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阙:少年游
《少年游》
一庭修竹对婵娟,拟把旧情宣。
既斟酒水,也斟岁月,饮罢亦如前。
漫言羁绊非容貌,万事此空悬。
难为贵胄,难为庶首,怅惘奈何天。
月凉如水,郡马府后花园浸浴在一片婵娟之色中。吴大志仿如抓老鼠的猫,每个步子都轻得无声。真个不巧,又碰上那个一遇事就三魂不见七魄的丫鬟阿青。
吴大志当下找根柱子躲起来,可是太迟了,阿青已于不经意中看见他。吴大志纵身扑过去捂住她嘴巴:“不许喊,喊的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他心知自己在郡马府是只人人喊打的老鼠,做事亦不打算再顾及什么身份不身份、人格不人格。
阿青自是不敢造次,瞪直双眼瞅住吴大志。
“说!烟霞在哪里?”
阿青眼珠子向左甩了甩。
“听着,待会儿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不许跟任何人说见过我!”
阿青惶惶点头,吴大志这才肯放开她。阿青并无呼喊,只愣直站着不语。由此,吴大志忽地惊觉烟霞就在附近。他赶紧上前,一咕噜嘴将有人要害她的事道了。
烟霞半信半疑,喃喃问道:“你何以得知?”
哪知吴大志心急邀功,不说起因,只道是自己一知道此事已不顾一切立即赶来相告。
烟霞转为不信,道:“郡马爷请回吧,我不过一条贱命,别人害我作甚?”
“郡马爷?”吴大志悻悻道,“想不到连你都来揶揄我!”
烟霞虽自知失言,无奈对吴大志已心如止水,不想与他多说一句,便打圆场道:“这郡马爷,无论你是也好,不是也好,请你莫再纠缠我了。”
吴大志急了:“你要我怎么说才相信?要害你的不是凡人,可是神鬼一类的东西,他们法力高强,很难对付的。”
烟霞道:“既然他们是神鬼,量我一个弱女子又奈之以何?夜了,郡马爷还是请回吧,否则我喊人了。”
吴大志真是“我心照明月,明月照沟渠”。一旁阿青忽叫道:“有人来了!”便趁机与烟霞闪开。吴大志不识追拦,只心情失落地站着。
片刻,颖芊与两个丫鬟转进花园来。原来颖芊不见了吴大志四下找寻,此时复见,往日那份旧情意仍禁不住涌起,细问安恙。吴大志沉吟一阵,神情肃然问道:“你我虽然恩情已断,但我仍想冒昧求你一事。”
颖芊道:“如果我能办得到,定当相助。”
吴大志不放心,继续试探道:“你曾说过与烟霞情同姊妹,若然她大难当头,你应该不会袖手旁观吧?”
这一说,颖芊紧张了:“你在说些什么?”
吴大志将猫饵往复抛了几次,尽说些撩动颖芊心情的话,未几,见时机已成熟,便将真相道出。
颖芊果然忧心忡忡,道:“那该怎办?”
吴大志道:“我亦无长策。眼下那害她的人已在汴梁城,除了逃,还是逃!不如你借她些银两,教她先离开汴梁城一下,过些日子再说。”
两人又商榷多时,始终未有良策,只得用“走为上策”。
是夜,颖芊急唤烟霞到房中,告知当下艰危。烟霞对吴大志厌恶极甚,不纳其言,但颖芊郡主的告诫,她断乎不会置疑,应承颖芊明天就启程离开汴梁城。
五更未到,郡马府外已停好一辆马车,为免引人注目,马车并无豪华修饰,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再者,颖芊不想节外生枝,并未将烟霞启程的事告知吴大志。出发之时,吴大志尚在酣睡中。
颖芊亲自送烟霞一程,出了城,到了分别之处,挥泪下车。二人依依不舍。
烟霞泣道:“郡主对我恩重如山,今生没齿难忘。”
颖芊知道烟霞比自己更脆弱,于是强忍眼泪,转成笑脸说道:“现在是逃跑,不是生离死别,别说这些阴晦的话。他日你我这对好姊妹还能相见的嘛!”
烟霞备受感动,终于肯启程。就在此时,半空中传来忽明忽灭的人语声:“董烟霞,我们找你好久了。”
众人一惊,抬头仰望。是时天空霞光未透,仅依稀辨得两道人影翩然而至——这正是当日吴大志见到的一高一矮二人。
未及反应过来,这二人已挡在烟霞马车跟前。烟霞此刻方信吴大志所言非虚,害怕得不敢探头出来。马车夫扬鞭疾呼:“你们想干什么?”却被高个子上前一拍前额,白光忽地闪过,马车夫便不省人事。
高个子揭起车帘,咧嘴邪笑:“董刚之女下了凡,还是那么漂亮!”
烟霞惊得两手抓紧衣服,双唇颤颤:“你们是谁,我与你们无仇无怨,为何……”话音未落,已被高个子揪下车来。
颖芊急命侍从上前解救。那高矮二人法力高强,只轻轻一扬手,一拂袖,侍从们纷纷被莫名其妙的力量弹出数丈远。众人惊其为鬼神,复不敢近前。
但见高个子双臂环套住烟霞,矮的那人居然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猪。看这小猪似刚出生一两天,眼睛仍混沌迷离。
矮个子奸笑道:“董刚啊董刚,我让你的全部儿女全都变成猪猡,怎么修行也成不了仙。哈哈哈……”言罢,左手握住小猪,右手五指叉开掐住烟霞天灵盖。耀眼的光芒迸射四周,矮个子两臂各有一团光晕罩着。
颖芊见势不妙,径自冲上前阻止,凭她如何使劲,矮个子依旧纹丝不动。她急中生智,遽然咬在矮个子左边胳膊上。
矮个子虽然力大,怎也晓得痛,不禁“咿呀”大叫。颖芊心急救人,铆足劲头地咬。矮个子剧痛难当,左手一松,小猪落到地上,它甩了甩脑袋,撒腿跑了。矮个子火冒三丈,想用力拽开颖芊。殊不知刚才那法力已使了一半,收将不住,颖芊和烟霞一样,各自元神从天灵盖飞出,在半空打了几转,交换位置回到肉身上。仅仅转瞬之间,光晕消失殆尽,颖芊和烟霞面色惨白,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矮个子也浑身乏力,气喘吁吁。
“老弟,你这咋了?”高个子问。
“他奶奶的,这婆娘欺我作法之虞,上来坏我好事!”矮个子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仍禁不住破口大骂,“施法最忌半途而废,看来我的法力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复。”
高个子忿忿道:“就差这婆娘没变猪,咱们真是功亏一篑!”
矮个子并不见忧,反嬉笑道:“这婆娘虽然没变猪,却跟另一个人头猪身的婆娘换了身体,也不算坏事。说不准她醒过来看见自己变成这副丑模样,心眼儿过不去自寻短见,落入轮回,修行大减,比变成猪好不了多少。总之董刚一家的仙气已散得十之八九,重返天界黯然无望了!”
高个子听了亦转忧为喜。二人洋洋得意,扬长而去。
熹微晨光,透进昔日的郡马府书斋,今日吴大志的下榻地。微温促醒酣梦一夜的吴大志。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懒散下床,手扶窗棂向外望。三两下人急急走过,神色张惶议论着一些事。吴大志喊住一人问底细,下人回复:郡主今早送烟霞启程,途中遇劫,是逃回来的随行侍卫说的。
吴大志浑身发凉,眼珠半会儿才动了一下:“她们现在在哪?”
下人道:“已派人到城外接回来了,两人现正在各自寝室,王爷得到皇上恩准,太医即将赶来为郡主诊病。”
吴大志听毕,向烟霞寝室赶去,却听见身后的下人啧啧议论:“世上竟有这样无情的人,郡主好歹也是前度夫人,这都不去探看一下。”
郡主和烟霞的寝室正好在两个不同的方向上,吴大志这回可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即时面红耳赤,改投郡主寝室那条路,经过下人面前时一拍前额道:“哎,你看我多粗心,居然走错路了。”
郡主寝室门外,赵王爷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一见吴大志,便召五大三粗上前将他拿下,痛斥道:“又是你,把颖芊弄成这样!老夫饶不了你!给我拿个油锅,将这痞子炸了。”
吴大志争辩道:“郡主遇袭,我闻之亦哀痛不已,可这事与我何干?”
赵王爷叫嚣道:“别以为老夫不知道。若不是你要颖芊插手烟霞的事,这祸害哪会牵涉到她?”
吴大志心知赵王爷一向好耍赖,争辩也是多余,这顿暴打在所难免。可也巧合,太医偏在这个时候赶到。赵王爷顾不上拿吴大志出气,急忙招呼太医进寝室。五大三粗们没得到命令,自然放开吴大志。
太医诊过脉象,面色舌苔也看过,一个劲儿道着“没事没事”。赵王爷道:“我女儿长得肥胖,一下子消瘦成这样,还说没事?”
太医道:“微臣以前也见过郡主,但已经是三年前的事,如今王爷这么说,倒让微臣记起郡主的模样。不过依郡主脉象来看,最多是受了点惊,身体确实无大碍啊。”
旁边有一侍卫突然插嘴道:“王爷,事情不对头啊,原来身形窈窕的烟霞,现在变得和郡主一样肥胖。”
赵王爷心一凜,命人将烟霞抬来,果然如是。太医亦为其把脉,断症与颖芊一样,只是受了惊吓,开几服药调理一下就没事。
侍卫又言及发现郡主和烟霞伏地不醒时的情形,两人容貌依旧,却交换了肥瘦。
赵王爷想起一件事,挽起颖芊衣袖,失声叫道:“糟了,这绝对不是颖芊的身体。”
原来颖芊左手小臂处有一块胎记,现在莫名其妙消失了。再看看烟霞,左手小臂处明显多了一块胎记。看来,她们二人的身体端的被人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