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阙:洞仙歌
《洞仙歌》
侯门甄婿,以通才为识。
应往多如过江鲫。
却堪怜、真命夫婿蒙谖,
婚配者、非是心怡绝色。
月华墙外落,枉有高床,遥夜难消恨难息。
既是寡情人,一纸休书,从此后、复无相逼。
谁料得、天公每乖违,又作弄姻缘,倒颠今昔。
却说赵王爷痛打了吴大志一顿,又怕那帮五大三粗的手下会把自家丑事扬出去,便捋着胡子逼视各人道:“你们今儿知道犯了什么死罪?”
五大三粗们个个两眼瞪直。有个道:“不就是王爷叫咱们打郡马爷的么?”
“对啊!”赵王爷突然厉声插话,又吓得众人浑身一颤,“前半句我没听见,就听见后半句——‘打郡马爷’。你们可知,打郡马爷是死罪啊!”
那人下跪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其他人也跟着哀求。
赵王爷双眉一弯:“哎哎哎,我哪时说要治你们死罪?今天的事,不就咱们王府的人知道呗。只要你们不说,有谁知道你们——”他故意加重语气、拉长声音,“把好端端的郡马爷打成半死?”
五大三粗们面面相觑,可很快明白赵王爷的弦外之音,齐声保证绝不泄密。
吴大志迷糊中感觉脸上一阵清凉,睁眼时恰见颖芊正为自己擦洗伤患处,怏怏道:“这点小事,何不叫下人来做?”
颖芊两眼噙满泪水,嘴唇每抖出一个字,都像费尽力气:“这是我作为妻子,最后一次为你治伤。”
吴大志愣住,颖芊取来一张写满字的纸,递到吴大志面前:“这是休书,我已给你写好。只等你签个字,盖个手印,从今以后我将不再是你妻子。少了郡马爷这重身份,你会更自由快活。”
吴大志心里一阵酸,又怕酸意涌到脸上,内里拼命抑住:“你这是在逼我么?”
颖芊摇头道:“这是一了百了的办法。我俩总是强迫自己过一些不开心的日子,难道这样好么?”
吴大志意识到这并非说说就算的事,道:“我不能休你。天下谁人不知,休赵王爷的女儿是条死罪。你要我休了你,岂非要我砍自己的头?”
颖芊早料到他会有这般顾虑,淡定说道:“皇上虽是九五之尊,但对我爹一向敬重有加,我爹说不治你罪,皇上亦不多责怪。”
吴大志拂袖而起:“可你爹会轻易放过我么?”
颖芊道:“我是他的掌上明珠,我说不,他不敢说是。”
“掌上明珠”,吴大志听得是“掌上明猪”,不由得复望颖芊的身材:因为没脖子,下巴快和前胸粘在一块,往下一点,腰不腰,腿不腿,横竖看起来一样宽,简直就是一头母猪。和袅娜娉婷、弱质纤纤的烟霞怎堪一比?
既然颖芊有此保证,吴大志把心一横:“休了,休了!”遂于休书上签字画押。
提着包袱,离开华丽堂皇的郡马府,吴大志多少有点失落,不只为从今少了荣华富贵,而是此后与烟霞见面将难上加难。
独个走在繁华的夜街,昔日娓娓笙歌亦不堪入耳。吴大志总为赵王爷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而忧心忡忡。离开郡马府前,颖芊给了他三百两黄金。按理,世上哪有男人休了妻子,还恬不知耻收下妻子馈赠的钱财?不,吴大志将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人。因为他认为不是自己休妻,而是郡主休夫,他非常乐意地做一件被王府扔出来不要的衣服,收下三百两黄金糊口钱绝对不为之过。
前方有个纤纤的身影袅娜而过,不正是烟霞么?吴大志是馋和尚见了肉,腿还没开始跑,脸都快贴到人家香背上了。
“烟霞——”他边追边喊,已不觉身上伤痛。
烟霞走得不快,眼见愈追愈近,她始终没听见有人在喊自己,黯然转入一条小巷。吴大志追到巷口,居然后脚踩上前脚跟,痛摔一个跟头,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被打时的衣衫,破破烂烂甚是丢人现眼,心头随即抹上一层灰:这身寒碜的模样,有脸见烟霞么?他傻傻地趴在地上,目送心上人倩影远去。
须时,前方一条偏巷闪出两条人影,煞是鬼鬼祟祟,似对烟霞图谋不轨。
吴大志精神来了——这还不是英雄救美的好机会?若是从两个蟊贼手中救出烟霞,烟霞必然大受感动,说不准会以身相许。不过眨巴几眼的功夫,吴大志已将英雄救美的全过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刻不容缓!他掂手掂脚跟在两个蟊贼后面。然而跟近了,心里又不禁发毛。那两个蟊贼比自己强壮多了,恐怕一个拳头栽下来,自己半天起不了身。于是,他急追几步,停下一会,急追几步,又停下一会,和两个蟊贼的距离从未拉近少于十丈。
两个蟊贼一高一矮,追着追着突然止步不前。高的对矮的说道:“不用追了,绝对是她!光从她身上飘出的香气就知道一定是她!”
矮的说道:“找到了一个,其他三个不知是否也在京城?”
高的极有自信,道:“这一女三男都成猪脑壳了,量他们能逃到什么地方?放心吧,过些天就找到了。”
那吴大志原本屁颠屁颠地跟踪人家,人家遽然停下,教他胆子一颤,借墙边一只破烂的箩筐作掩护,竖起耳朵听完二人的交谈。心底疑浪翻腾:浑身香气……三个男的……莫非是甲乙丙?果然没错,甲乙丙和烟霞确有干系。只是这两个蟊贼想对烟霞和甲乙丙打什么坏主意?
正思间,两个蝥贼从头顶飞掠而过。吴大志看得傻了眼——神乎?仙乎?鬼乎?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此二蟊贼有高深的法术,要是向烟霞下手,她一个弱女子怎堪脱身。不,定要回郡马府,把事情给她说了。吴大志盘算着:今晚英雄救美之举虽然未遂,但若能把有人对她图谋不诡的事告诉她,她亦会感恩于我!
前方的路拐几个角便是郡马府,烟霞刚才一定赶着回府中去。于是吴大志三步并作两步向郡马府奔去。
原来颖芊一直伫望远去的丈夫,久久不忍离开,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却见丈夫匆忙回来,脸上一喜,随即又转为惊诧。
“郡……”她的称谓只道出一半便打住了,“你回来了?”
“烟霞回来了吗?”吴大志答非所问。
颖芊心头一阵冰凉,淡然道:“她买完布料刚回来。你要找她吗?”
“这还用说!”吴大志一手推开她直入府去。颖芊没阻拦他,倒是两条大汉像座大山似的挡住他的去路。这俩大汉先前打过他,知他弱小,便抬起象腿一般粗的胳膊,示意要他离开。
吴大志急了:“两位大哥,论打我肯定打不过你们。可现在我有紧要事要找烟霞,烦请放我进去!”
一条大汉抱拳狞笑,他少了一颗门牙,哈气时伴着一声尖响,教人毛骨悚然:“小子,这里已不是你的地方,王爷有命,你再敢踏进郡马府一步,我俩就送你去当阎王爷的女婿。”
吴大志一半嬉笑一半苦笑,脑子暗在不停地转着,间或见到两眼泪花打转的颖芊,即时心生一计——苦肉计:和两个五大三粗拼了,只要被打着,便伏地不起。郡主看着心疼,一定把我送回府中治伤,这样就能见到烟霞了。
然而他很快又陷入踌躇之中:自己可不是黄盖,要打自己的也不是惜着力的周瑜,万一不小心被人打死了怎办?
正想着,两条大汉等得不耐烦,一人一只手揪起吴大志衣服,将他整个拎起。吴大志暗庆机会来了,手脚四下乱抓,正好巴掌先后打中两条大汉的面门。两条大汉手一松,吴大志重重摔在台阶上,再滚了六七滚停下来,一味抱腹喊痛。这痛楚比起挨拳挨踢总好一些。
果然,颖芊心儿软,下去扶起丈夫,连声问哪里伤着了。
吴大志乱指了七八处,哪怕颖芊手指触及任何一处,他都发出野猪一般的尖叫。颖芊心痛极了,命令两条大汉抬吴大志入府。
“慢着,不许抬他进去!”赵王爷突然冒出来,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眼。
颖芊哀求道:“爹,他受了伤,即便要赶他出郡马府,也不急于一时,好让他养好伤再走。”
赵王爷胡子一竖:“不行,他敢写休书休我女儿,不拿他脑袋已便宜他了,若是许他再进来郡马府,我还有何颜面当这个王爷?”
颖芊道:“既然爹将郡马府赐为女儿的嫁妆,即是女儿之物,何故女儿无权决定收谁留谁?”
“你——”赵王爷哑然,抓耳挠腮想不出反驳的话,眼睁睁看着女儿叫人抬吴大志进府。说实在,赵王爷自小对颖芊呵怜有加,女儿的话,分量真不亚于皇上的圣旨。
却见吴大志装出令人揪心的可怜模样,在床上喊得死去活来。颖芊欲亲自为他更衣。吴大志见势不妙,停下嚎叫,转而道:“郡主,我已不是你丈夫,理应守礼。”
颖芊羞得满脸通红,改唤男仆进来。吴大志即时又道:“不了,不了,能得郡主收容已是万幸,还哪敢要你叫人服侍我。我想我这伤休息一会便好,可否让我静躺一阵?”
颖芊亦不打扰,默然而去。
吴大志闭眼装睡,见时候差不多,跃床而起,鬼鬼祟祟在府中四下找寻烟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