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阙：忆王孙
《忆王孙》
潇湘春暖抱婵娟，
郡马虚名不值钱。
黛色醅香染袖边。
醉成仙，
故学曹公枕石眠。
回门的重头戏，竟是翁婿间的一场骂战，恐怕旷古绝今，闻所未闻。然而经此一骂，赵王爷不禁暗暗佩服女婿的才学，而吴大志亦深感岳丈的博识。
酉时已到，吴大志与颖芊才打道回府。离开王府前，赵王爷还高骂一句：“臭痞子，有胆找天再来，老夫得像诸葛亮骂王朗那样，把你骂死为止！”
吴大志回道：“岳丈大人不要忘了，你我论年纪，倒是我像诸葛亮，你像王朗吧！”
赵王爷顿时目瞪口呆，一时无以应对。待到想起骂对方的话语时，已然“车走雷声语未通”。
郡马府。
“哎——累死人了！”吴大志松开腰带，四肢平摊，倒在床上不想动。颖芊道：“郡马今儿累了一天，不如赶紧洗身歇息。”
吴大志死活不起来，拉开被褥就想睡觉。颖芊将被子一掀，晦气道：“浑身都是汗味，不许现在就睡！”
吴大志火了。想当初在秦府过活时，几时洗漱，几时睡觉，有谁管他？他这人最讨厌别人坏他兴致，而现在，他只想蒙头大睡，却被颖芊喝止，加上眼睛一张，怎也不觉颖芊顺眼，能不火么？
“喂，你听过女子‘出嫁从夫’没有？现在夫君想睡个觉，你都要东管西管的，还把我放眼里没有？”
颖芊不和他急，径直出门唤道：“烟霞，快给郡马爷准备热水沐浴更衣！”
吴大志登时两眼发光，一眨眼功夫跃下床来。这时，颖芊已回头望过来，他马上装作若无其事，四处张望。
“郡马，热水很快就准备好了！”
“嗯。”吴大志要将心底的喜悦压住，好不辛苦！
片刻，烟霞敲门道：“郡马爷，热水已经备妥，请到澡房享用！”
“好哩！”从床头到大门有四五丈远，吴大志十步不用就奔到门前。门一开，顿见娟颜剔透的烟霞手捧衣服立于门外。可吴大志呢，腰带松开，衣冠不整，吓得烟霞急忙捂住双眼。颖芊看了，更不是滋味。
“嘿嘿……”吴大志一边傻笑，一边系好腰带，随烟霞出去。
烟霞胆小害羞，刚才看见了尴尬事，心儿扑扑直跳。
从睡房到澡房有一段路。吴大志主动搭讪道：“烟霞，究竟你是不是郡主？”
烟霞一愣，停下脚步：“郡马怎问得这么奇怪？烟霞是下人啊！”
吴大志连连摇头：“荒谬，真是荒谬！生在王侯公卿之家的女儿，本应天生丽质，无奈竟是一头大母猪；倒是地位低微的婢女，偏偏长得天姿国色，老天爷真会捉弄人！”
烟霞脸上红一阵热一阵，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哎，别忸忸怩怩的，快抬起头来！”
烟霞不从。
吴大志便以命令口吻说道：“我是郡马，你是下人，敢不从命？”
烟霞只好抬起脸来。吴大志忽而感觉自己身体轻飘，悠然飞到天上。不为别个，只因眼前有位沉鱼落雁的仙女，所以觉得自己也升了仙。这是吴大志第三次欣赏烟霞的美貌。不，应该说是第一次，前两次都是匆匆一瞥，顾得上端详她的冰肌雪肤，便顾不上捉住她的动人秋波。这会儿，连烟霞的一根眉毛，他都细细嚼味过。就这样，他变成一座立在烟霞面前的石像。
“郡马爷！”
“郡马爷！”
“郡马爷！”
烟霞连唤三声，见吴大志毫无反应，只好伸手去推他胳膊。这轻轻一碰，顿时把石像软成一团泥。
“烟霞，怎么你我竟缘悭若此？”
烟霞更是乱了神：“郡马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吴大志猛然牵起她的手道：“若非误以为你就是郡主，我断然不会参加那个无聊的选婿擂台。我对郡主丝毫没有感情，我钟情的可是你啊！”
烟霞惊道：“郡马爷，别这样，别这样……”
“烟霞，你怕什么，我对你是一片痴心，虽沧海桑田而不可易之。”
“郡马爷，我是下人，你是郡马，贵贱有别！”
“那到底是你贵我贱，还是我贵你贱。我告诉你，我永远和你贵贱相随！”
“不行的，不行的！”
吴大志越是使硬，烟霞越是害怕，她不仅怕吴大志举止粗野，更怕郡主见了有所误会。好不容易，她挣脱了吴大志，脸上流着惊恐的泪水。
她哭了，吴大志有种辣手摧花的罪责感，连忙安慰道：“烟霞，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烟霞受惊过度，好久没有说话。
“烟霞，要我和那头大母猪过一辈子，我死活不干。我喜欢的是你，咱们私奔吧！”
“郡马爷，烟霞求你了，求你放过我吧！”烟霞双膝一曲，竟跪地哭求。吴大志欲伸手扶她，可她给吓怕了，立即缩到一旁去。
吴大志失望不已，怏怏然道：“烟霞，你放心，我会用时间证明给你看，我对你是忠贞不二的。”
“不！郡马爷千万别这样！郡主待我如亲姊妹一般，要是让她知道了，我颜面何存，清白何存？”
“烟霞，你听着，我和郡主虽然拜过堂，可双方仍是清白之身。你和我一起没对她不住！况且，是她先用下三流的手段骗我聚她为妻，是她不仁在先，何能怪我不义？”
“不……”烟霞泣不成声。
吴大志一脸无奈，过了一会儿，拾起先前烟霞掉在地上的衣服，柔声道：“烟霞，我知道今晚的事一定吓着你了。听我说，暂时别去想它，为了得到你，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的！”言毕，自个儿朝澡房走去。那里，徒然剩下烟霞阵阵抽噎声。无论是她，还是吴大志，都不知道有双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们，这目光来自于不远处静静观望的郡主。
郡马爷一天的生活是怎样的呢？如果是黎民百姓，他们一定会认为，那是神仙一般的生活：不用干活，却有数之不尽的钱财，人可以安心度日，并且一味享乐。然而对于钱财和享乐从未担忧过的吴大志来说，郡马爷一点也不好当。首先，没有了安福、城西丁氏兄弟这些玩伴；其次，没有了潇湘、秦淮二处的美色相陪。一连几天，颖芊郡主要他陪同到城郊游山玩水，吟诗作画，好不纳闷。让他更难受的是：烟霞虽也陪同左右，却被郡主这一大团肉隔开，他和烟霞可谓咫尺天涯，隔“肉”相望。再者，烟霞亦处处回避他。
这天，吴大志终于忍不住，嚷着说不想外出。颖芊道：“不如留在府上，我们两个下下棋吧。”
吴大志更烦躁了：“除了琴棋书画，游山玩水，还有没有别的消遣？”
颖芊沉吟片刻道：“不如，咱们互相给对方讲故事。”
吴大志几乎昏死过去。须臾，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夫人，不如给出一天时间，大家谁也别管谁，自己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你意下如何？”
颖芊起先还犹疑了一阵，后来便答应了。她自己一个人回房间刺绣去。
这下，吴大志像脱了绳的猴子，换了一身文人打扮，摇着纸扇兴高采烈地走了。
人心情好了，自然精神百倍爽利。从郡马府到潇湘楼本来要走大半个时辰，吴大志不用了半个时辰就到了。他的头始终仰着，恰好瞅到“潇湘楼”牌匾上那个曾经出现过烟霞身影的位置。他站住脚，凝视那里很久，仿佛那个袅娜的身影正在那儿飘着。他清楚记得，自己就在现在站的位置上接过烟霞洒下的第一缕秋波。
“哎呀，原来是贵客来了哟！”出门招徕客人的鸨母那尖得让人发麻的声调，催醒了吴大志的白日梦，“吴公子，哦不，是郡马爷，你没来几天，咱们潇湘楼少了不少生气哩！”
吴大志刚醒不久，愣了半会儿才道：“王妈，待会儿能为我把把风么？”说到底，吴大志亦明白，自己现在身份不同了，连到潇湘楼玩耍都得遮掩一下。
“行，行，行，郡马爷吩咐了，小的照做就是。”
“对了，”吴大志补充道，“不许叫我郡马爷！”
“呃……呵呵呵，也行！”王妈答应得爽快，皆因她在盘算着：吴大志地位今非昔比，出手也必定……那个了！
桃容，莺面，星眸，柳发，潇湘楼有哪位姑娘吴大志可以忘怀？很快，他又回到觥筹交错，耳鬓厮磨的快活之中。这边的桃容把双唇一吻，他便手脚发软；那边的莺面输不得头筹，奉上双唇再加红腮一贴，他便全身酥麻。几对星眸射出清凉透心的泉水，他顿然觉得浑身尘垢已被洗净，最后不知是谁，一把柳发伴着花香轻轻拂来，他浑然感觉自己拥有了一切！间或见到烟霞把脸靠过来，登时喜上眉头，连连唤她名字。可惜那只是幻觉。心爱的人与自己咫尺天涯，一时惆怅无限，端起整个酒壶豪饮起来。姑娘们越是拍手叫好，他喝得越凶。他忘了自己喝过多少酒，抱过几个姑娘，只闻到自己身上泛着各种不同的香味儿。有进过厢房么？更加不知道！
……
迷迷糊糊之间，吴大志依稀感觉过了好长时间，周围很吵，手里抱着的姑娘冷若冰霜。好不容易，才得以撑起那对重重的眼皮——哎？怪了，怎么来了那么多官兵？再一看，自己抱着的哪是姑娘，是只大花瓶！
一个头头模样打扮的人连连唤道：“郡马爷，郡马爷，你醒醒好，你醒醒好？”
“你是谁？”吴大志刚问完，就记起这人是颖芊郡主的贴身侍卫总管马标。刚认识几天，没一下子认出来很正常。
“郡马爷，已近戌牌时分，郡主派人到处找你呀！”
吴大志揉揉眼睛，嘟嚷着说道：“明明说好今天谁也别管谁，怎么现在反悔了？”
马标道：“别管那么多了，郡主当下很急，你得赶快回去！”
“哦，哦……”吴大志算是应承了，可晦气得狠。俗语有云：夜夜笙歌。戌时才是夜的开始，也正是潇湘楼最精彩的时分，这会儿走了，能不晦气么？不过话说回来，他醉成这个样子，继续呆在潇湘楼除了睡觉，应该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几个侍卫搀扶着吴大志走出潇湘楼的大门。与其说是搀扶着走，不如说是拖着走。经过东城桥时，吴大志突然大叫道：“怪啊，怪啊，怎么今晚有两个月亮的？”
马标掩嘴偷笑，解释道：“回郡马爷，天上一个，水里一个！”
“是天上那个掉进水里，还是水里那个飞到天上？”
马标这回笑而不答。
众人经过一户船家旁边，船就停在岸边。吴大志又大叫了：“哎？怎么那里又有两个月亮？”
马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原来船上有扇窗户，从窗户可以看到船内一块挂于墙上的铜镜。正好铜镜上映着天上和水面两个月亮。
“郡马爷，那只是镜子里的影像，不是真的月亮！”
“哦。”吴大志应这一声，没人知道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没走几步，指着自己下身道：“我想撒尿！”
马标等人未及反应，吴大志已解开腰带，那夹在腰带里头碎银子全都掉地上。一般人路上蹩急，撒尿会对着水里，而他却笑嬉嬉地对着侍卫们射去。侍卫们哭笑不得，四处躲闪。几个路过的女子吓得赶紧奔逃。
“你们不许躲，谁躲了，回到郡马府有你受的！”
郡马一言，令如泰山。侍卫们个个动也不敢动，强闭着眼睛等待“受刑”。
“天下众生……苦集灭道……万世轮回……莫何多哀……”吴大志念了很多玄奥的话，直到后面几句才能勉强听懂，“看我杨枝甘露，普渡尔侪……快快来吧……”射了一阵，渐见没有先前来得远，于是上前几步，谁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滑了一下，整个人向后翻仰，后脑勺磕在地上，顿时两眼昏花，没呻吟几句，就不动了。
若不是吴大志平日做惯荒唐事，恐怕也不至于这样出丑。有诗谐之曰：
千埕烂醉抱花瓶，待到醒时日已暝。
映户江天双月配，无风汀岸一舟停。
银钱散落松腰带，步履蹒跚念佛经。
不慎学贤头枕石，可怜充目尽飞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