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阙:玉楼春
《玉楼春》
神仙气宇神仙骨,粪土人间阿堵物。
布衣流落自痴顽,一宿两餐求过活。
闻香竖子清狂发,恣揭春帘谁不怫。
千金命格与相违,嫁得此郎何怛怛。
吴大志的银两全给了安福母子,做了件好事,心里很快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每天都抽时间去面馆光顾,看看那三个笨手笨脚的伙计干活,可以在捧腹大笑中打发一天。
午时过后,面馆的客人渐渐稀少,三个傻伙计坐在长凳上捶腰搓腿歇息。
吴大志走过去搭讪:“喂,你们仨叫什么名字?”
三个傻人你眼看我眼,居然一齐答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吴大志被他们仨撞得一头烟,恫吓道:“你难道不知我与这里掌柜很稔熟么?信不信我叫他不要你们?”
其中一个傻人吐了吐舌头,把另外两人的耳朵拉到自己嘴边嘀嘀咕咕,然后又一齐翘起嘴,长长地“唔”了一声。
吴大志气得像被人用萝卜秆子在后脑勺砸了几下,倏忽拍桌发威:“我这下就找你家掌柜去。”甫一转身,一对手臂柔柔按住自己肩膀坐下,是安福。
“老师别和他们仨生闷气,我来道你原委。”安福给吴大志倒了杯茶,递到他面前,“他们仨糊涂得要死,哪会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倒是我给他们起了名字,一个叫傻甲,一个叫傻乙……”
“一个叫傻丙,对不?哈哈……”吴大志一把抢过话,乐得拊掌大笑,须臾停下又问,“怎么他们的衣服好像半个月没洗似的,脏兮兮的如何迎客?”
这会儿淑婉也过来了:“志儿有所不知,天一热,他们仨就大汗淋漓,衣服自然容易生渍。可最奇怪的是,他们的汗幽香无比,大凡食客经过店门前闻到这股味,不进来也不行。咱们的生意就是这样火起来的。”
吴大志乜斜着眼再打量甲、乙、丙一回:国字脸,卧蚕眉,天庭饱满,齿如编贝,除了脑袋,身上哪一处不过人一等!
“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快干活去!”安福打发了三人离开,继续和吴大志聊天。可吴大志没听进一句,目光一直停留在甲、乙、丙身上。刚才经淑婉一说,吴大志笃信自己的直觉没错:甲、乙、丙一定和烟霞有点干系。
不一会儿,傻甲又累得额头一把汗,顺手抓个抹桌布往脸上乱搓几下,然后将布甩到旁边的灶头上。吴大志离座奔过去,抓起抹布嗅了一口,果然漫溢着清幽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他眨了眨眼,仿佛跟前站着烟霞,正对着自己巧笑倩兮。
“行了,这块抹布送给我。”就扔下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吴大志匆匆离开。
安福愣了半晌,回顾娘亲道:“按排位,老师是否从此该叫‘傻丁’呢?”
吴大志回到府上到处去找烟霞,有丫鬟禀道,烟霞和郡主去了东郊扑蝶。
吴大志不管三七二十一,径自跑到烟霞闺阁。房门一推即开,吴大志凡见衣柜即翻,揪出几件烟霞的衣服一个劲地嗅。烟霞衣服上的香气与甲、乙、丙三人丝毫无异,只是味道稍淡了些。他不甘于此,继续翻烟霞的衣柜,上层翻了到下层,终于抓出来几只肚兜——这可是她贴身里衣,香味一定更足。
吴大志把肚兜贴到脸上狂嗅一阵,顿时从头酥软到脚丫子去,陶醉得两眼合上,晃头晃脑,间或微笑。
有丫鬟二人走过,目及此状,半惊半羞,脸颊耳根全然赧红。一个失声道:“郡马爷他……他……”
另一个道:“早听说郡马爷暗地里喜欢烟霞,没想淫邪到这种程度,我不看了,羞死人了!”
嘴巴上说得好听,事实上不多管闲事的女人天下没几个。两个丫鬟难得不花钱就能看上汴梁城最好看的戏,怎不到别的丫鬟那里炫耀和宣传一下。片刻,几乎整个郡马府的下人都集中在烟霞闺房门外,大家很守纪律,只默不做声地看,没人敢发一句感叹或厌恶的话,怕是不想打扰郡马爷的勃勃兴致。
吴大志也确实醉生梦死,捧住烟霞的肚兜嗅了半个时辰浑然不觉累,更不要说留意到外面已站了几圈的痴迷观众。正如月亮时圆时缺,它却从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凡间,每个晚上都有人抬头看它,而且是各式各样的人。所以说,做戏的人不一定了解看戏的人的感受,应该说是多数都不了解看戏人的感受。
滑稽的场面无奈被一个姗姗来迟的丫鬟破坏了。她本来是来看戏的,不料见到郡主和烟霞把臂归来,吓得面无血色,三步并作两步跌撞着跑来报信:“不得了啦,不得了啦,郡主——和烟霞回来啦!”
所有下人立即作鸟兽散,扔下那个半痴不醒的吴大志继续着他的春秋大梦。原来人做白日梦的时候,听觉会失灵的。
却说烟霞与一众撤离的下人撞上正着。一个叫阿青的丫鬟嚷道:“烟霞,烟霞,出事了,出事了……”正要往下说,被另一丫鬟怜玉捂住嘴巴。
烟霞莫名其妙:“阿青,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阿青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敢说话。倒是怜玉指了指烟霞闺房方向:“你自己去看吧。”
烟霞急忙回房,甫到门口,双脚仿佛被冻在地上,不识得挪半步,脸上一切表情凝固,羞辱的泪水顷刻间涌到眼沿。
“郡马爷,你这是……”
怕且这世上只有烟霞的话音能促醒魂魄出窍的吴大志。他怔了一怔,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拼命地甩了六七次脑袋,比及反应过来,脸色霎时白得像纸。
“烟,烟霞……怎么你……”低头看看手中的肚兜,惊得失手落地。
“淫贼!”烟霞本来是个说话安分的女子,可这会儿除了这个词,再无别个能宣泄心中的羞辱和愤慨。
“烟霞,你听我说——”吴大志飞窜出来,双臂环住烟霞,“刚才我……我原意不是这个……”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烟霞拼命挣扎,内心极厌恶之:你堂堂郡马爷,居然潜入一个小婢住处,还偷人家的里衣,你还对得住郡主的一往情深?
这一男一女,搂的搂,扯的扯,推的推,扭的扭,如同一条大蟒正缠住一条小蛇死死不放。男的说每一句话,在女方角度看来都是在掩过饰非,砌辞狡辩。他们全然没察觉不远处站着颖芊郡主,而她的心,比烟霞难受百倍。原本她只想一直站着,直到这场闹剧曲终人散,不了了之,况且她也想听完吴大志的解释,然而她的父亲——赵王爷今天竟不请自来,更已闻讯赶到这里。
赵王爷可是老虎皮裹着熊胆,目睹女婿的荒唐相,哪有不雷霆大发之理!喝了六七个五大三粗的贴身待卫进来,扯吴大志到一旁暴打。
烟霞得以逃脱,扑到颖芊怀里委屈而哭。以颖芊性情,本会安慰烟霞一番,却又心疼被打的丈夫,一只手在轻抚烟霞头发,嘴里则不住地喊“停手”!
那吴大志眼前全是星星月亮,想喊“救命”,可总是“救”字刚喊出口,嘴巴马上挨着拳头,把那“命”字打回肚子里去。受了一阵打,耳际听到的只有风雨大作之声,扭扭捏捏的,乍急乍缓的,或明或暗的。他完全成了一只正被无数扫帚拍打的过街老鼠,可怜的是,连抱头鼠窜的机会也没有。
等到拳点渐渐小了,吴大志抬起浮肿的眼往四周小瞅,方知妻子正跪哭在岳丈跟前,求他不要再打自己。
赵王爷震怒未息,手指吴大志叱骂:“你这畜生,我赵王府的面子全教你丢了!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原来他是用手掌“宰”人的,一记怒劈华山,吴大志眼前太阳和月亮一起来了。
颖芊心痛极了,插进父亲和丈夫之间,两臂一拦,泣道:“爹,求您不要再打了。他知错了!”
赵王爷浓眉倒竖,恶狠狠道:“上次醉酒闹事嫌不够丢人,今儿……今儿又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你还说他知错?”
吴大志被揍得昏头转向,迷迷糊糊间道了句:“是呵,是呵。”本来想接上颖芊的话,可接得不是时候,赵王爷听出火来,怒臂推开女儿,朝吴大志再重重扇了两记耳光。
吴大志自小和父母没多少过活的日子,自然也绝少被长辈责罚,今天算是把多年来应受的全受了。
赵王爷打完后气冲冲离开,颖芊得以扶起丈夫。那时的吴大志,一个眼大一个眼小,脸皮上有五六种颜色,仿佛是一幅浑然天成的丹青。鼻子已不在脸庞的中垂线上,两片嘴唇比先前厚了一倍,即使张大嘴巴,牙齿也因硕大的嘴唇挡住而看不见。
颖芊欲唤烟霞帮忙,又想到她今天备受屈辱,便打消了念头,唤来其他下人帮忙抬丈夫回房。下人们个个面露鄙夷之色,做事掂手掂脚,抬吴大志像是抬一沱屎,身子在躲避,视线也在躲避。颖芊看得心如刀割,谁也不明白此刻她的心岸正承受着两股羞潮的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