊,郡马在选婿擂台上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连败十数人,棋艺非是一般。爹与他对弈,必是棋逢敌手!”
吴大志道:“若是岳丈真有兴致,小婿乐意奉陪。”
赵王爷大喜,唤人端来棋盘。
弈间,吴大志发现这位岳丈王爷是个唾沫乱飞的人,扯来天南地北,滔滔不绝,一局棋还未下完,喝了五六杯茶解渴。说话又带着几分傲气,不留情面,时不时揶揄女婿几句。吴大志当然不会与他争嘴,而是把全副心思放在棋盘上。
赵王爷顾得上发表谬论,顾不上棋盘上的部署。吴大志连连“借子”打吃,将他的边角地收拢了一大块;又以势头凌厉的三子震住他的外势,直逼天元。颖芊也是个行内人,越瞧越觉得不对头,不时用胳膊肘撞吴大志,提醒他对岳丈要留些情面。哪知吴大志好不容易逮住机会,真不会就此放过!赵王爷的两道眉毛快皱得接在一起了,急得又是搔头又是顿足。
一步重要的棋来了!吴大志只要下了这一着,便对赵王爷的腹地形成劫杀,要是赵王爷打劫输了,腹地将会被吞掉一大块。再看看整个棋盘,吴大志的劫材多的是,而赵王爷则相形见绌,劫材少得可怜,只有左上方角地上一个小劫。不用说,他要是打这一劫,吴大志断乎万劫不应!就算吴大志少了这块角地,也不会有多少后患,而赵王爷就不同了,腹地一旦被破,随时有大龙愤死的危险!
吴大志已端起棋子准备放下,颖芊立时撞了他手臂一下,棋子便掉落在棋盘上。可有谁想到,老天爷会这般戏弄吴大志:那棋子不偏不倚,掉进一只活眼里。这活眼一填,接连一起的那块棋就只剩下一只眼,成了死棋。赵王爷毫不犹豫往另一只眼处下了一子,笑容绽开地提起吴大志的棋子。
“哎,哎,哎,慢着,刚才那一步下错了!”吴大志急忙按住赵王爷的手。
赵王爷肃然道:“尝闻好的棋手是下棋不悔棋的,你既然选择下这儿,就不要反悔。”
“这步棋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是傻棋——自己填死自己的活眼,我在汴梁城是赫赫有名的棋霸,会犯这等荒唐的错么?”
“这我怎么知道?你是棋霸,难道老夫就不是棋霸?”
“总之这步棋不算数!”
“不行!”
“不许不行!”
“不许你不许不行!”
“你奶奶……”吴大志一生气,那些难听的话便冲口而出,可眼前的人是皇上的叔叔啊,幸好收得住嘴,“你……奶奶……怎么有你这样的孙子?”
然而这样绕话又有何用,到底还是对赵王爷不敬。只见赵王爷怒不可遏,狠狠一拍桌子,棋子全都跳了起来。
“可恼也,你贵为郡马、老夫的女婿,居然敢对老夫说脏话?老夫好歹是你岳丈,你……你真是目无尊长!”赵王爷气得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吴大志可不是盏省油的灯,马上回敬道:“你贵为王爷,心胸比针眼还狭窄,棋艺又烂,明明是我不小心掉了棋子,硬说我是下那一着。要不是用这种下三流的办法,怕你棋盘上一个子儿都活不成!”
颖芊急了,这争吵越来越重火药味儿!
“你这姓吴的痞子,真不明白颖芊看中你什么?眼睛小,耳朵大,嘴巴扁,鼻子塌,狭窄的裤子里兜着两扇小屁股,真真不像话!”
“你这姓赵的王八,头大得像瓜,牙暴得像耙,脖子短得像猪,肚子鼓得像蛙。两边嘴角流口水,一把胡子像枝杈!”
这二人骂得倒奇怪,手脚上下乱舞,唾沫四处翻飞,可一听骂辞,句句都是骈文,语虽俗而章法不乱,兼且你骂完我马上接上,未有间断。吴大志不用说,而赵王爷则因平日博览群书,好歹是个才人,所以骂起架来也少不了引经据典。
颖芊在旁边极力劝慰,可二人根本当她不存在,她也束手无策。王府的下人闻声赶来,在正厅里围了一圈。下人皆知赵王爷脾气暴躁,平日一生恼火,便谁都劝止不住,故今天也没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转眼已是晌午,二人争吵没半点缓和的迹象。
“喂,先停一下!”赵王爷突然喝止道,“你有完没完?骂到什么时候了?不用吃饭么?有种的吃过午饭再来!”
吴大志也觉肚子早已空空如也,故回道:“怕你不成?你记得吃饱一点,免得到时又说肚子饿了没劲儿!”
“哼!”
“哼!”
二人不约而同叉起腰朝对方耸了一下鼻子,充斥在正厅一个上午的谩骂声终于停了下来。
用午膳时,二人还不时停下碗筷瞅住对方。颖芊道:“吃饭不许骂架!”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颖芊这么一句话,竟让二人的头同时缩了一下。
膳毕,颖芊立即提出要摆驾回府。赵王爷道:“不行,老夫和这痞子约好下午再来骂战,怎能现在打退堂鼓?”
吴大志斥道:“谁打退堂鼓?莫不是你怕输,趁我不注意时给女儿挤个眼色,好让她做中间人,把这场骂战推了!”
“你——我呸!怕输的是小狗。有本事尽管使出来!”有了赵王爷这话作为引火线,翁婿二人又开始第二轮的骂战。
吴大志忽然举手喊停:“喂,咱们骂也得有个规矩。像上午那样天马行空地骂,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如这样,咱们定个题目。”
赵王爷觉得甚有道理,略思一阵,道:“这样吧,咱们规定只能骂对方祖宗,骂的时候连同那人做过的臭事一起骂!”
“好,一言为定!”
颖芊一听,几乎昏了过去。
吴大志先来挑阵:“我——骂你祖宗名赵括,行军打仗凭飞沫,长平料定死光光,原来还有一个玄孙傻脱脱!”
赵王爷亦不敢示弱:“我——骂你祖宗叫吴起,老想自己了不起,楚王亲戚有三千,看我一人一箭怎么射死你!”
轮到吴大志了:“我——骂你祖宗叫赵高,眼睛小小往上挑,马儿鹿儿辨不出,天下大虫都是猫!”
赵王爷又“回敬”道:“我——骂你祖宗叫吴刚……”
眼见这两个无聊人骂得乐此不疲,颖芊真不知所措。可这也好,父亲本来就是个怪人,平日骂人惯了,谁都比不过他,现在“骂”逢敌手,没准儿他会舍不得这个女婿。
此二人骂得越来越投入,而旁观的下人就觉得没啥新意了,便不再挤在一块儿看热闹,连颖芊都觉得闷气,自个儿出去散心。
黄昏时分,天色渐暝。颖芊复回正厅,惊见翁婿二人瘫在地上一味喘气。
“爹,郡马,你们怎么啦?”
赵王爷手指吴大志,断断续续道:“死痞子……还真……真读过点儿书。老夫骂人……自认天下无敌,连……连皇上……都怕了我,这会儿……遇上你,老夫……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那个不知所谓的吴大志亦嬉笑道:“你……你这棵老藤……也……也不赖嘛……舌头长成皮鞭了……句句都是一绝……”
刚才骂得眦牙裂嘴、天昏地暗的,现在却惺惺相惜,颖芊被弄得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