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阙:荷叶杯
《荷叶杯》
莫怨萧条人事,仁义,最关情。
舍珠留蚌岂能悔,心碎,但无声!
郡主与一个婢女换了身体啊!
几乎整个汴梁城都在议论这桩咄咄怪事。确实是怪,既然交换了身体,容貌也应该交换了才是。偏偏郡主的脸还是郡主的脸,烟霞的脸还是烟霞的脸。或许准确地说,她们只交换了肥瘦。
然而,赵王爷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颖芊本来就是天姿国色,豆蔻之年得了一场大病,便愈发地肥胖。今番真个塞翁失马——女儿遇伏未受任何伤害,反而回复了昔日的靓丽,怎能不喜上眉梢?
烟霞从混沌中醒来,惊悉容貌迥变,失声痛泣。她满面阑干跑到鲤鱼池畔。以前她经过这里,一定对着清明如镜的水面梳理一下头发。此刻,她张惶着将视线一点一点移向水面。一群锦鲤游到她影子旁边,忽地似受了惊,向四周急忙窜开。
莫非鱼儿见了我这丑模样而怕成这样——她心头闪出如此委屈的答案。试问世上有哪个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好一副花容月貌,顷刻间遽变若此,莫不使她萌生投水自尽的念头。
她缓缓地爬上栏杆,每一个动作都因为身躯痴肥而甚显艰难,一只脚已经越过栏杆,另一只脚却怎也抬不起来。
“烟——烟霞,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叫唤,使她蓦地一惊。原来吴大志刚好路过,赶紧上前挽住她手臂。
“你放开我,我不想活了,你让我死吧!”
“你胡说什么,你死了,我怎么办?”吴大志铆足劲头抱住她,试图将她跨出的脚扳回来。
烟霞哪里管他,只一味挣脱寻死,两人你一拉我一扯,双双站不住脚往鲤鱼池倾侧,落入水中。吴大志一贯自命不凡,居然不懂水性,即时三魂不见了七魄,手足乱舞,却抓不住半根水草,水则不住往口鼻里灌。烟霞落水时好在有一只手抓住池边。片刻,她神情稍定,试着伸手去拉吴大志,但距离太远没有够着。
侍卫马标听到有人喊救,带人赶到,将二人救起。
吴大志呛水进肺,随后不省人事,一睡就是三天,其间,颖芊乃念夫妻之情,日夜守候。赵王爷固然不喜欢,只不过他仍沉浸在女儿脱胎换骨的欣悦中,最终也就忍了。
吴大志醒来的第一眼,正好迎上担忧颦眉的颖芊。不知为何,他总认为眼前的人是烟霞。
还是颖芊先开口道:“你已昏睡了三天三夜,大夫说要好好休养半个月才行。”对于吴大志的苏醒,她心中固然有喜悦,但没有亮在面上,之后是将三天来发生的事徐徐道来,间或似想起些什么,话语略有紊乱。
吴大志急于想知烟霞的境况,可欲言又止。眼前是梦寐以求的美女,烟霞已人面全非,自己到底还没弄清能否接受容貌遽变的意中人,或是移情别恋,爱上昔日被自己万般唾弃的旧爱。他心中一直翻腾着:想当初,颖芊虽然身材丑陋,并且欺骗过我一回,除此以外,她端的是个好女子,三番四次不计前嫌救助我,从未抱怨过半句。相反,我却处处对她热嘲冷讽,不理不睬。如果不是因为她长得痴肥,我会不会喜欢她呢?会不会呢?我喜欢烟霞,不就因为她长得美若天仙吗?
颖芊看出他心事重重,便扶他躺下:“过去的事先别想了,当前你最需要的是休息和进补。我已经吩咐下人为你熬了滋补汤,你再睡一觉,醒来就喝了。”
她走了,衣袖飘飘欲举,正是吴大志当日在潇湘楼见到的婀娜娉婷,足令永生难忘。他想追出去,不过若是追了,自己就成了天底下最不要脸的人了!
往后一些天,吴大志时刻惦记的只有颖芊,没有烟霞。他强撑病躯来到之前与烟霞双双落水的鲤鱼池。
风无力地拂着水面,偶尔挑起几缕不成样子的水纹,没荡开多远就散了。鲤鱼群浑然不见,倒是有一条侧着身朝天吐着水泡,看样子快要死了。
吴大志蹲下身子看鱼儿,内心好不舒畅,从旁边的泥土里挖了一条蚯蚓,掰成小段扔向鱼儿。鱼儿的嘴仅仅碰了蚯蚓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吴大志叹了口气,感慨油生,吟道:
伤怀不见泪涔涔,张口偏无半点音。
心死纵然浮水面,原身却为丽人沉。
吴大志固然对颖芊不舍,可也再无颜面留在郡马府。又过了两天,决定悄然离开。
一个人背着包袱,置身于天街的繁华,与内心的寂寞浑不相称。不觉间路过安福的面店,正逢一片门可罗雀的惨况。
安福刚刚打扫完地面,一见吴大志,便迎了出来:“老师,什么风吹您来了?”
吴大志嘴角勉强一牵,话也没答,死气沉沉的样子进了门。
安福知他心情不好,给他冲了壶好茶,斟酌间探问道:“咋了,郡马府的生活不合适您了?”
吴大志忽一抬头,将整杯茶倒进口里,怏怏道:“我休她了!”
安福“哦”了一声,但是在一旁无意听见这话的淑婉惊叫出来:“志儿,这还成事,休郡主可是死罪啊!”
吴大志苦笑三声,沮丧极了。淑婉和安福深谙他脾性,暂不发话,由他自个儿喝闷茶。过了一阵,吴大志张望四周,问道:“怎么你们这儿冷清清的,一个客人也没有?还有,‘三傻’呢?”
淑婉叹了口气,道:“不久前的一天,有一高一矮两个怪人来我们这里,恶狠狠地要抓‘三傻’,‘三傻’不从,那一高一矮便施展法术,白光闪过后,‘三傻’竟变成三头猪!”
吴大志连忙追问:“他们现在呢?”
“他们怪可怜的,我和安福已将他们三个安置在屋后的猪圈里。”淑婉道。
屋后的猪圈是临时围起的,三头猪正欢快地拱着地面觅食。安福母子心地善良,每天都用饭菜喂饲他们。通常猪圈都是臭气薰天的,偏偏这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安福母子为此惊诧不已。吴大志则深知,这股清香与烟霞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模一样。“三傻”到底与烟霞有何干系,高矮二人与他们有什么过节,要这般加害?
世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整个汴梁城突然从某一天起,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议论一件事:郡马府痴肥婢女厌却红尘,欲悬梁自尽,岂料身体过重,上吊的白绫承不住力,婢女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先着地,自此昏迷不醒,生死未卜。这婢女正是烟霞。消息是马标的手下传出来的。本来女子自寻短见之事并无特别,特别的是身体痴肥到连上吊都难于登天,这才是滑稽所在。
是否该去看看她的伤情呢?吴大志想了很久,犹豫未决。烟霞昔日的倩影在脑海里越来越朦胧,反而颖芊的容颜成为心头无法驱除的烙痕。如果真去探望烟霞,究竟对不住的是烟霞还是颖芊?是日,他彳亍街头,竟于不觉间来到郡马府门外。未等他开口,正于门前立着的马标叫住他:“郡……呃不,吴大志,你还有脸回来?”
若是以前,吴大志听见有人敢这样揶揄他,不暴跳如雷、痛骂一番才怪!今儿时世逆转,加上他本身精神就不集中,仅仅“哦”了一声,反而上前有礼问道:“烟霞……她没事吧?”
马标真是个狗奴才,看见不是主人就乱吠:“郡马府婢女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吴大志已是脸皮厚过石板,低声恳求道:“我想进去看看她,不管她会否开眼见我。”
马标臂膀一拦:“哎,郡马府哪是你这种无赖随便出入的?”
吴大志眼皮垂下一半,道:“马总管,念在你我相识一场,麻烦给郡主通传一声,我真的很想见一见烟霞。她出了事,我连她一眼也没见着,永远安不下心!”
马标俯下脸看他,讥笑道:“我说吴大志呀,当初你到潇湘楼风流快活,还公然对着月亮撒尿,那时的心又是怎给安的?”
吴大志两颊刷地涨红,仍然重复着那句话:“我想见一见烟霞,麻烦向郡主通传一声。”不过马标始终回避他的请求,挖苦的话一句接一句扔过去。
僵持一阵,阿青出来叫吴大志进去,说是郡主吩咐的。吴大志顿时开颜,跟随阿青入内。
烟霞房间外面,颖芊一早守候。吴大志的视线自触及她开始,便再也抽离不掉。
她,玉颜剔透,眉目妍丽,纤纤而立,淡淡如菊,幽幽似兰。吴大志好不明白,以前怎么只关注她痴肥的身躯,却没有细细品味这副高贵而清雅的容颜。这容颜的靓丽,绝非因为与烟霞换了身体后才显现出来的。
吴大志凝视良久,才醒觉要向颖芊道谢。
颖芊道:“能念旧情的人,总不是一个坏人。让你见见烟霞是应该的。”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快要把吴大志的良心震碎。他低着头,神情黯然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脚步无声,却是沉重非常。
烟霞平躺在床前,脸上没有之前的失落,十分安然,只是不曾醒来过。
颖芊触景生情,开始微微啜泣:“她接受不了自己的模样,才做出这种傻事。我恨老天爷,为何要这样对她?我可以承受因为身材丑陋带来的痛苦,但烟霞不行。对于她,失去美丽就是失去生命的全部。”
吴大志感觉被人用大锤不停地击打胸口,暗忖道:如果颖芊也像烟霞那样耿耿于怀,恐怕现在躺在床上的就是她,而我就是那罪无可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