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山表面上从容不迫,但心里却波涛汹涌。他最清楚老同学周铁山的水平,如果再不采取措施,他将在商都这个小阴沟里翻船。尽管老同学相见,表面上他们是久别重逢,好像充满了喜欢悦,但他清楚,两个人都在演戏,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言不由衷。
回到老父亲的那个独门独院的小别墅,季青山想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再去仔细地想这件棘的手的大事。可是他刚进院,找他的电话便接连不断。
第一个电话是邱宽打来的:“老领导,你可得出面了,如果你再不出面,我跟宗大路都得进去。”
季青山的一张脸突然阴森起来,他冷冷地说:“你们捅了这么大漏子,事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弄到了这个地步,现在谁还有能力收拾这个残局啊!你们这是自作自受!”
邱宽央求道:“老领导,我们是你的老部下,就算我们做得不好,但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再说……”
邱宽还没说完,季青山便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弄得不好收拾了才来找我?商都市多好捞钱啊!你知道走私这条路我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它走通的?你们竟然连续杀了那么多人,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告诉你们,这个案子省委特别重视,如果不把元凶抓住,进行严厉逞戒,这案子是不可能了结的,你们想办法吧!”
邱宽说:“拔出萝卜带出泥,我怕一旦把元凶交出来,会连累一大批人!”
季青山冷冷地说:“你一个堂堂的老刑警难道还用我来教你吗?你难道不会把责任都揽过去吗?反正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再多死个几个有什么关系?”
邱宽说:“我是担心宗大路顶不住啊!他这个人平时挺能吹,如果真把他‘双规’了,他肯定会把知道的一切都一丁点儿不落都说出来的。”
季青山叹了口气,说:“你们自己惹得祸,你们自己想办法平吧!反正我还有好多正事儿要办,没有时间帮你们遮掩。”“啪”地一下把电话挂了。
电话刚放上,电话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季青山没好气地抓起来电话,冲着话筒喊:“邱宽,你到底有完没完?”
电话里半天没说话,季青山“喂”了半天,刚要把电话放下,却听到一个低哑而怯懦的声音:“老书记,是我——我是大路。”
季青山愣了一下,显然他是没有心理准备的,这个关键时刻,如果不安慰好宗大路,他会坏了大事儿的。他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哦,大路,是你啊!我正想找你呐。”他故意把语气放缓,尽量带着关心和温暖,“唉,你怎么搞的啊,一个堂堂的主管政法的副市长,怎么能把事情搞成这样啊?馒头要一口一口地吃,事情得一件一件去做,遇事要好好地想一想嘛,急于永成往往是更难成的,怎么就沉不住气了呢?”
宗大路委屈地说:“都怪我办事不力,可是,这件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等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了,已经无法收拾了……给老领导添乱了,我有责任。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你看这事怎么办啊?”
季青山强压着怒火,尽量让语气柔和一点儿:“怎么办?你说应该怎么办啊?你到现在才知道事情难办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法设法把自己的屁股擦擦干净,否则,我怎么保你啊?作为一位主管政法的副市长,你怎么能慌怎么能乱呢?你现在手里还有大权嘛,为什么不好好地利用一下?有些事情不用我教你也会吧,动动脑筋,想想办法,这个难关一定会过去的。如果你自己想掉进沟里,别人就算想帮你,也没有办法啊!千万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己的路一定要自己走,你要好自为之啊!”
宗大路沉吟了半晌,试探着问:“老书记,你不是听到什么坏消息了?上边是不是要‘双规’我?”
季青山的声音变得异常地冷酷:“宗大路,你怎么变得胆小如鼠了?难道你真的干了违法违纪的事了?”
宗大路心里没底了,冷汗出来了,话说得也结巴了:“我……我……老领导,我做的这些事儿,你……你都清楚啊!哪件事儿我都是向你汇报的啊!”
季青山说:“我知道什么啊?你违法违纪的事向组织交待过了?我在省城,你在商都,我怎么能知道你做的事情呢?如果你这么向组织说,组织能相信吗?把我拖进这趟浑水,谁能出来救你?那你真的彻底死定了。”
宗大路赶紧说道:“老领导,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青山说:“那你是什么意思?还没出事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是商都管政法的副市长,你最清楚什么事情都有证据吧?没有影儿的事情不要乱说,乱说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宗大路满脸淌汗,连忙说:“是,是。老领导批评得对。”
季青山又把语调放缓,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周铁山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他亲自来办这件案子,可想而知省委对这件案子的重视程度。我也想通过关系来影响他,但现在是明摆着的,如果不把‘元凶’抓住,谁也别想有一天安稳的日子过。”
宗大路说:“老领导,你这次回来最好能多呆几天,跟周铁山好好聊一聊,我会抓紧时间把这件事处理好,让你和周厅长风风光光地回省里。”
季青山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微笑,他叹了一口气,说:“但愿如此啊,千万别再自作聪明,把事情搞砸了啊!”
宗大路擦了一把汗,说:“老领导,你就放心吧,这回我一定安排得不露一点儿痕迹。”
季青山说:“你去处理吧,这次可别再叫我失望了!”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对了,今天晚上我设宴请周铁山来我家喝酒,你通知冯天亮和邱宽过来,你也来。到时,希望你们能拿出一点儿诚意来,争取把‘元凶’抓获归案。”
宗大路说:“可是……”
季青山语气突然又变得阴冷:“没有什么可是,现在惟一的活路就是‘丢卒保车’!你想想吧,如果你这次表现的不过好,可能明天一早你就会被‘双规’,如果你想坐牢,没有人拦着你。”
宗大路急了:“老领导,你……”
季青山说:“路已给你指明了,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的闲事已经管得够多了,今后我不想再管那么多的闲事了!”
宗大路相信,如果季青山不在后面给他支着,他很可能立即就会被“双规”,这个时候,他更不能跟身后的大树讨价还价了,他赶紧说:“老领导,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把握好尺寸的。”接着,他问道,“老书记,老爷子今天晚上也参加宴会吗?”
季青山说:“老爷子年龄大了,他应该好好地保养身体。这种在喧闹的场面,最好别打扰他老人家。”
宗大路说:“我明白了。”
季青山收线后,看到老父亲季大奎站在门口。季青山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叫了一声:“爸。”
季大奎脸上的皱纹里挤着喜悦,说道:“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季青山说:“临时路过,没想打扰您好人家。”
季大奎问:“是不是有什么难处理的事情了?”
季青山说:“什么事儿都没有。只要您老人家身体健康,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在乎的。”
季大奎问:“传说老省长把你推荐到中央了是真的吧?”
季青山说:“都是外面瞎传。再说,这是组织上的事情,我也不便多问。”
季大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祖坟冒清气啊!想不到到了你这辈,咱们老季家这么风光。你可不能对不起老省长啊!这次你回省城时把那尊金佛带上,可不能亏待了老省长啊!”
季青山说:“爸,这可是行贿啊!咱们不能这么干!”
季大奎说:“现在谁不送啊!不送你能当上市委书记?不送你能当上厅长?不送你能被推荐到中央?孩子,可不能官当大了把恩人都忘了。钱是什么?钱是开路的钢刀,有了钱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来。留钱有什么用,有了权,钱自己然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的。水流不腐,钱不能流到咱这里就不动了,得流动起来啊!流出去了腾出空儿来可能会流来更多的钱。”
季青山笑笑,说:“爸,你的钱理论还真别具一格啊!”
季大奎感慨地说:“搞土改时我就弄明白了这个理儿,所以我才能一步步地一直当到地委书记,那个时候有那个时候的规律,现在有现在的游戏规则,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审时度势就会被历史的潮流淘汰!”
季青山说:“爸,这话咱爷俩说说行,可不能到外面乱说,会惹来麻烦的。”
老头子笑了,说:“你以为我会把我的家传绝招传给别人吗?这可是咱老季家坟墓地冒清气的秘密啊!你放心吧,在别人面前我嘴严着呐!”
季青山说:“听说商都出了一些事儿,您知道吗?”
季大奎愣了一下,说:“怎么?这件事儿惊动了省里?你是专门为这件事儿回来的?”
季青山说:“岂止是惊动了省里这么简单啊!现在省委成立了专案组,省委书记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公安厅长周铁山亲自来商都坐阵指挥,这件事儿已经轰动了全省。”
季大奎说:“有这么严重吗?只不过死了一个老毛子,有什么了不起啊!”
季青山说:“其实省里已经把这件事情定性了,而且还上纲上线。”
季大奎说:“哦,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这么严重,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儿啊?”
季青山说:“我回来主要是想知道你老人家到底参没参与这件事,如果你老人家没参与,事情就容易解决了。”
季大奎说:“难道我参与了就麻烦了吗?”
季青山没出声。
季大奎说:“都怪宗大路和邱宽无能,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季青山说:“晚上我请周铁山吃饭,看看能不能挽回点儿什么。”
季大奎叹了一口气,说:“想不到事情竟然会这么严重。唉,人老了,什么事情都把握不准了,看起来我是真该退休了。”
季青山说:“今天中午我陪你老人家在家里吃饭……郑可姨呢?”
季大奎说:“她上街买菜了,一会儿就能回来。难得你能在家里陪老爸吃顿饭,让你郑阿姨多炒几个菜,咱们爷俩好好地喝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