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收藏此作品
为作品评分
加入到我的书签
上一页 下一页
页面顶部  页面底部
提示:本系统支持键盘左右方向键[←][→]翻页到上一页或者 下一页
『用野猫漆黑发亮的眼睛注视人间』 ·鲍尔金娜
第2卷:正文· 第10章 方块儿

    方块儿

    她的真名俗而艳,容易让人联想到大丽花和牡丹之类;本文启用她的绰号——方块儿。

    我猜方块儿她小时候肯定练过一阵儿庞中华的字帖,后来荒废了——荒废了庞体中本来就不多的优点,肥不棱登的方块字形倒在她脑中生根发芽,吸吮着蓝黑钢笔水茁壮成长。跟我同桌时她的字就已方到让同学们忍无可忍的程度——我就不说了。

    所以大家叫她方块儿—— 一开始是叫“俄罗斯方块儿”的,但叫着叫着大家都感到颇为繁琐,遂演变成“方块儿”。这绰号听起来虽无味,但巧在她原本也姓方。她居然是我初中最后的同桌,这让我当时甚为不悦。也不为什么,只是希望毕业前最好碰上一个有回味无穷的潜质的同桌以供将来寄托对初中生活和班集体的怀念之情。方块儿与我浪漫忧伤的构想格格不入。我刚搬到她身旁时她正手忙脚乱地拾掇四散在膝上的瓜子皮儿,然后迅猛地把搁置在我领地的破烂儿撤回去,噼里啪啦一股脑儿都塞进书桌里。看着写满方块儿字的草纸像汉堡里的空心菜叶一样从各种卷边儿的书本里伸展开来,我直冒冷汗。

    说实话,我跟她真不怎么熟。这之前的两年里,所有的关系只是同坐在一个屋里学习而已。偶尔说话,态度虽也热情洋溢,但内容大多围绕公事,语句也言简意赅,绝非有过节,只是“谈不拢”(用同学的话说)——谁没接触过不讨厌又谈不拢的人呢,那处境总是比较尴尬。

    和她同桌的第一天,我把课余时间都用于观察她,是那种目光淡淡而冷酷到底式的观察,不易被她发觉,发觉也不敢吱声。不久(也就在几秒钟内),我发现一个惊人的问题:方块儿她真是我遇到的容貌最妩媚的女孩子。说她妩媚,不仅因为她有一张圆润的瓜子脸,一个线条柔和的翘鼻子和有着果冻质感的嘴唇。最画龙点睛的是她的下颌,我敢打赌一百个中国人里也找不到超过两个拥有那样欧化下颌的人。我们大多数人的下颌只能看出长短,看不出美感,侧面望去都比用熨斗熨过还要平整。方块儿的下颌则有娥眉月的弧度,圆滚滚地凸出来,整张脸侧面看上去极为“筋道”——那感觉可真说不出来,像小鸟?葡萄?反正我看她脸的时候,总想用手指头戳一戳,捏一捏。说实话,她的眉眼倒是平平淡淡的,不过反而显得清新。长得挑不出毛病也就丧失了特点,是比较可笑的事。像九十年代初挂历上的大美人儿,还有时下走俏的“韩国第一美女”金喜善,美成那样,多让人腻歪。

    方块儿无疑是班里最好看的女生。关于这一点我不想再渲染了——赞美她为辅,我主要想通过这个事实反映另一个事实:那就是尽管她有有目共睹的美丽,可班里的同学并不爱承认这一点。夸她漂亮的都是任课教师和看集体照片的家长——她们(主要是母亲)总能在众多笑脸中对方块儿一见钟情然后大呼小叫这是谁啊等等。剩下的人,如果问方块儿好不好看,他们会点头;如果问班里哪个女生最好看,方块儿又总被忘记。

    这问题我研究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我想说,这不是通常那种情况——因为她太骄傲或人品不好使得大家嫉妒或讨厌,大家才故意抹杀她的美丽。我后来发现方块儿这小丫头是班里最纯真最与世无争的,她意识不到自己或美或丑,也没有什么野心,除了猛劲儿学习外只有嗑瓜子吃甘草杏等爱好,从不妨害别人。所以说,大家并不烦她。但她长到十六岁,竟还尚未掌握吸引眼球的基本伎俩,又总是无意识地、毁灭性地破坏自己的丽质,这才让大家逐渐丧失了对她外貌的正确判断能力。

    这不是她的错。对待一个小学二年级女生,人们不会因为她出语天真甚至愚蠢而说她呆头呆脑,不会因为她扎羊角辫、穿鲜艳的童装而笑她没品位,更不会因为她一看到小零食就舔嘴唇而感到惊讶,因为她是小孩子。可是一个十六岁少女有以上行为,却会遭同龄人揶揄。这世上有那么一些另类的青少年,他们外表英姿勃发,心理年龄却晚熟得很。IQ虽然正常甚至比同龄更高,EQ及其他方面却仍待开发。

    我把方块儿划进这类人,不知她是否同意。

    她总爱穿童装。这我早就发现了。这招的确吸引眼球,但大多是些青眼。其实我倒欣赏她穿童装的模样。如果她的生理发育和心理发育同样迟缓,那么她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就显得稀松平常。但事实上方块儿的体态一如她的容貌般动人甚至略嫌丰满——试想一下,她穿上童装的效果本是令人发笑的。可她身上有一种坦诚而朴实的迷人气质,能让她穿着童装却丝毫不显得可笑或有失体统。我个人最爱看她穿那件帽子上镶绿边儿、胸前还绣有小狗的桃红色条绒外套,真比她穿什么正经衣服都好看。每当她穿着那件小褂在前面发语文卷纸(方块儿是语文科代表),我总会抬头盯着她看。她站立的时候爱低头,只露出尖尖的下颌,神态羞涩而谦卑;走路时则捯小碎步,飞快无声,眼神游离,从脑后发卡里滑出来的碎发像海藻一样无力地在耳边飘动,鹦鹉般的小嘴微张着,偶尔还吐出幽幽的叹息声。那模样既有古典仕女的神韵又散发出浓郁的乡土气息,颇令我倾倒。

    可惜对她的倾倒并不能深入持久地开展下去。方块儿是张永远写不上字的白纸,天真朴实得令人敬畏,令我也不好意思破坏围绕在她周围那种纯洁奋进的气氛。坐在她身边,不能有丝毫杂念,譬如赞叹她的美貌也不行。有一天下课,她将后背冲着我,捏着粉色的塑料小镜子梳头。我看着镜子里的她,边伸懒腰边笑着说:“你长得真好看,方块儿。”小姑娘脸一红,迅速把镜子扣在桌面上,一面捡肩上的落发一面说:“鲍姐,你别逗了。”语气诚恳得仿佛马上要虚脱,让人不忍再开口。

    我当时还怀疑她的话有谦虚的成分在,后来渐渐相信方块儿真的不了解而且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外貌。

    记得有一天,好像是世纪末的立秋,天突然就冷得像下了地狱。在那种季节,如何穿得既保暖又不臃肿需讲究技巧。其实我料到方块儿她处理不好这些俗事。那天早上方块儿踩着铃声踉跄奔入教室。跟进来的清凉空气让坐在第一排的同学心明眼亮,都有意无意抬眼看看她:她竟穿了棉服。其实这也无所谓,只说明她意识到自己体质不行。但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她脚上穿着赭石色系带皮凉鞋!

    四下里屏息十秒钟,随即仿佛有人暗中指挥,各种笑声同时爆发。方块儿有些蒙,边像村姑一样抿头发边低头走回座位。口中嘀咕了两句,眼神随即光芒四射,扭过头抓着我的胳膊激动地说:

    “鲍姐,你说赵文瑄帅不?”

    没等我回答,她又说:

    “你看《大明宫词》没?他演薛绍……”

    “和张易之,是吧?”我插了一句。

    像被我胳膊电到了似的,方块儿颤抖着说:“你也看啦?他的古装造型是不是好飘逸?”

    我嘴上说是啊是啊,心里想你还懂飘逸。

    “赵文瑄啊……我不行了……”方块儿将嵌进我胳膊的手指轻柔地拔出来,两手绞在一起,轻轻叩击她穿着棉衣的胸膛。望着黑板出神的双眼闪着光,温润又坚定。我静静地看着她,刚才准备表现出来的讥笑和之前对于她不修边幅的恶感全被某种新鲜的情绪驱散了。有许多人爱把“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挂在嘴边或刻在桌上,可又有多少人能比方块儿的小碎步走得更坚定和持久呢?尽管是无意识的,可那又有什么关系。美少女的形象的确变模糊了,但一个更可爱的方块儿在我心里冉冉升起。

    方块儿学习成绩不错,尽管和我一样有些偏科——区别是我偏文,她偏理。这也是班主任Lisa安排我俩一座的原因。我很感谢Lisa,因为方块儿和我不但在科目上互补,学习习惯和方法上也互补。我在学习上一贯被动又死要面子,下问能做到不耻,上问则犯怵。可是和方块儿同桌之后,这个致命伤却逐渐被她抚平了。不是出于友谊,天性使然。方块儿热爱学习,尤其在学数理化时,她总是废寝忘食又热情奔放。她从不隐瞒熬夜学到下半夜这类尖子生们认为脸上无光的事实,更不允许我有不会的题却不问她。尽管她做题时专注得简直能将草纸当海苔干吞下肚,但每当四周响起类似“帮个忙,这道题怎么做”的声音(哪怕极小声),方块儿总听得见。她的习惯动作是“啪”一下把笔撂下、转转裤腰带(其实我也看不见有没有裤腰带,但看动作栩栩如生),呼哧呼哧地说“大拿(或天才)在此,岂有不问之理”之类与她形象偏差极大的癫狂之语。随即也不管对方是否同意就一把将题拽到自己手里再摁到桌上。我正惊异于她突如其来的土匪气势和乡村妇女干部式的热情,转眼间她已完成从妇女干部到科学狂人的转变。方块儿做题的时候面色苍白,瞳孔放大,有时神经质地咬嘴唇有时则低声吟唱,右手总是不停地飞转她那支紫红色的钢笔,全不顾笔摔在桌上发出让她同桌痛苦不堪的声音。如果题最终被攻克了,她那学究样的小脸才会松弛下来,绽放出筋疲力尽但比玫瑰花更娇艳的笑容。当然了,还有许多时候她只是嘿嘿一笑,往椅子上一靠,诚恳而抱歉地说:

    “大拿这回不拿啦。”

    了解她这个伟大的嗜好之后,我便时常向方块儿小姐请教学业上的问题。她心花怒放,我更从中受益。

    也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总是想起和她同桌时上过的数学课。每次想到她贪婪地盯着黑板上几何题的眼神,我们桌上堆积如山的破烂草纸,卷边儿的习题册上横七竖八的算式和各种颜色的记录,还有她因为我连不出第N条辅助线时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都觉得不好好学数学真是一种无耻的行径。方块儿上数学课时极爱发言,举手时身体前倾(有时简直要趴在桌上)、臂伸如剑,口中还不停低唤“老师老师老师”。大家取笑她的小学生做派,她不但不在乎,还总耐心地教育我:

    “你怎么不爱发言呢?没人答理,你看老师多下不来台?给她点面子么。”

    由于对数学的迷恋,方块儿在上数学课或做数学题时看上去光彩夺目——是那种由心而生与外貌无关的光彩夺目,我简直觉得她头上顶着光圈。

    可惜她的光圈带不到她不喜欢的课上。譬如语文课,她很少以身作则,常枕着语文书或胳膊打盹儿。尽管有我掩护,她还是有过好几次被突然叫起来又答不出问题的经历。我以为这些她也不太在乎,没想到她坐下时眼中竟总泪花闪闪,有时还狠劲儿拽自己的下衣襟儿。可过不到十分钟她又在底下偷摸往嘴里塞梅干杏脯,边吃还边忏悔:

    “我得好好学习了……这还了得,我就不信……嗯,真好吃。”

    小食品是方块儿的灵魂,她生命的支柱。与她同桌,也就是与杏核、瓜子皮、雪糕棍、黏糊糊的空食品袋同桌。如果想讨好她,只需给她吃的。同样,她也会为了两毛钱一袋的甘草杏讨好任何人,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地方。她竟可以放下全部矜持和风度,只为一点点能进嘴的东西,这跟小宠物有什么区别?我记得有一次,大冬天,她中午饿着肚子失踪了,回来时冻得手指僵硬。我们问她干吗去了,她自豪地掏出一袋什么梅,告诉我们是拿上一袋里的优惠券骑车到厂家换来的。

    就在她吃得快走火入魔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一整天方块儿都无精打采,颇具林黛玉之风韵,而且没吃一点儿零食!待到下午我越发感到恐怖,询问她发生了什么。方块儿突然来了精神,满脸幸福地说:

    “我饿了一整天啦。”

    “啊?”

    “今晚我爷过生日,全家去吃烤牛肉!我就等着晚上那顿哪。”

    我提醒她晚上还有晚课,她说请假呗,就说家里有事儿。过了一会儿Lisa正巧进屋,方块儿正要举手,Lisa突然大发雷霆,主要内容是她发现最近总有人不上晚课!好大的胆!看谁还敢!不给假!

    方块儿书包都背上了。听了Lisa一席话,顿时像一摊水般流到桌上。趴在那里,表情比吞下一百只癞蛤蟆两百只小虫还狰狞痛苦。

    等到晚上再回去上晚课时,方块儿不见了。我惊诧于她的胆大,同时感到些许快意。但当Lisa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知道她使这招先斩后奏是死定了。

    第二天她果然被叫出去了,不仅因为逃课,还因为她上回模拟考试跌出了前十。回座时勇敢的方块儿一点没哭,只是开始沉默。后来的一段日子里,她很少吃零食,话也少了。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毕业前的一天,几所职高、中专的招生老师来发传单。差生连抢带夺,尖子生看也不看。方块儿这时忽然站起身来,要了一张。前后左右都笑着看她(我们班按成绩排座),我也以为她是缺草纸。

    “鲍姐……”方块儿轻轻叫我,打开那份学校简介。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什么烹饪技术学校。

    “其实,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当厨师……自己做,自己吃。那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干吗总逼我学那些没用的?知道碳元素的一个碳原子核外有几个电子能咋的?抛物线开口冲哪儿跟我有啥关系?它愿意冲哪儿就冲哪儿呗。干吗这样啊……”方块儿气急败坏地把那张纸折来折去,眼圈渐红。

    等我找到合适的言语来安慰她,她已经把自己埋在练习册里了。我试探着问:

    “你没事了?”

    方块儿把挂在鼻梁上的眼镜推回原位,头也不抬,语气又恢复成妇女干部:

    “这年头,不学习干啥去?哼。”

    毕业时她的志愿填错了,最终只进了一所一般的市重点高中。中考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也没再联络。对她的记忆,到此为止。

    方块儿,如果你看到这篇文章,就当是我送你的新世纪礼物。有什么感想或意见,给我打电话或写信罢。

评论 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用野猫漆黑发亮的眼睛注视人间》情节内容及网友书评均不代表本站立场。

若《用野猫漆黑发亮的眼睛注视人间》无意中侵犯到您的权益,或是含有非法内容,请及时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第一时间回应,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