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阙:武陵春
《武陵春》
酒醉汴梁频出丑,
才子却销魂。
夜月江天只一痕,
自赏锦湖春。
显赫东床非我羡,
今已奈何人。
可笑芳馨在比邻
难得几回闻!
话说吴大志喝得酩酊大醉,由众侍卫搀扶着回府,刚到门口又吐了一地污秽物。府中丫环闻声而出,过来帮忙打点,却闻得一股腥臊味,即时捂住口鼻。有侍卫手指吴大志的裤裆,丫环们的脸刷地通红。
颖芊郡主见丈夫夜深未归,焦急如焚。听得外面人声嘈杂,于烟霞一同出来。吴大志的模样狼狈不堪,她看了羞赧满面,吩咐众人将他抬进房里。又唤烟霞取来一盆热水,一套干净衣服和一杯参茶。
玉床锦帐,香气全教酒气冲散。颖芊堂堂郡主,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今番丈夫出丑,更不想别人为他料理,于是她亲自给他洗身更衣。吴大志半梦半醒,时出呓语,颖芊帮他洗擦大腿时,居然饶有兴味地道出一句:“抓得……真舒服……桃红……再来一回……再来……”颖芊两眼噙泪,忍声继续擦洗。
吴大志早被酒气酣得半死,刚洗身完毕,便呼噜入睡。漫漫长夜,颖芊终不能寐。
翌日,吴大志抽动几下嘴唇,渐渐苏醒过来。已是晌午时分。乍地摸摸脸,四周张望一阵,再看看身上穿的衣服,好像事前发生什么事全记不起来。记忆只能回溯到走出潇湘楼大门的一刻。然而他肯定昨天穿的不是这套衣服!越想把事情想清楚,头越觉得隐隐作痛。正疑间,颖芊亲自端着早点推门而入,一见他即时喜道:“郡马终于醒了!”
吴大志冷冷道:“刚刚的事。”
颖芊一边放下早点,一边说道:“昨夜你喝多了,身上全是污秽之物,酒气薰人。以后可要珍爱身体,这样喝酒会伤身。”
“行了行了!”吴大志很不耐烦,片刻又问:“昨晚是谁帮我换衣服?”
颖芊具以实答。吴大志忽而斥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可又一想,她是妻子,帮丈夫换衣服并无不妥,只好收住火,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以后可要顾顾我的面子。”
颖芊听了好不是滋味,她和吴大志尚未有夫妻之实,兼且吴大志居然说要顾他面子,可知他昨天已丢尽自己的面子。
“郡马一定饿了,吃点东西吧。”颖芊言毕,萧然离开。
说实话,吴大志昨天吃的东西几乎都因酒气犯胃而吐个精光,经她一说,顿时感觉肚子咕咕作响,端起碗筷把嘴巴塞得满满。
所谓饱暖思淫欲。吴大志填饱了肚子,便想起烟霞,在府中溜了几圈,影儿不见半个。找下人一问,原来跟着郡主到迎香寺里上香去了。他长叹一声,心忖道:烟霞跟着那肥娘们,我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算了,不找她,出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首当其冲,他想到的仍是秦淮、潇湘二处,于是大摇大摆跨出府门。
是日,潇湘楼外围了好些人,起码有六七圈,往楼上看,只见几位彩袖名媛拥着一位公子喝酒,那公子不是别个,正是樊逸华。这本没什么好惹人看的,倒是因为樊逸华喝酒同时,唱起一首接一首小令,下面的人听得捧腹大笑,靠得比较近、听得清楚的人差不多笑得站不起来。吴大志来到门外时,樊逸华又唱起一曲《荷叶杯》,词曰:
郡马满腔琼汁,焦急,遇池塘。
乍惊舟外两轮月,吆喝,射甘汤。
吴大志头发都快竖起,拨开人群到楼下指着樊逸华骂道:“你小子胡诌些啥,敢拿本郡马开玩笑,脑袋要还不要?”
樊逸华乜斜他一眼,起身拍掌谓众人道:“来啦来啦,咱们的大人物来了,尿塘郡马来了。”
霎时间,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吴大志,继而又掩嘴讥笑。吴大志正欲发飚,袖脚被人扯了一下,视之,原来是侍卫总管马标。
却说马标领了郡主之命,看住吴大志,莫让他去喝花酒。哪知吴大志走得鬼祟,马标看漏了眼,急忙从后追来,赶得上吴大志犯事之前将他遏止住。
吴大志见了马标立即来劲:“马总管,你来得正好。上面那王八蛋敢拿本郡马开玩笑,你给我带几个人抓他下来暴打一顿!”
马标把他拉得更远些,低声道:“郡马爷切莫再生事端,这种人少看一眼是一眼,咱们走吧!”
吴大志火了:“呸,你当什么总管?他挑衅我,其实也在挑衅你呗!你不敢上去么?行,我自己去。回郡马府我马上撤你职!”言毕大步雷霆向潇湘楼走去。
马标见势不妙,猿臂一展,从后将吴大志套住,硬往回拖。吴大志手脚乱舞,争敌得过马标孔武有力的双臂?为免他再乱动,马标力一聚,将他整个提起,夹在腰间,转过身凛然而去。在场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马标像提笋一样提着吴大志回到郡马府,才敢小心将他放下。吴大志恼羞成怒,狠狠扇了马标一个巴掌,骂道:“好你个马标,让老子在全汴梁城人们面前出丑,你死定了!来人,给我拿皮鞭来!”
下人闻讯而来,见马总管呆呆站着,面目朝下而不语,一时甚疑。吴大志再喝一声,过了半晌,下人才屁颠屁颠拿来皮鞭。吴大志狠抽马标,嘴里还骂着:“主人养你干嘛?不咬坏人,反咬主人,连狗都不如!”
马标仍不做声,甘心任他鞭挞。吴大志抽了十来鞭,忽然停了下来:“喂,我责罚你,怎的像周瑜打黄盖,一声也不吱的?不疼么?”
马标淡然道:“本来口舌的责骂已是冤屈,打又何妨?”
吴大志叉起两手道:“言下之意,你是说我错怪你了?”
马标终于抬起下巴:“潇湘楼那人说得没错,昨夜郡马爷的确当众尿尿,还……”
“什么?还有呢?”吴大志心一寒,面目呆滞。
“还……尿得我们所有人全身都是!”
吴大志眼白骤翻,差点昏死过去。和这比起来,刚才在潇湘楼又算什么出丑?
“算了,我不打你了,你自己打自己吧。”他将皮一扔,装成泰然自若的样子扬长而去。
这一天,是吴大志最难熬的一天。心里痒痒想去潇湘楼,可哪里还有面子出现?一个人房里来回踱了七八十回,隐隐听见两个婢女从房外走过。
一个说道:“这套衣服我今早洗了十多遍才没有臭味。”
另一个道:“原来人喝完酒尿得尿特别臭!”
“是啊是啊,那种臭,比狐狸还臭!”
“哪止啊,简直是老鼠死在鸡屎堆里不知道,耽搁了三五天……”
“咳咳……”吴大志推门出来,瞪着两个婢女。婢女噤若寒蝉,急急将吴大志的衣服拿进房里放好,然后战战兢兢离开。
吴大志很想骂上几句,可骂人就等于使自己的糗事更张扬些,只得忍气吞声。
申牌时分,颖芊和烟霞上香回来。烟霞见到吴大志,低着头避开。吴大志明目张胆道:“烟霞,给我到房里拿昨天我穿的衣服来!”
颖芊道:“等我拿吧。”
“哎——”吴大志拉长声音道,“拿取物事是下人做的事,怎能劳烦夫人呢?”
这颗“司马昭之心”,谁都知道,颖芊不复打话,忍住气先行入房。吴大志又吩咐烟霞将衣服拿到后花园。烟霞虽疑,可命令不敢不从。
吴大志老早在后花园守候,烟霞一到,两眼登时雪般清亮,上前接过衣服,执其手道:“烟霞,我想你许久了。”
烟霞忙缩回手去:“郡马爷若无吩咐,奴婢暂且告退。”
“且慢!”吴大志挨近来沉声问道,“昨晚我回来时你在不在?”
烟霞脸颊涨红,扭捏着道:“刚刚……走过……”
“看到些什么?”
“不,不,什么都没看见!”
吴大志一拍前额:“没了,没了,我去死了算!”说罢,真把头往旁边石墙上磕。烟霞一惊,扯住他衣服:“郡马爷不要,郡马爷不要!”
吴大志停住,怅然望她,说道:“唉,你真好,在我最失落的时候,好歹还想着我。怎么老天爷就不让你做我妻子?”
烟霞最怕他说不正经的话,细声道:“郡马爷莫再说胡话,若让郡主听了,奴婢有一千颗头颅也不够砍。”
吴大志再次执起她玉手道:“听我说,无论多么艰难,我定要你做我妻子。等我,只要我休了那头肥母猪,马上迎娶你!”
“不,不要……”烟霞吓得丢了魂魄,转身狂奔。岂知没走几步,脚下一滑,头猛地磕在石凳,不省人事。
吴大志心疼死了,抱起她那纤纤玉躯,心潮上下翻涌,快要奔出胸口。只见她眼缝紧合,睫毛软翘,脸上白晰光滑的肌肤,留不住一滴水珠。柳腰轻软,玉臂低垂。此等消魂之貌,怎有人信她是个婢女?她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身为奴婢,不可能涂脂抹粉,这清香端的是与生俱来。吴大志深纳一息,觉得浑身飘然若仙,五脏六腑似瞬间被洗过一遍。复看她前额磕伤之处,刚刚还有一块绛紫色的瘀痕,此刻踪迹全无。
吴大志越看心越邪,悄悄将她抱到后花园一幽静处,心窍顿开,哪顾得着仁义道德,两片嘴唇贪婪地印在烟霞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