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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野猫漆黑发亮的眼睛注视人间』 ·鲍尔金娜
第2卷:正文· 第11章 钱多多[1]

    钱多多

    “以后就管我叫钱多多,钱多多!呵呵。”

    他给自己起过许多名字,我只记住这个了,许是它粗俗的缘故罢。我还记得当时他兴奋得来回拽我的衣袖,然后就大笑,脑袋搁在椅子背上,笑一会儿就挣扎着起来擦嘴,把口水丝溜丝溜地咽回去。

    多多不是人,我一直这么认为。但他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让我一度迷失。他胡闹的时候总让我想起我表弟老阿。老阿七八岁的时候成天闹妖,譬如给金鱼喂香口胶,咬兔子耳朵等。那时我觉得他恶鬼附身,特意拿黄纸剪了几张灵符,上写“恶灵散退”,满屋追着他贴。老阿只当我与他做游戏,高兴得嘎嘎笑,那声音与多多神似。但老阿的顽劣只那么一两年,现在六年级了,已放下屠刀。但是多多啊,都上高一了。

    可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可爱——外形总是迷惑人:多多身材矮小,皮肤白皙,咖啡色头发,大眼睛透亮,嘴唇红润宽大,笑时嘴里可从左到右并排塞十五颗樱桃。牙齿白亮,缝隙中总有口水连绵不绝,远观如拔丝白果。还有,多多嘴上方有粒小痦子,印象中他至少有二十次揪着脸皮问我那算不算美人痣。

    长成那样能咋的呢?

    兴许他以前是个什么天使吧,后来因为成天坐在云彩上流哈喇子傻笑而被踢出天堂,掉了下来,继续冲着我们傻笑。

    大家都说多多原来不是这样的。据说是上初二时的某一天,多多嘎噔一下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我很推崇这种说法,它与我对多多属性的猜想不谋而合。凡人哪能“嘎噔”呢?这多么说明问题。

    关于钱多多初二时的逸事,我只记得他总在美术课上诈尸——诈尸的意思是胡闹得快疯掉了。

    多多总折磨我们的美术老师——老师六十来岁,形容枯槁,每每在黑板上画完两罐子后就蜷在讲桌后看当天的报纸,极少招惹是非。唯一办得不妥的事就是长得像马三立。多多当时迷恋相声,容不得马三立总在黑板上画圈。他就偷老师报纸,藏在得花些时间找到的旮旯里。所以后来马老师的课程安排又多了一项找报纸。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正事儿,就看。但我不爱听马老师边找报纸边发牢骚,他的声音闷而混浊,像从下水道管子里冒出来的,让听者心中布满阴霾。但多多欣赏那场景,总如痴如醉地挠桌子,嘎吱——嘎吱,也挺烦人。

    某一堂美术课。多多忘了转移偷来的报纸,老师还在翻箱倒柜,多多就举着看,而且是倒看。马老师健步如飞至多多面前,干瘦的身躯挡住一大片阳光。多多缓缓抬头,露出八颗上牙,笑。马老师揪他起来,勒令去走廊站着。多多说老师我这就去,随即不知从哪拎出一包雨披。打开,套在身上。干什么你啊干什么你?还……还造反啦你!老师暴怒,同时惊恐地给多多让路。多多整了整雨披帽子,大摇大摆地踱出门去。刚消失,门外又伸回来条胳膊,在黄色雨披下用力挥舞。大家笑,鼓掌,欢呼——有时哗众取宠到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程度,观众便会化鄙夷为欣赏。但一定有不欣赏的人吧,马老师。用斯蒂芬·金的话说,他像暴风雨中的小狗一样瑟瑟发抖。

    接下来的记忆就一下子蹦到初三下学期了——我琢磨了很长时间,还是不知为何在我初三上学期的记忆里多多竟像空气一样透明。

    我俩是临中考两三个月前才考到一桌去的——当时班里实行的是按成绩排座。那次月考多多好像排十二名,我紧挨着他。所以就得坐在一起,没有选择余地。看着他倔倔地拖着书包走过来,我表情恐惧得露骨。有趣的是当天晚课时多多就发烧了。我没敢吱声,只看着他。多多抱着暖气片(当时我们的座位靠窗),嘴弱智地张着,小脑袋顶着玻璃往外张望。我鼓起勇气说过来过来,我摸摸你头热不。还没等我手伸过去,他滚烫的脑门儿已经触到我掌心——像寻求爱抚的小猫小狗那样凑过来。那场景似乎被班主任Lisa深印于脑海中(当时是她的晚课),她后来好几次笑着跟我提起当时多多的举动是多么可爱啊。

    沉默几分钟后多多突然说了一句,人啊——人。又过了几分钟,他突然转过身来,让我和他比赛看谁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的时间长。等我们两人手都烫肿了之后,多多好像也不发烧了。他掰掰自己的手,再掰掰我的,就开始大笑。我第一次仔细观察多多大笑,连抽气带咳嗽,每发出一声都感觉已冲到声音的极限,还有口水一茬茬翻滚,可惜了一口好牙。

    我闭上眼叹口气说你到底是哪儿有问题啊。多多瞅瞅我的手,趴在桌上笑。

    从此以后我的学校生活就一直跟多多纠结在一起——当然还有*哥、MJ、Fox、小流和Ghost他们。但多多又是我同桌,关系更近一层。

    多多聪明。尽管他流哈喇子大笑的模样经常摧毁我对他的这种评价。但看到他上课时的状态,能总保持班里中上游的成绩恐怕全托他脑子的福。初三下学期与初一下学期对于多多来说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初三下学期没有了各种小科课(我们把中考不考的科目通称“小科”)。多多没机会再偷马老师的报纸,但偶尔在操场上看到马老师骑着小摩托奔驰而过,多多还是会跟在后面边跑边打招呼。上正课时多多不敢跟老师闹,但在底下也不老实。通常他能自己找到有意思的事做,譬如看着表憋气。他总是直到把脸憋成绛紫色才咣啷一下趴到桌上,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头喘息,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多多还经常让我把手五指分开摊在桌上,然后就指着我的手大笑,他的笑声总让我怀疑自己手有残疾。而事实上多多是嫌我的手指太细长,怎么跟蜘蛛爪子(蜘蛛爪子?)似的。实在没什么笑料了,多多盯着一支钢笔也能笑半天,嘎嘎地,笑一会儿回头换气,再转过来接着笑。没人知道那支钢笔跟多多说过什么。我曾经竭尽全力说服多多当我的宠物。他打着喷嚏问我有什么好处,我说每天都有好吃的。他又问我睡哪儿,我说我可以给他准备一个纸箱子,里面铺点儿棉花。他想了想,不干。我又企图让他认我当姐,他死活不同意。理由似乎还有点儿道理——多多和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我活了十六年半,比这更巧的事好像还没碰见过,即使再有,也不会比这更让我快乐。

    有一次上课时多多突然问我你爱整人不?我说不爱。他说为啥不啊,我就爱整人玩。我说你小子还挺坦率。啥叫坦率呀?多多探着头问。

    就是说你挺诚实。

    哦,不好意思啊。多多高兴地摆手。

    多多极爱搞恶作剧。在这一点上和我表弟太像了。但多多意识不到自己的幼稚与可耻,看到有人突然摔倒或闹剧里一个人被一口锅砸晕了,总会不知节制地狂笑。我数不清有多少人被多多折磨过。太多了。他甚至连自己的奶奶也不放过(这话听起来像在说一个变态杀手),趁人家睡熟后往耳朵里灌水——这差不多是最极端的了,多多跟我说时居然还前仰后合。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是他又补充说他最喜欢他奶奶,没事总找她唠嗑。

    在讲述多多整人事迹的过程中我想插入一个人物——*哥。关于他的生平我早已详尽叙述过了,但从没提起他与多多的利害关系。*哥与多多相识十年,小学时即同校同班还同桌,初中还是同校同班好像也同桌过。我和多多一桌时*哥坐在多多前面。按理说他俩是死党,其实多多欺负*哥也有十年的历史了。我为此有点儿怨*哥,如果没有他,多多永不会发现整人的无限乐趣,连我们都爱不释手的人多多怎能放过呢!

    多多每天上学放学吃饭上厕所都和*哥黏在一起,具体在*哥身上动过多少手脚,谁都不清楚。在我脑海中出现最多的他俩在一起的场景是*哥骂骂咧咧地在前面走,多多在一旁蹦跳着掀*哥的后衣襟(*哥臀部比较丰满)或踩他光亮的皮鞋或拿车钥匙扎他后腰。许多时候*哥进教室时总有某只袖子比另一只长出半截,再一看袖子底下还拖着个多多。连老师们都劝多多对*哥宽容一些,多多只流着哈喇子装傻。亏着*哥性格温厚,隔三差五才揍多多一回,下手也不太狠。

    印象最深的那一次,多多在上课时跟我要了张记事贴纸,上写:卖身葬父,跳楼价两毛五,欲购从速!写完,轻贴于*哥后背,趴在桌上狂笑,前后拱桌子。

    傻玩意儿你笑啥,是不是又琢磨整我哪?你行,你—给—我—等—着—啊。*哥被折磨出了经验,警觉地回头威胁。

    多多冲*哥抛了不下十个媚眼儿,然后擦擦嘴,倒在椅子上喘气。

    下课多多陪*哥去食堂,我出于好奇,也跟着。走廊里人潮汹涌,但大家纷纷给*哥让路,并对他仔细打量。我不忍再看,转身上楼。几分钟后只听一声杀人啦,多多狂奔进屋,躲到我身后大喊救命。我说你叫声姐,我就帮你。多多摇晃着我的胳膊说姐……哎呀叫奶我也认了。*哥要杀我!快快!他过来啦!

    在我的保护下多多免受了皮肉之苦。鲍姐大恩大德我永生难忘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死而后已。大*那个死……刚说到这儿,多多突然收声,眼中迸出钻石般璀璨的光芒。我顺着他的目光寻去,只见*哥手里正拿着一块吉百利怡口莲晃来晃去。多多迅速换上火样热烈的笑容,一把搂住*哥。你少来这套,刚才说我死啥来着?*哥甩开多多,笑容极狡诈。大好人大好人,我死、我死还不行嘛。多多边咽口水边颠三倒四地拍马屁,五官都错位了。

    多多几乎每天都会坠入情网。有时是他自己说的,有时是我们看出来的。爱慕时间最长的却只有两个,一个是玛丽亚·凯莉,另一个是我班的43。多多对玛丽亚·凯莉的爱恋炽热奔放,自从有一天看到我新买的Heartbreaker磁带中玛丽亚穿着内衣躺在床上舔棒棒糖的性感海报,他就疯了。只要一提起玛丽亚,多多得先把脑袋往后仰一会儿,让鼻血倒流回去,再把手放在眼下以防乌珠迸出,还得随身携带一小碗准备接流下来的口水。我回家跟妈妈谈起,妈妈说现在的孩子怎么这样。

    但前两天跟多多通电话时他竟叹着气说原来比玛丽亚漂亮的女人太多了。

    多多爱上43是我发现的。有一天他整整盯着43瞅了一节课。我问他瞅啥,他说43美若天仙。我在这里想插一句,43并不漂亮,之所以叫43是因为她脸大,Gorilla说按她脸的尺寸相当于鞋号的43,所以都这么叫。多多的新绯闻就在他毫不掩饰的目光下传开了。多多拒绝对此发表意见,目光依旧温情如水——不是好兆头。

    多多发疯从不与人商量。那天晚课中间休息时他突然跳起来宣布他要开演唱会。我拿来笤帚说你拿它当Guitar用吧。多多点头。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多多已径直走到43面前,搬来一把椅子,坐下,开唱: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43单纯幼稚,从没见过这场面,一张大脸写满惊恐,乱蓬蓬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多多拨弄着笤帚丝儿,笑容狰狞,一口大牙都露在外面。43换了个地方坐,多多也跟了过去。不知折腾了多少次之后,43的眼中即将涌出泪花。我们赶紧把多多拽回去,他想谢幕也没让。43一定在心中骂多多是小流氓吧!看表情像。

    一个月后换座了。我和方块儿一桌,多多和43一桌。多多下课时总回来看我,却再没说43美若天仙。就那么结束了。

    多多总给我讲故事。那些故事大多是从《小神龙俱乐部》里看来的。他总问我为啥不爱看卡通片,多有意思啊。有一次他给我讲了个故事,大意是两个中世纪骑士打仗,一个把另一个杀了,最后自己也自杀了,就完了。多多摇晃着小手说这是他看过的最感人的故事,一想起来就想哭。我没敢问这故事感人在哪儿。

    多多还爱音乐。当然,流行音乐。张宇——林忆莲——玛丽亚·凯莉——乱弹乐队——BEYOND——艾米阿姆,多多的欣赏口味因水平怪异而搞笑。我俩常坐在一起唱歌及品味歌词。

    听林忆莲那阵儿时多多成天没事就拽自己眼皮。我说你别把双眼皮拽坏了。多多大怒。谁说我双眼皮,我是单眼皮!一直想割双眼皮的MJ在一旁瞪多多说,你有病啊?多多回瞪,古代的美男子都是单凤眼,人家林忆莲也是单眼皮,多性感,你懂啥。他就接着拽,逮着一个人就问自己是不是单眼皮。

    春节联欢会的时候我和多多合唱了一曲“乱弹”的《最不一样的朋友》。唱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过生日时多多冒着大雨给我买礼物而把眼镜摔碎的事了,当时特想哭。但是只唱了一半(他跑调,我哆嗦),没来得及哭。现在那首歌我只记得中间几句歌词:还给彼此的生活,就让我们牢记心中,你是最不一样的朋友。

    日子糊里糊涂就过去了。毕业后我和多多分念两所高中。分开快一年了,他给我写过三封信。尽管这篇文章好像已写得够长了,我还是想把多多的信原封不动搬上来。毕竟他自己的语言更真实啊。

    信一

    鲍尔金娜:

    信纸上的女孩像你不?太像了,我认为。这就是给你画的。因此,当即我就买了下来给你写信(够意思不?)。完了,咋办呀,期中考试我的物理成绩才38分。当卷子发下来时我都傻了。我们班一点学习气氛都没有,但我总算在班里能站得一脚了。你怎么样?不错吧!还有你究竟是报文还是报理呀?我现在是进退两难。报理吧,物理成绩太低,报文吧,历史政治啥都没背。你给我拿拿主意,供个参考也行。你记不记得,乱弹中有首歌叫《走马灯》(人生啊,亲似走马灯,有钱的是大爷,没钱的靠边站)(注:闽南语)特好听!你还会唱的哩。你唱得虽算不上一流,但总的还过得去。不知什么时候再能听到。你现在学习忙吗?圣诞节咱们到底出不出去玩呀?我等着回音呢!给我个信儿呀!没啥可写的了。对了,都忘了——别忘了tì我骂张牲这个小jiàn人(注:张牲是我们的好友,现与我同校)。他敢不给寡人回信,是吃了豹子胆。说回来,见到他时记得让“它”回信。记住,你也一定要回信呀!伴着BEYOND的《真的爱你》结束这封信吧!!“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带出温暖永远在背后……”

    信二

    同桌:

    好吗?看到你的字后,我感到格外欣慰。不禁在大庭广众之下哈哈大笑。以至别人都用那种眼光看着我。怎么样?是不是看到我的字之后特别高兴(你不说我也知道)?不知不觉中三年的高中生活已过去近六分之一。放寒假时过年那天我一定给你拜年,即使你回蒙古(注:应该是内蒙古)。

    你说我的字不太好看,但我以为已经很好了。这是字体上的一派,说你也不懂。我的字在你们俗人眼中虽一文不值,但对懂得艺术的大师们来说可是无价之宝。等以后你到了“要”饭的份儿,拿我的信去卖,一定能解决你的温饱问题。

    我这里很好呀!一天到晚就是胡侃,生活特单调。等圣诞节那天出去玩,我一定与你好好liáo liáo。同学处得也可以,但就是老师太傻。我最烦的就是英语。本来我对英语就无什么爱好,而且这个老师简直就是呆鸟(啥也不是),还自以为不错,整天与我吹牛。要不是她是老师,我非得把她骂tān。每当上课前我都要与同桌(小声)骂她一顿,才解恨。

    还有我那班主任,仅cì于“疯张”,把我们都给整傻了。幸得你同桌永远是那么开朗不与这种小人一般计较,才能活到现在。要换了你,也许你现在不是写信而是写遗书。唉,废(注:他忘写个“话”字)就不说了,等见了面我可以随便与你lào lào。

    见面,我送盘“乱弹”的磁带给你,就当是圣诞贺卡。写到此我还要告诉你不要让张牲见到我。直到现在我连他信的影子都没见到。要是他倒霉见到我,也许世上就没有张牲这个名字了。见到他时就骂他,你可千万别理他(这是同桌的忠告)。

    别的不多说。在这里祝我们的友谊更进一步。

    最不一样的朋友与你最有缘的同桌。

    信三

    速回信!!

    等待回信的同桌

    文章写到这儿该结束了。两分钟前我给多多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写完了——写此文之前我曾给多多打过电话征求意见,他当时不让我写,因为“有许多大作家哭着排队央求给他写传记”。可是刚才听到我已写完的消息,多多兴奋得鼻涕都快甩到我这边来了。我说写六千字是不太多了?他说不多不多,一万字也不多。最好在后面标注未完待续,求求你了。多多又问我*哥写了多少字,我说四千多点儿吧,多多说Yeah!他还央求把他真名写上,我说不怕被人骚扰啊?不怕不怕。多多在那边咽口水。

    那就成全他罢。

    我宣布,曹宇的故事未完待续。

    *哥

    *读kāo,意思是屁对股(对不起),古人的说法。

    我对尸字头的字都没什么好印象,像以犭为部首的字一样,除了这个“*”。这倒不是因为我喜欢日本那个名为野*的眼镜品牌,我是不戴眼镜的(再说我一直不懂日本人为什么起那么疯癫的名,也许“*”在日文里另有美意罢)。我这里要说的“*”是我一同学,男人。人并不野,“*”是他的绰号。

    其实他有不少绰号。在这里面我认为“*哥”算比较端正的,后面加个哥字,怎么说也含点儿尊敬的意味。别的名太辣太呛,在这儿抖搂出来不好。

    我承认我们给他起这些绰号是有点儿不雅,但也不算下流。这些绰号跟着他都快三年了。叫的时间长了之后,我们纯为方便上口而叫,不再深究其义。可老师家长就是难以忍受我们整日地把这些绰号挂在嘴边呼来唤去,并配以表情沉醉其中……他们质问:

    “你们干吗总整憨厚的?菖?菖?看人家老实,好欺负是不是!”

    啧啧。

    *哥是我所认识的最倒霉的男生(我也没见过比他更倒霉的女生)。而且,坦白地说,他之所以倒霉,是因为遇上了我们这帮另类同学。我敢说他小学并没受到过太多磨难,上高中后这种背负也不太可能再延续了。唉。

    为什么总是他被捉弄呢?除了我们喜欢他之外,他确实具备一些别的同学所不具备的……哦,特点。

    *哥是咱班副班长(说他是副手他兴许不悦),可大伙绝不会因为他是个小头儿就整他的。现在的中学生已经不那么小气了。当然啦,喝可乐加冰块总比不加更爽,懂不懂我的意思?

    *哥相貌其实无可挑剔。我的意思是说,这世上有两种相貌可以称之为“无可挑剔”:一种生得真真非常Perfect——此类较稀少,李奥纳多减肥之后能够凑数;还有一种极为平庸——五官都像从一个版本里Copy出来的,无惊人之笔,但绝不丑陋,譬如*哥,说憨厚,说淳朴,说善良都行。人们不会被这样一张脸所吸引,所以谈不上挑剔。*哥理应为此庆幸。也许他和我们在一起时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被注意吧(但那是不可能的)。

    *哥有点儿胖,气质冷峻,成绩很好,戴五百度的时髦黑框树脂眼镜,汗毛浓密的左手(右手也如此)小拇指指甲长得打卷儿,爱向老师和漂亮女生谄媚,人也有些臭屁……这些是他的小弱点,但都不是造成他“悲惨”命运的首要因素。

    那么这首要因素究竟是什么呢?

    要把这说出来,我其实很不情愿。平时一说一过,谁也不会计较,可我不知道落实到纸上之后是否会产生某种轻佻的效果。我以前没尝试过写这种缺乏美感的事物(我不是指*哥)。但话说回来,只要把心态摆正,带着宽容、公正、富有同情心的笔调来描述,那么,*哥是不会生气的,我想。

    *哥体形不太好。呃……我是说,他屁股挺大(我觉得“臀部”太矫揉造作,还不如“屁股”听起来朴实),而这就是同学们给他起这些绰号的原因。当然,我倒不必刻意巡视其详,相信咱班同学也不会变态到那种程度。但在一个班里共同生活三年,要说一眼不看也很困难。

    这便是我们整治*哥的理由,听起来骇人听闻。但三年就这样过去了,也没有感觉需要忏悔。我有时候也思考,屁股比别人大并不是品格问题,我们根本没权力以此来刺激他。我妈说这表明咱们同学素质忒低,我承认这一点。所以我说上高中后*哥就能脱离苦海。因为如果一个高中生还拿别人的屁股开玩笑,那他也太那个了。但我觉得在这其中还有一些更现实的原因——现在的中学生生活真是太枯燥无味了。像我们初三这一年,早有早自习,晚有晚自习,休息日偷摸补课,电影票不给下发,春游不许参加,广播站放歌时咱得把喇叭电源关掉,下课时你要敢在教室里唱歌就会立刻有老师闪出来告诉你滚回家自学去……我们默认了这一切,但不是为了学知识,是为了中考,放弃了我们的美丽人生。

    多亏我们有*哥。

    处于青春期的我们心里都有隐蔽的虐待倾向,我揣摩。但我不愿承认这一点,而大家的确在折磨*哥的过程中获得了快乐,当然有许多事情能使我们快乐。但像我刚才说的,在应试教育的鞭策之下我们所能够得到的快乐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而*哥带给我们的快乐则是这其中最容易得到的,尽管它粗俗不堪。这十分可悲,但也算合情合理。

    我好像还没说同学们是怎么糟践*哥的,忘得也差不多了。尽管我一直督促自己把那些琐碎的臭事儿记录下来当写作素材保留,可机会到今天才有。况且关于他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啊,太多了……

    *哥初一时还不叫*哥,因为蒲松龄先生的《狼》我们初二才学。记得学那课时我们把语文老师感动得莫名其妙——我们提前一个星期便开始预习,等到上课时这篇不怎么上口的古文已经背得比歌词还熟,尤其背到那句“……只露*尾”(这篇课文我也就记得这半句了)的时候,同学们简直是在狂喜尖叫。我忘记当时*哥是什么神态,也许从那时起他开始运用喜怒不形于色(同学们称之为玩儿深沉),并与他扮酷的天性自然地融为一体。

    *哥每天骑“大赛”上学,就是那种车座高高撅起,轮子精细的怪车。一般人骑着都难看,更甭提像他那种体态的。只要值周老师不在,他总是揣摩Walkman,一路狂飙进校园,心情好的时候双撒手,拐弯抹角儿地杀进存车处。每当这个时候目击者们总会站在比较安全的地方集体做被电击状,然后用估计能被*哥听到的音量颤颤巍巍地喊道:

    “哇——噻——动感美啊!!”

    但是富有动感美的*哥面对这种挑衅绝不会像一般男生那样冲过去搏杀。他只会用他那对小眸子乜斜彼类一眼,义无反顾地走掉。留下身后尘土飞扬。

    几天以后大家发现*哥的车座裂开了。我们不想幸灾乐祸,但没办法不笑。早就警告过他嘛,谁让他不听的。这就是装酷的代价。

    后来有一天放学时,*哥发现他的“大赛”车轱辘里卷满了废纸和塑料袋,车把里插了好些青青柳条,重新换好的车座即*座上还贴着一张不知哪儿来的春联横批,上写——万事如意。

    *哥字正腔圆地骂了一句,自己弯腰收拾起来。

    其实那是值日生干的,因为下楼时没带垃圾袋,扫出来的废物没地儿搁。

    *哥总是那样,走路时一手插兜一手摆弄个钥匙链儿什么的,步伐坚定有力,小圆脸上挂着木村拓哉式的冷漠,连脚后跟都写满不屑。他有一貌似真皮的小荷包,里面总藏着好几张大票儿,还有琳琅满目的磁卡、IC卡、龙卡兔卡猫卡之类的唬人玩意儿。*哥喜欢帮老师们打水、复印、买汉堡包,喜欢考试先交卷,喜欢在大扫除时像个交际花一样挨班借笤帚回来献给老师,喜欢请女生吃KFC但跟男生出去吃包子也施行AA制……这些问题都足以让大家捉弄他时不手软。要知道,现在校园最不吃香的就是有以上嗜好的人。

    他们可以用一个词形容——装大。这词儿是《范进中举》里范进他岳父骂他时说的,跟*字一样,现在已经不用了,但我们一致认为它简直是吴敬梓为*哥跨世纪量身定做的。因为它不仅一针见血,字面上看来还很搞笑——*哥的“大”是有目共睹的,那还用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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