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阙：踏莎行
《踏莎行》
桃颊盈香，纱衣掠地，
红唇两瓣轻轻启。
喃喃犹似诉前尘。
前尘零落皇家事。
人走茶凉，情疏境异，
人情淡薄争如是？
迥来三个失心郎。
艰难尚有营生计。
却说吴大志浑脑子歪念，贪婪地啜吻烟霞，右手徐徐滑近她腰间，欲拉开衣带之际，她眼睑微微抽动。吴大志端的是做贼心虚，淫心暂且遏住，静观其变。
只见烟霞红唇若启，念念有词。吴大志将耳朵凑近，听得她若隐若现的呓语：“万岁……万岁……万万岁……爹……你在哪儿……”
吴大志霎时一头云雾：烟霞侍婢一个，咋的又喊皇上又喊爹？
不巧，两名侍卫经过后花园，见阴暗处有个鬼祟的身影，行近斥之，知是郡马，慌忙请罪。吴大志好事被人坏了，心中当是不悦，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装模做样吩咐他们将烟霞抬走，找大夫救治。
烟霞无故受伤，颖芊大惊失色。大夫回禀：许是惊吓过度所致，并无大恙。颖芊才稍稍安心，是夜没有回房，在她身旁守候。
翌日烟霞醒来，颖芊问她何以昏厥，烟霞熟思良久，尚无言以对。颖芊暗疑，但没有追问下去。但烟霞一连几日似丢了魂魄，老是忘了这个忘了那个。比如颖芊吩咐她去买两丈彩绸，烟霞却买了白布；又吩咐她将一盒糕点送往娘家给王爷享用，她居然记不起王府所在，转了半天无功而返。颖芊视她如亲妹，自不多苛责，然不悦之情尚滞留心底。
吴大志无聊在家，提笔作画，画纸三张，皆为烟霞像，越看越心酸，点火焚之。颖芊来时，画纸已成灰烬，疑而问道：“画了两个时辰，就这样烧了，郡马不觉浪费么？”
吴大志将笔一扔，不发一言拂袖而去。
颖芊终于忍不住气：“郡马，我终究是你妻子，整天不瞅不睬，有否理会过我的感受？”
吴大志停住脚步，冷冷道：“明知设下骗局，招来的姻缘不会幸福，你爹卑鄙若此，你又为何听之任之？今天的苦果是你一手造成的！”言毕离去。
颖芊眼眶盈泪，伫立望着他忿忿然的背影，却又百般无奈。
吴大志换了套普通服装，弄了一撇胡须，看上去不像家世显赫的王孙侪辈，又不失书生气度，满以为别人认不得他，安心出去溜逛。路过一家面馆，忽见店东样子长得熟眼——那不正是秦安福么？认不得样子，也认得了身材！吴大志暗暗生疑，却不想显露身份，缓步踱进店内，咳嗽两声，叫了一碗牛肉面。须臾，见三个昏头昏脑的小二在争持不休。
一个道：“那碗牛肉面是那位小胡子客官的。”
另一个道：“你弄错了，这碗牛肉面是那位大胡子客官的，那碗牛肉面是这位小胡子客官的。”
第三个看着他俩争辩，叉起手笑眯眯不说话，过了一阵上前分开两人，沾沾自喜道：“你俩真混，拿着牛肉面过去问一下两位客官不就得了？”
两人熟思一阵，不约而同道：“大小胡子客官又怎么知道哪碗牛肉面是他的呢？”
刚才叉手的小二面上笑容戛然而止，颇为感叹的样子道：“是哦，还真有道理！”
不远处那大胡子食客拍桌子叫道：“喂，我叫的牛肉面煮好没有？”
安福坐不住了，从柜台过来指着三人斥道：“你仨端的人头猪脑，动脑不动？两碗面没啥不同，各给一位客官送去不就行了？”
三人若有所悟，遂依之。吴大志暗地发笑：想不到世上还有比安福笨的人。笨掌柜麾下，小二也不精明到哪儿去。
片刻，食客陆续结账，安福忙得不可开交。柜台后面有扇门，里头挪出一个妇人身影。吴大志端详许久，才认出是淑婉伯母。她穿的已不再是旧日的绫罗绸缎，换作一身布衣，提着一大桶水，许是上了年纪，平日又过惯闲逸的生活，那桶水提得吃力，走两三步就停一停。
吴大志迎上去帮她一把，距离拉近了，更觉她苍老许多，不禁问道：“淑婉伯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和安福怎么会在这儿？”
淑婉凝神看了一阵，才认出他来：“志儿，怎么是你？”
“嘘——”吴大志竖起一根指头，这时，安福忙完了事，也瞧到这头来。吴大志朝他做了个手势，安福一下认出他，张大嘴巴行将叫出来。吴大志飞扑过去捂住他嘴巴，眦目低声斥之：“捡到钱了么，兴奋成这个样子！”言毕，徐徐放开手。
安福道：“老师怎么在这儿？”
吴大志道：“一言难尽，总之别给人家感觉我和你稔熟，有事一会再聊。快过去帮帮你娘。”
安福“哦”了一声，屁颠屁颠过去。吴大志乘机看看这店子，楼面有些破旧，许是租人家旧房子开的，数一下伙计，就刚才那三头蠢猪和一个掌厨的。正思间，其中两头蠢猪又为争着给客人端面吵了起来。这般营生，店子怕没三个月就关门大吉。
淑婉噙泪道出这些日子来的辛酸。原来秦昭突然病发过世，玉凤和三个儿子立即将她和安福逐出家门。玉凤不忘“大发慈悲”，给了一百两银子他们，说以后他们与秦府再无瓜葛。两母子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落脚，耗了大半银子弄了个铺面，办起卖牛肉面的行当。生意如何，可想而知。
吴大志一时义愤填膺说道：“王八蛋，秦世伯一死，这老母鸡就作反了。我去给你们讨个公道。”
“志儿不要！”淑婉劝住他，入房拿来一张纸。吴大志看毕，浑如被人淋了一瓢冷水。皆因玉凤要淑婉立字为据，拿了一百两银子后，她母子俩即承认与秦家一刀两断，不许再踏足秦府半步。淑婉秉性软弱，亦知勉强留在秦府，两母子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故委屈画了字。这字据玉凤和淑婉一人一张，就算到官府里告状，也告不出什么名堂。
吴大志摸摸钱囊，倒了几十两银子，硬塞给淑婉。
淑婉拒之，又道：“你现在贵为郡马，身份有别于前，到我们这种寒碜的地方来已然不妥，你的银子，我哪里要得？”
吴大志正色道：“不要也得要！以前我得秦世伯抚养，你们秦家的钱我花尽不少，现在正是报恩的时候。”
两人几番推托，安福道：“老师把银子收回吧，我和娘亲会好好打理生意，过活不成问题。”
吴大志失笑道：“哈，就凭你这猪头，能有几分颜色？”他指指正在干活的三个伙计道，“你请这种人干活，简直浪费米饭！”
淑婉长嗟一声，黯然不语。安福告诉吴大志，那玉凤心地忒坏，面店还没开张的时候，就叫几个家奴守在附近，谁来这里应招，就给他五两银子打发他走。曾有人想吃两头，结果被家奴暴打一顿，自此没人敢来这里当小二。不巧淑婉在城外遇到三个浑身脏兮兮的人，饿得发荒，淑婉好心，给他们买了些吃的。三人感激不已，淑婉趁机招他们三个到店里来。
淑婉对他们三个爱护有加，吴大志一有微词，她马上说，他们三个很老实，就是脑子笨了些，现在人手短缺，什么也得凑合着用。
吴大志朝他们仨招了招手。三人晃头晃脑走来。俗话说，傻人有傻相。这三人做的事荒诞不经，样子却长得一点也不呆气。何以见得呢？人的双目和眉宇，决定面相的贵贱。这三人双目有神，额宽眉粗，两眉中间并不接连，俨然一副富贵相貌。再者，面型方正，鼻梁挺直，唇色较一般人红润，笑时牙齿罗列如阵，每一颗都像白玉雕琢而成。可以说，找遍整个汴梁城，也断乎没几个人的相貌能与他们相当。吴大志看得自惭形秽，心中不爽，自然少不了一番评头品足：“瞧他们仨，看个东西都转六七次眸子，傻，傻，傻！”
三人嘴一咧，你眼看我看，看了五六遍。安福道：“他们倒是挺听话的，叫他们干啥就干啥！”
吴大志笑道：“曾几何时，你也很听话哦！”
安福认真回道：“没有听话的我，哪教得出听话的他们？”
吴大志暗叹道：人不经事，脑子终究不长。安福母子离开秦府的安逸生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些日子以来，安福肯定长进不少，总比在秦府时穷读四书五经要强。
三个傻瓜笑了一阵，安福打发他们去干活。他们转身时，恰好有阵风吹过，一股奇怪的气味飘入吴大志鼻中。吴大志即时精神爽利。莫非此味有提神之效？当然不是，这气味似曾相识，仿佛就是烟霞身上那阵。他心头冒出一串疑问：三个傻瓜该不会往身上涂香料吧。既然不会，何以会有烟霞身上透出的幽香？
吴大志赶上去往三人身上乱嗅，三人傻眼相看。一人笑对安福道：“掌柜的，咱的面煮得香，这位客官吃完了还不甘，往我身上闻香呢！”
安福和淑婉不明所以，忙问吴大志缘故。吴大志一味说“没什么”，自己却在重新打量三人的长相，发觉真与烟霞有几分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