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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野猫漆黑发亮的眼睛注视人间』 ·鲍尔金娜
第2卷:正文· 第16章 香港领奖记

    香港领奖记

    从香港领了全世界名字最长的文学奖(余光中先生语)回来后,许多人问我感觉怎么样。每逢此时,我总想脱口而出:香港真香。

    当然,这么说一定会招许多人嘲笑或鄙夷,可如果用最短最实在的句子总结我这四天的感受,还真想不出来更合适的。

    少数能认真接受我这句话的朋友分析说,我之所以说香港香,乃是因为此行是以冠军身份被香港名校邀请而去,一路春风得意。与坐着旅游团的巴士、下车拍照上车睡觉以及被绑架进各种钻石珠宝店采购,有着很大差别。

    遇此貌似客观的恭维,我恨不得立刻变出长须美髯,矜持而有力度地捋它一捋,以表达我无声的得意。虽说这种说法会得罪数以千万计跟团赴港并留下美好回忆的人们,但实事求是地回忆我此番经历,许多快乐虽然跟得奖领奖没有直接关系,却在大好心情的催化下更加动人心弦。

    比如说,在香港醒来的第一个早晨,听见窗外蝉声大作,不知身在何处。清醒之后推门而出,在有着“亚洲最美丽校园之一”称号的香港中文大学山路上,与蜗牛青蛙一同漫步。鼻子被漫山遍野的草木清香灌醉,心里充满新鲜的幸福感。

    再比如说,在亲切热情的中文大学助教们的陪伴下去铜锣湾和中环购物,各路商家看见人民币便巧笑倩兮,听到普通话便青眼相待。尽管深知其缘由与目的,我在自豪之余还是产生了或许不必要的感动。

    而在离港前夜,我杵在湾仔的星光大道抬望眼,被维多利亚港夜景那无与伦比的美貌所震撼。回想四天梦幻般的经历,心中感慨万千,一时热泪盈眶。现在回想起来,还兀自欷歔不已。

    话既然说到这里,我便不能再憋着不谈这次得奖的感受。有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会被疑似自吹自擂,但在有一说一与故作谦卑之间,还是前者让我更心安理得。

    而且我想说的倒不是得了冠军便证明自己文笔多么了得,而是感叹自己的幸运——在香港的四天里,几乎整日面对阵容豪华的评委团,我的陶醉只会在接受赞美的时候短时间发作,然后就迅速恢复常态,专心享受与大师们近距离接触的珍贵时刻。

    星光璀璨的文学讲座,激动人心的颁奖典礼,豪华的晚宴,报纸杂志的密集采访……在众多美好的值得炫耀的回忆当中,被我没事就拿出来回味最多次的便是五月二十六号那天,在中文大学逸夫堂举行的华文奖讲座。那也是我们这些获奖同学第一次亲眼见到——评委会主席王蒙,散文组评委余光中、林文月;小说组评委刘以鬯、王安忆;文学翻译组评委陆谷孙、彭镜禧,金圣华——金教授同时又是连续三届筹委会的主席……这些传说中的人物竟齐刷刷坐成一排顾盼神飞,使得台下端坐的我们,如同初次看到世界的婴儿一般,十多秒钟才眨一次眼。虽然散文组的董桥先生和小说组的白先勇先生因故没能到场,但并未影响会场的热烈气氛。当白先勇先生出现在大屏幕上致辞的时候,台下为数不少的白先勇崇拜者发出了颇具喜剧效果的惊喜尖叫。

    当我作为第一个发言的获奖者,在众多同学的加油声中走上台时,那微醉又微晕的感觉至今还让我汗毛竖起。

    因为我的演讲词是现场发挥,所以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唯一能记清楚的是事后多次被大家称赞的一句:

    “在来香港之前,我爷爷希望我能穿民族服装来领奖。他对我说,你得的这个奖,不仅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是我们蒙古族的大事……”

    我诚恳地说完这句大实话,台下也响起诚恳的长时间的掌声。我隐约看到大家都在咧嘴笑,想到若是爷爷在场,必定会是牙露得最多的那个。

    自己说的话虽然忘得差不多了,大师们的妙语如珠却是想忘也忘不了。比如,精神矍铄的余光中教授说的那句被我在开头引用的经典俏皮话:

    “这个文学奖很厉害,它可是全世界名字最长的文学奖!”

    又比如王蒙先生严肃认真地告诉我们:

    “上届华文奖我是评委。这次因为视力下降,不能看稿,我便成了评委会主席。这么看来,视力的下降对于人的自我提升还是很有帮助的。”

    再比如德高望重的刘以鬯老先生歪着脑袋问大家:

    “短篇小说英文怎么说?Short story,对吧?那么微型小说也就是小小说,又该怎么说?不知道?Short short story呗!”

    除了上述诙谐妙语,大师们对文学青年的写作指导也是字字珠玑,我只恨自己不是速记员,无法逐字记录,只好用照相机摄录片段。而更遗憾的是,当余光中教授和林文月教授分别细评我的作品然后加以并非敷衍的赞扬(因为并没夸张,所以请允许我这么形容)之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我只剩下头晕目眩。而且在周围人的微笑目光包围之下,我也拿不出勇气录下那些让我心潮澎湃的话语。为此我在事后着实咬牙切齿后悔了一阵。当然,往好处想想,倘若当时厚着脸皮摄录下来,恐怕会导致我以后在反复回放的过程中坠入自恋的深渊无法自拔,对于在文学道路上前行有害无益。

    而且,另外一件事带给我的幸福感完全淹没了我的这点遗憾。一想到这儿我就激动,或者说一想到她——优秀的散文家、翻译家、学者和美食家,曾经的台湾大学校花(当年的台大女生宿舍因她而改名为望月楼),如今魅力依旧的林文月教授,我的心就莫名颤抖。

    记得在文学讲座结束后的自助午餐会上,我正在宰割一块肥厚的芒果布丁,忽然听见林教授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

    “鲍尔金娜,我好喜欢你的文笔。”

    我如被电击,端着盘子面红耳赤地傻笑。

    “而且好羡慕你学服装设计,我年轻的时候梦想就是当时装设计师,可惜没能如愿。对了,我有一本书早就准备送给你,明天颁奖典礼过后我给你。”林教授笑着对我说。是,我只会干巴巴地说她“笑着对我说”。因为我不知该怎样形容她那明亮的仿佛噙着泪的眼睛,柔美沉静的声音和身上幽雅的香味。我只知道,第二天在收下林教授送我的《饮膳札记》的三个小时后,我便把母亲送我的戴了很久的银镯子擅自送给了林教授。

    那时正是晚宴最**,主持人请出来自北京的梅派名旦表演《贵妃醉酒》。我红着脸跑到林教授身前,在锣鼓和叫好声的强力干扰下,支吾半天才把意思表达清楚。林教授拿着镯子惊喜而感动地端详半天,我在旁边咬着嘴唇,手心全是汗。

    “我……”虽然说了个我字,但我并不知道接下来想说什么。

    “你不用说,我了解。我跟你一样。很多时候不太会表达。不过没有关系,有些话不用多说,我们一起写出好文章就好了。”

    我看到林教授眼睛里泪光闪烁——其实我知道,那是我的多愁善感的泪水在酝酿。说完“祝您永远幸福”这句傻话之后,我踏着京剧演员悠长的音韵缓缓走开。现在想来,那一幕真是充满了后现代的荒谬感。

    打完刚才那句话,我从“我的图片”里调出我和林教授的合影来看。既快乐,又忧伤——想到今生很可能无缘再见,真是有点忧伤。

    写不下去了。其实我原本还有很多可写的东西,比如再吹嘘一下自己和其他名家的交流,或者表个态说“虽然取得了一点成绩,但我不能因此骄傲,昨天的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我要脚踏实地继续努力”诸如此类。可是,这些那些,我现在通通不想写了。有些话不用多说,写出好文章就好了。

    我喜欢这句话。

    我记住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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