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灯烛暗残，一老一少正在天井里小酌。

　　那老者年纪不过三十四五，一张国字脸上满腮虬髯，双眼张合间炯炯有神，以卖卤肉为生，邻里不知其名，只知其本家姓朱，日久便唤他做猪肉阿屠，年少者约有七八岁，是阿屠返乡奔丧途中，见这娃儿身裹薄被被弃之树旁，面相纯良不过两岁有余，心头一热抱起而归，收为义子起名如意，阿屠父母双亡自己孤身一人，加上一老一少朝夕相伴日久生情，故对他甚为疼爱，视若亲生。

　　此刻如意正坐在桌前手托腮帮望着星空发呆。

　　阿屠顺眼望去，但见群星环拱，一轮明月面色清朗斜倚在天垂，清辉淡影间，似有一股说不出的寂寞，他微微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杯盏一饮而尽。

　　＂爹，你看＂，如意忽然手指天际叫道，阿屠顺势望去，只见群星尽头无际的天边升起一道白光，光势强劲似一柄利剑直插苍穹，光芒湛湛，周遭渐有清气连环上升如波浪翻滚，似有什么东西要奋力而出一般。

　　＂爹，那是什么？＂如意手指那道白光嘴里急切的问道，阿屠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此乃中原大地，广域辽疆，地脉丰沉，天相清奇，自古便有看不完的奇异天象和数不尽的神奇传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世人怎能参透这其中的玄机！

　　＂爹，会不会是神仙正在修习仙法，此刻便要功成而出，解救苍生啊？＂如意一双眼睛幽幽的望着他一脸渴求之色，此时那道白光渐渐弱了，清气散尽终消失不见。

　　阿屠哈哈一笑道，＂意儿你看，那天边可有什么？＂如意抬头一看白光不见意气顿失，软绵绵的趴在桌子上失神的盯着桌上的碗筷发呆，＂快吃饭罢，明日还要出工，＂阿屠说着站起身来慢慢往屋中走去，那少年在桌上发了一会呆，忽听腹中一声怪叫，方感到饥饿，低下头匆匆往嘴里扒起饭来。

　　二日一早，父子两人洗漱完毕用过早饭来到灶间，如意拿出把五寸长木柄尖刀，走到一铁钩垂吊的死猪前，抬手扬刀，直刮横削平挑，刷刷刷一会功夫便将猪毛剔净，将死猪浑身剃了个精光，阿屠走进来赞道，＂意儿，好刀法，＂如意见爹夸奖喜道，＂爹，我还会左手使刀呢！＂阿屠微微一笑，＂勤方能精，记住了？＂如意点点头，＂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你出去玩罢！＂如意答应一声收起木刀跑出了灶间，，阿屠拿起一把两寸厚的砧刀走过来，咔咔咔几下便将这肥壮的裸猪大卸八块泡在了盐水中，炉膛里火势汹涌，如意坐在天井里玩耍，不一会便听见一阵肉香扑鼻而来。

　　不多时已近晌午，父子二人推着卤车，出了院门拐过一条狭窄的巷道，向城中市集走去。

　　这一方小城坐落在淮河以北渭水之滨古陈仓脚下，属陕西省境内，四面环山，方圆百里只有一处市集，有闲雅者便起名叫做“无集镇”。

　　这时已到晌午，烈火当空，天地燥热，市集上商贾云集小贩肆吼，好不热闹，二人停下卤车，如意便放声吆喝起来，＂卖卤肉喽，卖卤肉喽，＂一群年约三四岁的孩童从人群中嬉笑跑过，一边跑一边嘴里喧哗道，＂关公眼，碧玉珠，逢到山前必有路＂……

　　如意看着孩童从身边跑过，其中一个小眼尖鼻子的孩童还冲他做了个鬼脸，如意脸色一白回过头来，忽见面前行人纷纷掩鼻避让出一条道来，街道上远远来来一老一少两人，只见两人衣衫褴褛原来是一对乞丐，那年少者闻到卤香走到近前，盯着那肥嫩香滑的卤肉驻足不前，如意看那少年面黄肌瘦衣衫破烂，联想到自己身世，不由得心下一怜，转过头叫声爹双眼望着阿屠，阿屠见那老乞丐方脸短须，面色蜡黄，左袖悬空，那年少者脸庞清秀，身材瘦弱，两人均是一脸菜色，心下也是不忍，便切了两块卤肉用油纸包了，叫如意递给面前的小乞丐，此时在他们身后十米处一相卦摊前，一獐头鼠目的阴阳先生看着那老乞丐千恩万谢领着小乞丐走去，一双绿豆眼绿芒急闪，犹如鬼火．

　　此后逢到那两乞丐，阿屠父子二人便拿些食物周济，渐渐便与之熟识，得知那老乞丐姓方名正，年近不惑，那小乞丐叫做方无缺，今年十二岁，二人原为父子逃荒而来。如意此时看那无缺，面目清秀，两人双眼相碰，童心无忌均是露齿一笑。如意低下头拽住了义父的衣角，无缺也转过脸去望着别处，阿屠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朋友在何处落脚？＂方正尴尬一笑：＂寻得几日，方在城西破庙歇脚，多谢大爷赏赐食物！＂阿屠哈哈一笑，＂朋友无须客气，今日天色不早，朋友还是早点歇息去吧！改日再叙，＂说着转身推车欲走，那如意拉着他的衣角一动不动，＂意儿，走罢，＂阿屠低头问道，如意看了那少年一眼，这才跟在身后慢慢走去。

　　这晚又见那道白光出现，只是比前几日光芒更甚，白光周围有道道银练一环一环向夜空发散连绵不绝，阿屠低头，见如意却不看那白光正自望着桌面发呆，心下一奇登时明白，故意逗他说，＂意儿，你看那光又出来了，说不定有神仙要下界来了？＂见如意不理他，阿屠呵呵一笑坐下身来凑近身来：＂明日便叫那如令父子前来同住如何？＂如意转过头来望了眼他又故意转过头去不理他，眼里却已有了喜悦之色。阿屠微微一笑心道，这孩子整日与己一起形单影只，有个相龄玩伴也好，免得失了天性，遂说道，＂明日一早，你便去那破庙寻得他们父子来吧！＂此时那道白光已然隐去。

　　第二日一早，如意飞奔到城西，跨过一满布断垣残壁的荒凉院落便来到破庙前，推开庙门只见无缺已起身正在呆坐，其父睡与身旁鼾声如雷！＂我爹叫你们去我家同住哩！＂如意叫道，无缺抬起头来对他微微一笑，如意走过去递给他一个油纸包，＂给吃吧，＂说着坐在他身旁的干草上，听到声响其父猛地坐立起来，双眼血红如阴鸠一般，＂老伯，是我，我爹叫你们到我家去住，＂＂噢，＂方正收回目光点点头，慢慢坐起身来，如意看此情形又说道，＂我还要帮我爹干活我先走了，我爹叫你们天黑便来，＂说着如意从干草上爬起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天色漆黑，阿屠父子二人推着卤车而回，方氏父子已在门前等候，想是二人怕衣衫丑陋影响生意故在此等候，阿屠微微点头，如意对如令一笑，几人鱼贯而入，方氏父子站在檐下，＂你们可在桌前小坐，＂阿屠说完走进灶间，如意招呼他们父子坐下后也跑进了灶间，只听得灶间刀声脆响，碗碟飞声，稍顷如意端着一碗卤肉一篮白花花的馒头走了出来，阿屠托着一盆熟牛肉和一瓶烧刀子走了过来，＂恩公辛苦了！小人愧不敢当！＂方正说着起身垂立一旁，无缺也慌忙站起随侍一侧。

　　阿屠哈哈一笑坐下身来招呼道，＂此后便是一家人了无须客套，来坐，＂如意也叫道：＂方伯伯，哥哥，你们坐吧，我爹不喜欢人家客气，＂方氏父子这才诚慌诚恐的坐下。

　　＂同是天涯沦落人，你我不必拘礼，来，闲话稍许，先来喝了这杯酒，＂阿屠说着一扬脖子喝干了酒，几人也依样画壶，喝完了酒阿屠开口说道，＂我本陕西人氏，年轻时闯关东，老来返家时路遇如意这孩子，见他无爹无娘便收养了过来，算起来已经有五六年了！今日你我能在此聚首也算缘分，不知方兄哪里人氏？为何残有一臂？＂方正放下酒杯，脸色已变得紫红，＂我本河南新乡人氏，家乡两年洪水田里颗粒无收，乃举家逃荒，路上与妻子失散，与犬儿流落到此，幸蒙恩公仗义方得栖身之所，小人感激涕零！＂说着方正端起酒杯，＂小人敬恩公一杯，＂阿屠举杯两人又干了酒。

　　方正放下酒杯面有愧色又言道，＂承蒙恩公收留，小人自当实言相告，在下在新乡也略有薄名，人称万能手＂…

　　＂噢！原来是万能手方神医，＂阿屠听了心中一凛，＂江湖传言，此人一双妙手犹如天成，不禁能诊治世间诸般杂症，还善于易容修补之术＂。

　　方正凄然一笑，＂只可惜＂．．．说到这里方正顿了顿又接着说，＂有次上山采药，不甚从山上跌落摔断臂膀，如今便如废人！＂＂大丈夫岂可说出这种话，＂阿屠脸上故作不悦举杯说道，＂来不说这些，喝酒，＂两人遂又干了酒，＂爹，我去给哥哥收拾房间了，＂阿屠含笑点头，如意又对方正说道，＂方伯伯，你和我爹多坐会，＂如意说完拿起方无缺的手离桌而去。

　　阿屠眼含笑意，＂这孩子性格内收不善于人交往，整日便于我糟老头子相处失了天性，如今有了玩伴自是喜欢，＂方正点头称是。

　　两人又干了酒，方正遂说道，＂小人粗识一些拳脚，看恩公双目如炬，不知….＂噢，阿屠放下酒杯，我年轻时出外闯荡，练过一些拳脚只为防身之用，无名小辈不逞多让，＂＂噢，＂方正欲言又止只得喝酒掩饰，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如意从西首厢房走出来，＂爹，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阿屠点头起身，与方正双双起身各自安歇去了。

　　二日一早方氏父子便已早早起身，正在打扫庭院，阿屠父子微微一笑进了灶间，随后这父子二人又前来帮衬，小小灶间顿时热闹起来，看此情景几人心里欢喜，忙得一阵眼看日近晌午阿屠说道，意儿，你与哥哥推车先去，我与方伯伯随后便来，两个孩童嘻嘻一笑，推着卤车出了房门。

　　如意两人出了门拐过巷口，几个孩童正在巷口玩耍，见他们走过一起唤道，＂关公眼，碧玉珠，逢到山前必有路，嘿嘿嘿！＂…如意白了那小眼尖鼻子的孩童一眼，二人相视一笑，把卤车推得飞快向市集走去。

　　阿屠与方正随后来到市集，见那贩菜的张生生睁着一双三角眼正在问如意，＂如意，你身旁这小娃儿哪里来的？＂此时如令已换洗一新，只是身上穿着如意的衣服长短不一倒有几分滑稽，如意平时对他不甚言语今日却开了口，＂我的．．．哥哥从老家来！＂那对面卖豆腐的厉寡妇接嘴道，＂怎得不见你有这般俊俏的小哥！＂听得这话卖煎饼的成老刘笑道，＂俊俏小哥都让你见到，你这豆腐可怎生卖呀！＂厉寡妇骂道，＂老娘一边看一边卖，就是闲着也不看你这死鬼，＂成老刘一边涎笑一边又道，＂你那相公只怕正在天上和仙姑嬉戏，娜顾得上你，不如＂…

　　厉寡妇听到这里，手捏了一块豆腐皮道，＂你这老儿，不就是喜欢吃老娘的豆腐吗？给，说着把手里的一截豆腐皮抛了过去，＂那成老刘急忙躲闪，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如意和如令互相一看，也不理会众人的哄笑摆好卤车，那如意便吆喝起来，＂卖卤肉喽…新鲜出锅的卤肉哟＂….阿屠与方正看此情景微微颌首，转身对方正言道，＂这厉寡妇相公名唤甘子杰，早年出外寻仙，一逾十年未归，不知生死，有说其已登天甲，有说其客死他乡，这求仙之路岂是常人求得！＂说罢叹息一声，方正亦心下恻然，说毕二人在左近闲走一阵，回到摊前，阿屠微笑道：＂意儿，这里有我和方伯伯，你们去玩会吧＂，两个孩童听了互相嘻嘻一笑，拉着手跑来，却正是向相卦摊方向跑来，那阴阳先生见这两孩童走过，连忙起身拦住，＂小娃儿，你停一停，＂如意回转头来：＂老先生，你可是叫我＂？老者捋须点头，两人停转身来，如意怔怔的看着面前相貌猥琐的阴阳先生，呐呐开口问道：＂你．．．叫我何事＂，老者点头，从怀内掏出黄白两张印符，徐徐说道：＂这两道符放在身上冬暖夏凉，不怕蚊虫叮咬，夜来悬于胸前可安身保命，不可遗失了＂说罢将白符递给如意，黄符递与方无缺，见两孩童伸手接过，阴阳先生微微一笑：＂这是老夫算的最后一卦了，你等切记＂，两人互相一看，将符揣入怀中转身跑去，待两人玩得一阵回转来，那阴阳先生已不知去向，此后数年，如意也未曾见到这阴阳先生．

　　当晚，睡到半夜如意起身小解，出了门迷迷糊糊向茅厕走去，胸前白符却径自飘起，在院中飞舞，如意浑然不知上完茅厕倒头睡去．其时正值四更天，万籁俱寂，夜色惨淡，西北处破庙上空忽然升起两股绿气，袅袅向此处游走，两股绿气飞到院子上空，盘旋一阵向院中两间房内飘去，这时白黄两道光芒窜去，与两股绿气相交冥火四溅，两道符化为灰烬，那股绿气化为冥火簌簌落下．二日一早阿屠起身，见院内大树周身一夜之间生出一团绿藓状物来，微一皱眉也不甚在意，进了灶间生火，给四人做早饭．这四人相处了月余便熟络了起来，那方正平时做些帮手干些杂活甚是尽力，人很识体识趣，晚间用毕晚饭便早早回屋，只留得两个少年在天井里玩耍，阿屠看此情景心下甚慰，只是那无缺时常贪嘴，趁其不备偷些卤肉来食，初时阿屠只道小孩心性也不在意，时日多了便心生厌烦，每每见之神情不悦，好歹除此之外，无缺无甚其他毛病，阿屠也就随他，方正看在眼里，亦便装作不知！

　　四人相处的如一家人一样，一转眼便又过去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