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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洗的欲望:中国式情爱心理』 ·蝴蝶季
第2卷:浪漫、性与中国文化· 第3章 潘绥铭的性爱观及“初级生活圈”理论

    潘绥铭的性爱观及“初级生活圈”理论

    潘绥铭是一个非常率真、幽默,敢于坚持我口说我心的学者不做御用的文人,只对良心与真理负责。潘绥铭与李银河一样,竭力主张改革社会环境,对于性采取宽容的态度。

    潘绥铭指出,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中国的政治环境改变、《婚姻法》以及独生子女政策的出台,催生了中国的性革命。这场革命破除了“文革”时期的“无性”文化和建国前的革命文化,“五四”运动以来的纯情文化也将被破除。

    潘绥铭强调性生活的快乐作用。他调侃说:现在有人把“幸福”写做“性福”实际是一种回归,因为“幸”本身就有“临幸”的意思。所谓的“三生有幸”说的就是当了三辈子宫女被临幸了一回。他激烈地抨击社会公共权力对个人性生活的侵犯。提出关于禁娼的两千年的不禁和解放后三十年禁娼,究竟谁错了的论题。

    怎么样过美好的性生活?

    潘绥铭提出:一是要丰富!他通过自己的调查提出:有过婚外性行为的男女,在婚内性生活中反而更加丰富与良好。因为在性生活的大多数方面,他们都显著地超过了那些保持专一的男女,例如性生活频率、接吻与爱抚的频率、采用多少种不同的方式、在性生活里兴奋舒服满意的程度、性**的频率、性技巧的高低等等。更加有意思的是:哪怕是对方有婚外性行为,而且自己至少已经猜到,他们的婚内性生活与那些保持专一的夫妻相比,也仍然在许多方面要丰富和良好一些。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潘绥铭分析,上面说的这些人,并没有包括那些因为婚外性行为而已经离婚的夫妻们,当然也不包括他们的性生活的情况。他在分析数据中发现,凡是再婚的夫妻,以前的性生活都比现在的差许多。因此可以推论:那些由于婚外性行为而离婚的夫妻,除了感情因此而破裂以外,婚内性生活也很可能非常不好。

    但是如果夫妻不想因为有过婚外性行为就离婚的话,那么无论是自己有还是对方有,双方都不得不调整自己的心态。他们或者认为:尽管感情上有所伤害,但是性生活还是要好好过的。因此从心理层面上看就可能有一种可能性:恰恰是因为这些夫妻不想离婚,因此有过婚外性行为的那一方,就会不由自主地努力在婚内作出补偿。可是,从感情上补偿很不容易,于是就集中到性生活里,结果就促进了性的丰富与良好。

    与此同时,婚内的另外一方虽然很难在感情上平衡,但是比较容易接受对方在性生活中的补偿,结果就造成了一拍即合的效果。总之,无论是上述哪种情况,正是因为这些遭遇了婚外性行为的夫妻能够做到性与爱的相对分离,他们才没有离婚。当然,从爱情至高无上的角度看来,这是一种不良状态,甚至是屈辱。可是,它却是一种无奈的现实。

    二是要激励产生激情,提高性生活的质量。潘绥铭不仅深刻地同情“小姐”,不怕受伤地做她们权益的代言人,甚至公开宣传妻子们应该向“小姐们”学习性技巧—撒野。为什么中国人的性行为方式呆板而难以撒野呢?潘绥铭认为压抑个性的性道德是其中重要的因素。他在《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性道德?》一文中提出:中国传统性道德,不论具体内容如何,一直有两大前提:首先是把社会(甚至国家)与个人对立起来,其次是把个人在性方面的表现与整个人格对立起来。它假设:如果个人在性方面“越轨”,那么就必然危害社会,甚至危害国家;同时此人也就必然一无是处,甚至是整体烂掉。因此,不仅社会和国家有权力来管制和惩罚这样的个人,而且每一个公民都有权力去“个人自扫门前雪,专管他人床上事”。

    有一些实际情况也证实了潘绥铭维护“小姐”利益的正当性、合理性。李升禹曾经描述:广东的男人市侩、现实、好赌、好嫖。广东男人一有机会到外地出差,肯定是:“一下机,就找‘鸡’”。这反而令广东男人对于婚外情,分辨清楚,“尽量不上身”。所以,正宗的广东人离婚率较少。

    潘绥铭坚决主张:应该把传统的性道德转化为单独的个人与个人之间的权利关系。例如:如果您认为隔壁的“成人书店”应该关闭的话,那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拿出具体的证据来说明该书店究竟侵犯了你的什么具体权利,光说“有伤风化”不行,泛泛地说“毒害青少年”也不行。反之,这家书店之所以能够在您的隔壁开张,也一定是拿出了不侵犯他人权利的具体证据。

    潘绥铭认为:性存在主要地受到各种社会因素的影响,而不是被生理因素所支配。简而言之,性不仅是社会化过的,而且主要是社会的;性行为也是标准的社会行为。因此他根据日常生活中性活动的具体过程,认为:

    第一,性欲的强弱主要是受到社会因素的作用的结果,其次才是生理因素;

    第二,性欲的实现(主要表现为性生活的频率)也主要是受到社会因素的影响,然后才是“生理驱动”;

    第三,性欲得以实现的具体方式(性行为技巧)同样主要被社会因素所作用,而生理因素排在其次;

    第四,性**,这个被视为“生理反应”的现象,仍然是主要受到社会因素的影响,生理因素是第二位的;

    第五,就连所谓的“性功能障碍”,其实也主要是受到社会因素的影响,生理因素的作用相对较小。

    潘绥铭认为中国历史上大多数的“性压抑”的现象,是因为“性”哪怕有一点点本体化和自身价值,都会牵动“初级生活圈”—生殖、抚养、工作等所有基本活动的相互关系,都有可能妨碍甚至破坏“大目标”的实现。但是由于中国人,注重家庭生活的稳定,特别注重家庭中的上下关系—注重孝道,因此环境对于浪漫爱情的压制作用同样是非常沉重的。所以从文化历史的角度来分析,潘绥铭的“初级生活圈”理论,确实进一步延伸到爱情领域中去,甚至能够找到更加丰富的佐证材料。

    按照《礼记·曲礼》:“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故日月以告君斋戒以告鬼神”,更是所谓“男女有别”的极至。《诗经》婚恋诗中的《鄘风·柏舟》《鄘风·蝃蝀》等诗对当时这一现象有所反映。《鄘风·柏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翻译成为白话文的意思是:

    荡着小小柏木船,浮在那条河中间。那人刘海两边垂,实是我的好侣伴,爱他到死心不变。我的娘呀我的天!何不体谅我心愿!

    荡着小小柏木船,浮在那条河侧边,那人刘海两边垂,实是我的好侣伴。到死我心不会变。我的娘呀我的天!何不体谅我心愿!

    诗以漂泊不定的柏舟起兴,比喻自己感情的波折无靠,“之死矢靡它”,“之死矢靡慝”两句,则把郁结于胸中的压抑之情抒发出来,表达了至死不渝的忠贞情感。而且两章的结句“母也天只!不谅人只!”的直接表达,更是把内心的不满一泻无余。对其中“天”的理解,按《左传桓公十五年》杜注:“妇人在室则天父,出则天夫。”“天”就是指父。再看《鄘风·蝃蝀》:

    在东,莫之敢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也,怀婚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

    翻译成为白话文的意思是:

    东方彩虹出现哪,没有一人敢指它。年轻姑娘出嫁去,远离父母兄弟家。

    清晨云彩升在西,整个早晨部落雨。年轻姑娘来出嫁,兄弟父母都远离。

    像你这样年轻人,只想婚嫁的事情。真是大大不可信。不知等待父母命。

    《鄘风·蝃蝀》则是以一个保守者的口吻,指责一位女子不待父母之命而选择自由婚姻的行为。所以,父母之命对子女情感的左右,在《诗经》时代是阻碍青年男女真实情感表达的一个重要方面。

    刘兰芝与焦仲卿的双双殉情,陆游与唐婉的爱情悲剧,都是因婆婆不容媳妇造成的,这样的情形其实不仅仅在中国表现得非常突出,西方社会也有类似的表现。罗密欧与朱丽叶就是感觉难以挣脱双方家长的阻挠,也同样走上双双殉情的道路。

    印度的心理学家古巴达(Gupta)和辛哈(Singh)于1982年做了一项很有意思的研究,他们比较了选择为爱情而结合的伴侣—大多数北美人就是这样做的—和由家庭包办婚姻的伴侣。结果发现由浪漫关系而结成的伴侣,随着结婚年份的增加,离婚的比例迅速增加,但是包办婚姻的伴侣离婚比例则显著地少,并且随着结婚年份的增加,包办婚姻者的爱情量表上的得分项目越来越多,与此对应,浪漫伴侣的满意项目急剧的减少。日本著名的心理学家森田正马也有类似的评价,认为由人介绍的平淡的爱情更加牢固美好。

    中国,由于方方面面的牵扯,男女双方维持婚姻的状况更加多,其中孩子是特别重要的纽带,另外也会因为对方父母照顾了自己,而心怀感激,维持了稳定的婚姻状态。潘绥铭认为中国人一直相信:所谓爱情,主要是指以恩恩爱爱为主要标志的夫妻感情。西方从12世纪起,从法国开始流行的浪漫情爱,则主要是一种不断追求精神感受的男女之恋。例如中国人说恩爱,恩在前、爱在后,有恩才有爱。也就是说,在日常生活里的相濡以沫、互相支撑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就根本谈不到什么爱情:这是因为过去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如果你肯娶我或者嫁我,肯跟我同甘共苦,那就是一种极大的恩情。我在向你报恩的过程中,爱情就会油然而生,而且主要是表现在生活的体贴上,并不需要信誓旦旦地挂在嘴上。因此,即使被说成是典型的自由恋爱的牛郎织女,所企盼的、所幸福的,也是“你挑水来我浇园”式的“夫妻双双把家还”。而西方人所主张的浪漫爱情,却不讲究因果互报,推崇自愿不要求回报的爱情,即所谓的“unreciprocated Love”的爱情。这种“unreciprocated Love”,其英语的解释是:This is a type of love in which one loves someone that does not love him or her back.

    鲍迈斯特(Baumeister)等人的研究显示,有92.8%的西方人在最近的5年内,至少经历过一次中等强度或者更大强度的“unreciprocated Love。”而类似的资料在中国却难以得到。许烺光认为: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是情境中心的。它的特征是存在一个将近亲永久地连结在家庭和宗族之中的纽带。在家族这个最基本的人类群体中,个人之间相互制约、相互依赖。亲属关系的基础是父母-子女关系,它是依赖的终端,由它延伸开去形成各种相互依赖的关系网。美国人的生活方式是个人中心的。它的特征是近亲之间的纽带是暂时的。个人对待环境和生活的基本取向是自力更生。因此青年人谈恋爱时也往往选择摆脱对父母的依赖而自立,由于个人不断寻求获得片刻依赖的永久的联系,这使他对待生活和环境的态度倾向于片面或绝对。他认为世界要么是绝对的好,要么是绝对的坏;要么罗曼蒂克,要么悲惨凄凉;要么完全有利于己,要么完全不利于己。他倾向于抱有一种具有普遍性的爱和恨,统一的自我成为评定善恶的最后标准。

    潘绥铭也诠释道:中国人相信恩爱必然带来和美,或者恩爱只能存在于和美之中。所以“一辈子没红过脸”被认为是恩爱的突出表现。但是西方人却有一种崇拜“爱之苦”的倾向,如果浪漫情爱里没有自虐或者被虐的成分,反而没有意思了。因此中国人说的“好事多磨”,必须以“终成好事”为前提,否则就被讥笑为“竹篮打水”。而西方人则被《少年维特之烦恼》式的单恋和失恋吸引了几百年。他继续介绍,在西方的浪漫爱情故事里,总是骑士给小姐献殷勤,最后决定权总是掌握在女方的手中,即所谓“男追女跑”。而这种情况在中国古代却是凤毛麟角。

    显然在潘绥铭的思想意识的深处,他认为爱情应该以浪漫爱情为佳。只不过,穷困的生活,逼得我们离它更远。恩爱的实质恐怕离不开交换的概念,就像生意人一样,我为你吃苦了,你就得来维护我,我奉献了自己的身子,即所谓的:“我什么都给你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变心”,一旦爱情不在,提出分手的一方,男性就会被指责为“陈世美”,女性会被指责为“骚货”“破鞋”,或者指责她作风不好。这样的文化背景、舆论背景,必然压抑浪漫的爱情。由于中国人在爱情生活中背负了更多责任,对于女性,要求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一而终”,对于男子,同样在道德的层面上提倡坚贞,人们对新婚夫妻的最常见的祝愿就是“白头偕老”。

    刘达临的观察同样支持了潘绥铭的观点,刘达临曾经指出:传统中国的婚姻形式中还有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是重亲。重亲就是婚姻之家再结婚姻,即所谓“亲上加亲”。重亲可分三种:姻家恒为姻家,婚家恒为婚家,还有姻家、婚家互为的情况(指《仪礼士昏礼记》的说法,女氏称婚,婿氏称姻)。这种情况,按历史记载,多实行于王室、贵族,当然民间也有,只是未具体地记载于历史罢了。他指出:这种“亲上加亲”的婚姻,其实质是为了双方在政治上、经济上相互扶持,相互利用,从而用重亲的婚姻形式进一步巩固双方的关系。从这也可以看到,在封建社会中,尤其是在统治阶级内部,婚姻很少是爱情的结合,往往是以家族利益为前提的。

    潘绥铭“初级生活圈”显然是适合大多数中国人的,但是禁锢的力量越大,反弹的力量也会越大,“五四运动”以后,接受了西方文化熏陶的知识分子,率先破除了禁锢自由恋爱的各种“初级生活圈”。例如徐志摩和林徽因,陆小曼,郁达夫和王映霞,都进行着令人荡气回肠的浪漫爱情。

    当时的郁达夫在自己的日记里这样写道:“从光华出来,就上法界尚贤里一位同乡孙君那里去。在那里遇见了杭州的王映霞女士,我的心又被她搅乱了,此事当竭力地进行,求得和她做一个永久的朋友。中午我请客,请她们痛饮了一场,我也醉了,醉了,啊啊,可爱的映霞,我在这里想她,不知她可能也在那里忆我?晚上在出版部吃晚饭,酒还没有醒。月亮好极了,回来之后,又和华林上野路上去走了一回。南风大,天气却温和,月明风暖,我真想煞了霞君。”

    后来王映霞红杏出墙,私通许绍棣,郁达夫虽然非常痛苦,但是却痴心不改,爱情不变,他直言王映霞之所以委身许君,是因为王氏嫌他贫穷而位不显。郁达夫曾直言:“姬企慕官职,以厅长为最大荣名,对人自称厅长夫人,予以取乐。”郁达夫的家毁了以后,常常话语失寸,譬如讲什么:“许君究竟是我的朋友,他奸淫了我的妻子,自然比日寇来奸淫要强得多。”有人评价:这显然已经不是正常文人的尚好心境了。也好不起来了。

    ……

    1989年,龄逾八十的王映霞这样写道:我毫不怀疑郁达夫至死还爱着我。一切的一切,已随着历史长河的流逝,淌平了我心头的爱和恨,留下的只是深深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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