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于国家的独裁者

    在征服了爱尔兰和苏格兰后，英国共和政治得到巨大发展。但革命的阶段性胜利也带来一些问题，最突出的当属议会和军队的关系开始恶化。粉碎保王党的威胁后，议会不是忙于制定国家宪法与法律，建立健全国家管理机构，大量议员却忙于经营和投机土地，或者忙于地方选区事务。议员中开始出现了大量腐化堕落行为，严重败坏了议会的声誉，损害了议会与军队的关系。在议会与军队的斗争中，克伦威尔注意倾听各方声音，善于吸收各方意见，他并不急于在激烈的政治斗争中轻易表示出支持或是反对的态度，而是更深入地了解英国社会的政治需要，这就使克伦威尔能够在复杂的权力斗争中看得更远。

    在经过认真调查和研究后，克伦威尔对议会共和政治有了新的认识。他认为议会拖沓、无能、腐败，已经没有能力建立共和国的法律秩序，这已经严重影响了英国共和政治的发展。因此，克伦威尔试图对议会实施更进一步改革。在军队的积极支持下，克伦威尔果断地下决心解散议会以及议会控制下的国务委员会。为了保证其政治主张顺利执行，克伦威尔在议会发表演说，时而赞扬议会，肯定其在建立国家共和政治中的作用，时而又对议员们的不正义行为、腐败行为、谋取私利行为进行严肃批评。克伦威尔甚至没给这些议员应有的尊严，强令士兵将上至议长下至普通议员的所有人强行带离。而且，克伦威尔还命人关闭议院大门，将其全部上锁，同时宣布解散议会任命的国务委员会。克伦威尔的激进措施，不仅得到了军队的广泛支持，而且还得到了社会的普遍赞扬。

    在长期议会解散后，克伦威尔面临着多种选择。有的人希望克伦威尔就此成为国王，有的人则希望克伦威尔担任爱尔兰公爵和总督，还有的人希望建立新的国务委员会，发展共和政治下的文官政府。面对种种诱惑以及挑战，克伦威尔保持了非常清醒的头脑，他没有陶醉在胜利的光环和荣耀中，他拒绝担任国王，坚决维护共和体制，因为他希望尽快结束国家权力处于独裁的不正常状态，结束军队对国家生活的管制。在克伦威尔的坚持下，英国建立了一个颇具代表性的委员会，由每一个郡提出人选，由军官委员会提出名单，选举产生了一个140人的新委员会，分别由英格兰人、苏格兰人、爱尔兰人担任，在委员会之下，选举产生新的国务委员会，并且建立12个小委员会负责具体事务。克伦威尔还对英国的司法制度进行了改革，任命委员会负责法律的编撰，将法律的公正付诸实践。此外，克伦威尔还对教会的什一税制度、庇护制度都提出改革，以求最大限度地建立共和政治制度下的社会公正。

    1653年12月16日，克伦威尔被宣布为共和国的护国公，建立了独特的护国公制度，这成为英国共和政治的一个重要内容，标志着英国政权已经由军队统治开始转向市民政府，这也构成了克伦威尔完善和发展英国文官制度的一个重要内容。护国公制度建立后，克伦威尔颁布了新宪法，和1649年制定的“人民公约”一样，该宪法体现了新共和政治广泛的社会与政治基础。

    在新宪法中，选举制度出现新的变化，过去小选举区被一律取消，选民人数更加均等。在自治城市里，公民权保持不变，即社团一般掌握着选举权。在各郡的农村，所有拥有价值200镑财产的人都有选举权，这一规定实际上突出了英国中产阶级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权力和地位。

    新宪法也规定，立法权与执法权将永远分开。护国公虽然拥有很大的执行权，但是他的权力同样受到限制。不经议会以及国务委员会的同意，护国公不得擅自处理国家的行政事务以及外交事务，不得随意动用国家的税收收入，也不得擅用国家军队。在权力设置上，议会和护国公之间达成了一种相互制衡，这在实际上体现了共和政治的特征。另外，护国公直接领导下的国务委员会，事实上成为议会休会期间国家权力的真正拥有者，负责国家的日常行政事务，而且国务委员会成员的职务直接产生于新宪法，而且任职终身，他们还拥有监督护国公的权力。

    护国公制度建立了一种复杂的权力制衡，充分保证了英国宗教自由不受任何侵犯，保证了英国充分的社会宽容以及宗教宽容，这成为护国公制度赢得民众支持的一个重要前提。那些在英国教会之外的人，不属于英国国教的人，他们同样拥有充分的信仰自由，这一点对于一个刚刚经历的战乱和普遍对立的国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很显然，克伦威尔改变了英国革命后国家走向军事独裁的发展道路，使国家能够走向宪法制度下的共和政府。这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共和政治的传统，对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发展发挥了重大作用。

    克伦威尔在建立了护国公制度后，开始采取进一步措施，大规模推进社会改革事业。在国家内政上，克伦威尔大肆倡导改革之风，对国家的刑法、社会风俗、文化教育等，都采取了大规模的变革措施。1653年4月，克伦威尔宣布，除谋杀罪以外，所有犯罪人员一律取消死刑。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实现上帝的公正与法律正义的两者相互一致。此外，针对当时社会上流行的一些陈规陋俗，克伦威尔特别制定了一系列规定。作为一名虔诚的清教徒，克伦威尔将其社会习俗方面的改革置于一个道德、精神的空前高度。

    在道德建设上，克伦威尔非常重视教育和宗教的影响。一方面，他将大量款项用于苏格兰教育，建立了大量学校，一方面淘汰不合格的教师，另一方面则聘请水平较高的教师，提高国家的教育水准，甚至使教育事业首次成为政府经常性工作的一部分。与此同时，克伦威尔还成立了特别委员会，对高等学校教育实行监督，对初级和中等教育实行更紧密的管理。克伦威尔对学者和文人极为推崇，因为他认为，学术、教育、宗教是不可分割的。

    另外，克伦威尔坚决地捍卫英国的国家教会，反对把教会与国家相分离，他甚至把基督教作为国家的公共事业进行宣传，引导人民走向宗教，走向理想生活。克伦威尔还对教会进行了改革，对传教士的资格进行严格审查，并特别为此颁布法令。为了保证此项工作的顺利展开，克伦威尔建立了一个由38名世俗和宗教界人士组成的委员会，负责审查所有教士的资格，以保证教会的神圣、严肃以及公正。由此，大批王党成员、激进派教士都被清除出教会组织，而信奉清教的虔诚之士纷纷进入教会，这使克伦威尔所设想的国家社会生活与虔诚的宗教信仰达成了高度统一。

    在外交政策上，克伦威尔一方面谋求英国的清教事业得到保护和发展，另一方面试图进一步扩展英国的对外贸易，另外还要防止查理二世的复辟，打破英国被孤立的国际困境。为此，克伦威尔采取了远交进攻的外交战略，以军事斗争与外交谈判相结合，追求英国国家利益的最大化。英国与瑞典、丹麦等国签定和约。由于英国和西班牙在殖民地、宗教信仰等方面存在巨大冲突，克伦威尔遂采取了战争方式解决两国间的矛盾。1657年，英国又与法国签订条约，英法之间达成和平协议。这样，经过一系列的努力，英国在欧洲大陆最终站稳了脚跟，获得了所有欧洲国家的尊重和信任。英国摆脱外交困境的结果是，英国在欧洲的地位空前提高，其资产阶级革命的胜利成果得到了全欧洲的普遍认可。

    点评：个性鲜明的先驱

    克伦威尔个性鲜明，他坦荡无私的性格表现在生活的各个方面，在政治上如此，在宗教信仰上如此，在日常生活中亦是。比如，有一次邀请画家为其作画时，克伦威尔直截了当地对画家说：“莱利先生，我希望你要发挥所有的才能把我的画像画得真正像我。不要对我讨好，而要把我脸上所有粗鲁的样子、粉刺、赘疣等等一切都画上，否则我连一文钱也不给你。”由此可见，克伦威尔的坦诚与质朴是发自内心的，即使在担任护国公后，他仍然保持了一份难得的平常心。

    对待下属，克伦威尔始终能够平易近人，他能够使求见者敢于向他倾诉自己的难处，敢于说出与克伦威尔相反的意见。克伦威尔允许和自己意见相左的人存在，允许他们提出反对意见，而且能够很随意地和他们进行交谈，倾听他们的呼声。在他周围生活和工作的圈子中，克伦威尔和他的工作人员相处非常融洽。克伦威尔这种平易近人的个性，在当时等级观念还非常浓厚的英国非常少见，特别是在当权者中更属少见。

    克伦威尔生活极其简朴随意，在担任护国公之后，他仍然保持了其作为乡绅的一些生活习惯。木球一般是其比较喜欢的娱乐消遣，克伦威尔还喜欢打猎和捕捉动物，他把这些活动当作自己的体育运动，常年坚持，毫不懈怠。作为一名音乐爱好者，克伦威尔喜欢演奏或者欣赏主题音乐，他经常在白厅或者汉普顿宫为外国大使和议会议员们举行宴会，宴会中娱乐的主要内容是演奏非常精彩的音乐。有时，克伦威尔在休息时、在家庭喜庆日子中，也经常演奏美妙的音乐。作为一名音乐发烧友，克伦威尔甚至经常在家中款待那些音乐界的高手，有时，他甚至还直接参与音乐的演唱与弹奏。这些良好的爱好，使克伦威尔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极大地减轻了他担任护国公之后繁重的工作负担。

    在饮食与服装上，克伦威尔同样俭朴，在简单中不失品味与个性。在解散长期议会时，克伦威尔只穿了一件黑毛线袜。在护国公就职典礼上，克伦威尔也仅仅是穿了一件普通的黑大衣。在周围人的一再劝说之下，在行使护国公职权时，克伦威尔也仅在服饰上稍稍进行了改进。因为克伦威尔并不愿意穿上高贵的服饰，脱离其简朴的生活。衣如其人，食如其人。在饮食上，克伦威尔保持一样简单朴素的风格。在他的饭桌上，一般看不到贵族和高官们通常享用的精美的法国食料和极品菜肴，克伦威尔的食物简单而且实惠，毫不浪费，和当时英国上层社会的奢靡豪华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在一些特殊场合，克伦威尔则表现出自己的特殊之处。因为这些场合需要他表现出作为护国公的王者风度，需要他展示英国的大国气势。在接见外国大使以及官方代表时，克伦威尔的表现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他举止威严，风度十足，说话简洁有力，具有极强的人格魅力，这不仅给给国外的观察家留下了深刻印象，也给大使们以深深的敬畏感，克伦威尔认为此时此刻他代表了国家，因此需要展示其高高在上的权势与威严。

    克伦威尔的这种个性，极大地影响到他的家庭。他的老母亲一直活到94岁，这位可敬的夫人并没有因为自己儿子的关系而表现得高高在上，而是处处体现出对自己儿子生活目标的理解与支持。克伦威尔的妻子，长期以来一直以精打细算、勤俭节约而著称，从来没有因为丈夫政治地位的变化而起奢侈之心。克伦威尔的三个女儿，都非常谦和，从不趾高气扬，没有沾染任何社会上流行的虚荣以及矫揉造作，她们的婚姻对象也是一般的乡绅子弟。至于克伦威尔的两个儿子理查和亨利，他们也和父亲一样，始终保持着平静的生活作风。克伦威尔的家庭充分体现了其严格的家教，体现出一种令人钦佩的家风。

    1658年8月，克伦威尔身患重病，冷热相加。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中，克伦威尔仍然保持了乐观进取的生活态度。9月2日，一代伟人克伦威尔与世长辞。

    克伦威尔死后，斯图加特王朝复辟，查理二世卷土重来，上台执政，他对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领导者们进行了清算。克伦威尔及其女婿艾尔顿、审判查理一世的首席法官布雷德肖等人的尸体，都被刨棺掘墓，被重新置于绞刑架上，受到斯图加特王朝的审判。甚至他们的头颅被砍下悬挂于威斯敏斯特大厅的屋顶，以示对他们参与以及领导革命的惩戒。

    然而，历史是公正的。尽管克伦威尔身后悲惨，但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他在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所做出的卓越贡献，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其平易近人的作风、虔诚无欺的宗教信仰以及留给世人的精神财富。正是由于克伦威尔，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所开创的民主共和政治才得到了发展，民主共和的精神实质在英国得到继承并发扬光大。关于这一点，在查理二世后1689年光荣革命中得到了充分验证，它体现了克伦威尔所开创的资产阶级共和政治的事业最终开花结果。

    克伦威尔的一生充满了光荣、坦荡、正直和无私。也许在某些方面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尽如人意，但是也无法否认克伦威尔至诚至爱、大忠大勇、光明磊落的性格，因为这反映了一代伟人的高尚人格所在，这种品格也许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拥有或者效法的。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胜利有克伦威尔的功劳，虽然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离我们这个时代已经非常久远，虽然克伦威尔也斯人远去，但是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所开创的近代资产阶级政治革命的精神成果却永驻人间，与之相对应，克伦威尔所留给后人的精神财富也发人深省，虽历经百年仍熠熠闪亮，催人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