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信全无
宁远这边迫切地想要联系上吴清,吴清也因为无法与家人取得联系而心急如焚。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路下来直到现在,她的手机竟然一直没有信号,这种事情,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吴清此刻人虽然躺在病床上,心里却惶恐不安,抖得跟狂风中的一片树叶没什么两样。吴清胆战心惊地睁着眼睛,直视着黑暗,眼前出现一片又一片的幻影,她却逼自己去直视它。或许睁着眼睛的害怕,跟闭着眼睛的惊慌,还是有区别的。这睁着眼睛的勇气,一直支撑吴清等到了天亮。吴清几次差点输给睡眠,正蒙眬间,突然天空开始变亮,眼看着霞光初起,心里一阵轻快,一边想着“等会儿同事来了,一定问问她叫什么,再让她陪自己去打个电话。宁远一天一晚没自己的消息,肯定担心坏了”,一边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清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了。等她睁开眼睛,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发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到了床边,原来医生又例行检查来了。医生见吴清睁着眼睛,脸色不太好,眼里布满了红丝,问道:“今天感觉如何?”
吴清点点头,眼睛却望着门外,希望可以看到同事的身影,心里却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但像云烟一样缥缈,根本捉不住。“你在找你同事吗?”医生面无表情,一边低头记录着什么,一边发问。声音闷声闷气的,但从口罩底下出来的声音,总是有些奇怪,吴清这样想着,刚才是哪里奇怪呢?她还在琢磨。
吴清嘴里应答道:“是啊,我想让她陪我去打个电话。一整天没跟家里联系,家里肯定担心坏了。”却依然有点心不在焉,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缘于何处?
医生却似乎很理解,笑了笑说道:“我能理解。你怕家里担心是正常的,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走廊尽头就有部电话,我陪你去打吧。”
吴清闻听,有点受宠若惊:“那怎么好意思?你还要去给其他人做检查吧?”
“不要紧的,反正打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医生不由分说,就将吴清搀扶起来。
吴清腿有点软,只好在医生的搀扶下走了过去。走道里,有刺骨的寒气透过来,薄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寒冷,吴清心里嘀咕,才是夏天呢,怎么感觉这么冷?这虽然是在海边,但温度也低得有些离谱了。
走到电话机跟前,吴清看了看,皱了皱眉头,为难地说道:“这是IC卡电话机啊,我没有卡,打不了啊?”
医生想了想,又笑道:“我干脆好事做到底吧!我平时给家里打电话,都是用301卡的,刚好记得账号跟密码,就借你用一下吧!”说完,摘下电话拨了一长串号码,又转头问道:“你家电话多少?”
吴清感激地笑了笑,报出一串数字。医生将听筒递过来,一边飞快地拨完号码,嘴里一边说着:“你听吧,应该很快就能接通。”
“喂!”电话果然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吴清一时也没有听清是不是宁远的声音,小声地“喂”了一句。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问道:“是吴清吗?”吴清这下听得真切,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宁远,确凿无疑,当下便激动得哭了起来。“老公,老公,我好害怕呀!”
宁远的声音焦急起来:“你怎么了?不是出去旅游了吗?有什么可怕的?”
吴清泣不成声:“老公,我也说不清。我好害怕。我要回家。”
宁远在电话那头安慰道:“宝宝乖,你在那儿好好玩几天,跟同事们一起回来吧!单独行动可不好啊。”
吴清跺着脚嚷道:“我不要,这鬼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要回家!”
“好,好,那咱就回家。”宁远特别有耐心。
“我要你来接我!”吴清破涕为笑。
“小傻瓜,好吧,你在那儿等着,我这就来接你。”宁远似乎迟疑了一下,又问道,“你看到那个玉佛了吗?”
“玉佛?就在我包里呀!我还以为是你给我放进来的呢!”吴清奇道。
“哦,好。可能是我放进去了,又忘了。你把它戴上。你等着,我这就去接你!”说完,“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吴清满脸笑容地转过头来:“谢谢。”话还没说完,发现身边空荡荡的。那个医生呢?而此时,宁远正在路上,那么,又是谁在接听电话呢?
“吴清?”走廊那头传来叫声,吴清一边应道“哎,我在这儿哪!”一边循声走去。
一个戴着眼镜,一脸严肃的医生站在病房门口,严厉地呵道:“乱跑什么?病了还不好好在床上待着!出了问题谁负责?”
“谁乱跑了?”吴清忍不住顶嘴,“我只是打个电话,还是一个医生扶我去的!”
“医生?医生扶你去那干吗!”白大褂厉声呵斥,“别说鬼话了,那走廊尽头是太平间,什么电话!你别是见鬼了吧!”话语里,带着一丝讽刺与尖刻,刺得吴清一阵冷战。而且一听说那儿是太平间,吴清便没来由地觉得汗毛直竖。只好乖乖地闭嘴不语,加快脚步走回病房。
白大褂见吴清不再说话,语气也缓和下来。检查了一番,说道:“你看样子没什么事了。下午再检查一次,通知家人接你出院!”
吴清一声不吭,见白大褂走出门去,忍不住撑着床站起来,又偷偷跑到走廊的尽头。黑漆漆的一片,灯都没有一个。前边,是一扇门,玻璃上有三个字,仔细一看——太平间!
吴清顿时魂飞魄散,撒腿就想跑,一转身,却撞在一人身上。正是刚才扶自己去打电话的那个医生。
吴清惊恐地抬起头来,医生却冲她笑着,和善地问道:“电话打完了?我扶你回去!家里担心坏了吧?”又解释道,“刚才护士来叫我,说病房有点事,我离开了一会儿,不要紧吧?”声音还是那么奇怪,吴清看到他的脸,觉得他的脸色有些发青,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后背慢慢往上爬,赶紧掩饰地点点头:“是,电话打完了。还好,家里一切都好。我这也没事。”偷偷转过头去一看,刚刚明明是太平间的地方,又变成了一面墙壁,壁上挂了一部黑色的IC卡电话机。
吴清心知有些不对,但此刻也无暇多想,手抚着胸口,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医生听见了,皱了皱眉头:“你信佛?”
吴清赶紧摇头:“我没有宗教信仰,只不过在家里常听老人念叨,习惯成自然了。”
医生仿佛松了口气:“那就好。”不再说话,搀扶着吴清往回走去。隔着衣服,吴清依然感觉到了那刺骨的凉。吴清不敢声张,偷眼看着医生,厚厚的口罩,眼镜,白大褂,没有任何异样。
在医生的搀扶下回了病房,刚刚坐稳,吴清便发现放在床头的包,变换了位置,而且似乎有被翻过的痕迹。吴清不动声色,谢过医生,又道:“我想再歇会儿,谢谢你了!”说完,便躺下了。
医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带上房门出去了。吴清看看四周,程华依然在昏睡之中,对自己的出来进去没有任何反应,又看看带上的房门,便拿过包,翻看起来。钱包,手机,钥匙,证件,连一包手纸都在。如果不是发现包里凌乱不堪,吴清根本就不会察觉有人动过。他们是在找什么呢?值点钱的东西,都在包里啊,也没人动过。
吴清正纳闷儿,突然觉得有些异样。扭头一看,程华正硬邦邦地站在自己的床前,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脸上毫无表情,嘴张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在,找,什,么?”
吴清愣了愣,反问道:“我没找什么啊,你醒了?”
程华依然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在,找,什,么?”
吴清觉得有点不对劲,眼光稍微一斜,程华原来是在吊盐水的,这一站起来,胳膊抬高,血顺着管子,开始回流。程华却似乎丝毫没有觉察,眼睛依然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吴清顺着程华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是一片白白的墙壁,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刚想转开,又发现那上面似乎有些不对,白色的墙上,竟然有着一个巨大的阴影。只是因为白天,光线比较亮,阴影也被冲得有些淡了。细细看去,那阴影正在冲着自己张牙舞爪,变幻出各种可怕的形状来。吴清正看得入神,那阴影猛地变成了一个龇牙咧嘴的鬼头,冲着自己阴阴一笑,吴清吓得一哆嗦。
而这时,程华依然一字一字地在问:“你,在,找,什,么?”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一点神采。
吴清知晓有些不对,张嘴想喊医生,突然看见程华身体一软,就那么慢慢倒了下去。吴清赶紧伸手去扶,平时看着程华很瘦,没想到却沉得很,吴清的手臂很快就酸了,又想大声喊人,程华突然眼睛一翻,咯咯地笑了起来。
吴清被这一笑,弄得毛骨悚然,吓得手刚一松,程华的两条手臂却绕了上来,紧紧搂住吴清的脖子,整个身子吊在吴清身上,吴清身材娇小,哪里吃得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程华又是咯咯一笑,一个翻身,就将吴清压倒在地,两条胳膊用足力气掐了上来,身子也紧跟着压了上来,吴清开始觉得喉咙发紧,接着,胸口也憋得疼起来。吴清用劲去掰,程华双手像铁钳似的,紧紧掐住,丝毫不放松。
吴清被掐得两眼迷离,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瞅见那个挂盐水瓶的木架就在近前,而此时,瓶子里已经被回流的血弄成了鲜红色。吴清又是害怕又是恶心,死命一踹,木架子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吴清眼见得盐水瓶在地上摔破,声音清脆无比,红色的水流了满地。巨大的声音传出去,很快,吴清就听到有人吵吵嚷嚷地向病房走来,而此时程华却像没事人一样,又若无其事地爬上床继续睡觉。吴清气极了,一个是因为喉咙被掐得生疼,另一个是气程华怎么可以若无其事地回去睡觉?
“醒醒,醒醒!你怎么了?为什么躺在地上睡觉?”吴清听到有人问道。怎么躺在地上睡觉?谁躺在地上睡觉了?吴清纳闷儿,极力想看清眼前的人,却发现那个身子是很清晰的,可是头脸一片模糊,像是笼罩在雾里。
“醒醒醒醒!”吴清突然觉得脸上一疼,原来是有人在拍自己的脸,“你怎么在这儿就睡着了?”
“我?睡着了?”吴清嘀咕道。
“可不是你?醒醒!睁开眼睛了!”那人继续叫嚷。
吴清睁开眼睛一看,自己竟然是躺在走廊的地板上,头就冲着那黑糊糊的太平间。这是梦吗?吴清感到脖子上火辣辣的疼,从玻璃的影子,可以清楚地看到,几道红红的指印,醒目的在那儿肿了起来。
吴清说什么也不愿意在医院继续待下去了。那黑糊糊的太平间总让她觉得无比可怕,而脖子上的掐痕犹在,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只是简单地在打电话时,或者打完电话后晕了过去。吴清也不等自己同事了,一个人拎着包,就去办出院手续。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那头是太平间,吴清已经确定了,走廊的另一头,应该是出口了吧?可是吴清走了这半日没有看到任何类似楼梯或者通道之类的出口。门倒是有不少,可是全关着,想必是一个个病房。
吴清只顾看两侧,一没注意,头又撞到一个东西上了,睁开眼睛一看,又是那个冰冷的医生。而他身后,就是那个黑糊糊的太平间!原来,绕了个大圈子,又回到这儿来了!
吴清转过身,撒腿就跑。却发现跑来跑去,都能远远看见那个医生的影子在前头。吴清也不算是胆小的人,可是此情此景,她无法冷静下来。
这是个梦魇吗?如果是的话,快让我醒来吧!吴清心里大声地呼喊。整个走廊里,渐渐地起了浓浓的雾,吴清开始无法分辨自己该往哪里跑了。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起了这么浓的雾,竟然没人觉得奇怪吗?吴清真是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缠住我?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吴清再也忍不住,出声呵斥了起来,“想要什么就拿去吧!想要我的命也只有一条,我不吝惜,来啊,拿去吧!我再也受不了了!”吴清骂着骂着,哭了出来。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这种整天缠绕在自己周围的迷失更可怕,吴清快疯了。
“吴清!吴清!你怎么了?”有人拍拍吴清的肩膀,吴清吓得浑身一抖,竟然发现眼前的雾,渐渐散了。
吴清定定神,站在自己面前的,赫然就是自己的同事,不禁喜极而泣。
“吴清,你怎么了?干吗哭啊?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站在走廊上发呆?我见你站这儿好一会儿了,竟然一动不动,吓坏我了!”同事又开始连珠炮似的发问。
“我站这儿一动不动?”吴清有点纳闷儿。自己明明是在浓雾中一直闪躲的呀,为了怕被那个冰冷的医生抓到。
“你难道不知道吗?”同事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诧异。
吴清擦擦眼角的泪水,笑着道歉:“不好意思,我有些头晕,可能刚才晕眩了,什么都不知道!”又问道:“虽然是同事,但也不知道你怎么称呼。请问贵姓?”
同事也笑了笑:“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这太正常了,你是美女嘛,走到哪儿也是众人瞩目的中心,哪像我,这么不起眼。”说完,自嘲似的笑了两声。
“哪里啊!”吴清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肉麻的话,恶心的话,她都说不出口。只好说道,“主要因为我是新人,比较容易认,而老员工,除了经常跟我打交道的,我都叫不上名字来。”
同事也不再为难她,伸出手道:“我姓李,叫李彤。”吴清迟疑了片刻,也伸出手去握住。还好,触手生温,软软的,很暖和。吴清这才松了口气。吴清下意识地认为,有热量的,总还有点人气,不至于那么可怕。
吴清说道:“我要去办出院手续,我想出去住,不想再在医院待着了。”同事笑道:“不必了。这次是你们群体进来的,到时候由公司统一结账。”
吴清点了点头,跟着李彤身后走去,这时发现,眼前的走道,依旧是没有明显的出口,只见李彤推开了其中一扇紧闭的门,吴清仿佛看见上面有字,退回去一看,“太平间”三个字赫然在目,惊呼出来:“太平间!”
李彤哈哈大笑,指着那三字问道:“你可看仔细了?”吴清定睛一看,是“太平门”,不禁涨红了脸,在李彤的笑声中出了门。
门吱呀一声,在身上悄悄关上,浓雾,又弥漫了整个医院。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叫太平门?”吴清嘟着嘴,不满地问道,“要是不注意,还不是要把人给吓死。”
李彤笑道:“这家医院比较老。现在叫‘安全门’,以前都是叫做‘太平门’的。”
吴清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心里却十分不信,她隐约觉得,有些事情出了问题。
“到了!”李彤将吴清引进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吴清抬头一看,上面几个红字招牌:?菖城干部疗养院。那红色似乎有了些年头,已经基本褪去,残余的一点铁锈,黯淡如墙上的蚊子血。
“这是疗养院呀,我们怎么住这里?”吴清疑惑地问道。
“现在这个城市开发旅游,疗养院也对外开放了。你快进去看看吧,有的同事当天就回家了,留下的都住在这里呢,可能今天他们出去玩去了。里面人不是很多。”李彤边收伞边回答。两个人走在路上,突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倒也不大,空气本来就湿润,温度要低上几度,这一下雨,更觉得有些凉了。
吴清向疗养院内望去,里面似乎并没有人在活动,便迟疑着不想进去。她越来越不想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了。跟李彤虽然也不熟,好歹总算是同事。叫自己一人进去,万一再遇到点什么事怎么办?
李彤已经把伞收起来了,抖抖上面的雨水,又扯了吴清一把:“进去吧!外面多冷啊!”吴清紧跟在李彤后边,亦步亦趋,生怕把自己落下了,或者把李彤跟丢了。
李彤回过头来冲吴清一笑道:“你在502房间,先上去吧,我帮你取钥匙。”
吴清摇摇头:“不用了,我还是跟你一起上去。我怕找不着地方。”
“那好吧。”李彤应道,走向高高的柜台,“服务员,我取一下502的钥匙!”
“502?”服务员从柜台底下钻了出来。她个子矮,柜台高,不注意看,倒像里面没人似的。吴清瞥了一眼,发现服务员似乎有些面熟。在脑袋里搜索了半天,却一无所获。与自己认识的人都对不上号来,暗笑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见了什么都疑神疑鬼的。
服务员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才找出来一把钥匙,黄铜的,齿纹都快被磨平了。上面粘着一块胶布,用黑笔写着502,胶布不知被多少人拿过,已经脏得发黑。
李彤将钥匙递给吴清:“走,我们上去吧!我住504,你先歇会儿,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过来找我。今天我不出门了。”
吴清走进电梯,却发现按钮都是坏的,怎么摁也不亮。李彤笑道:“电梯早坏了!而且就五楼,也不高,我们爬楼梯上去吧!”
楼梯上倒是颇为考究,铺着地毯,只不知这地毯从何时何日开始铺起,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黑糊糊的,还散发出一股霉味和一股烟熏味。
每一层转弯处,都用白色的纸,标明楼层。那纸白得也有些怪异,吴清总觉得楼梯的走道里,都有着丝丝阴风。背后一阵又一阵的凉气传来,吴清一句话也不敢说,只低着头猛走。
但是她走得再快,李彤的脚步却越来越紧,吴清跟得气喘吁吁,依然与她距离越来越远。不禁出声招呼:“李彤!你走慢点啊!等等我!”
这时,李彤已经上了五楼,身影一转,即消失在走道深处。吴清心里感觉不妙,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小姐,请问你到哪个房间?”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守在楼梯口,彬彬有礼地问道。还好,有服务员。吴清松了口气:“502”。“请将钥匙拿给我看一下。”服务员伸出手来,吴清将钥匙递过去,手有意无意地碰了下服务员的手指,凉凉的,但也属于正常的体温范围。吴清长出一口气。
“请跟我来!”服务员看了看钥匙,又递还给吴清。
上了楼梯,是两条走廊,一条向南,一条向东。不知道李彤是消失在哪条走廊的,吴清寻思着。也许她是急着上厕所,又不好意思跟自己说吧,所以紧赶慢赶地走了。
服务员领着吴清向东走去,走廊的北边是墙壁,南边则是一扇扇门,上面标着515,512……吴清留意地看着门牌号,却发现有一点比较奇异的地方。所有的门牌号,都是用一种绿色的闪亮材料制成,上面是红色的字,说不出的诡谲。门上,则是大大的倒贴着的“福”字,竟然也是用这种绿色闪亮的材料,以红色写成。
吴清忍不住问道:“你们这里怎么喜欢用绿色啊?我们那里门牌、对联之类的,都是用红色的。”服务员头也不回,瓮声瓮气地答道:“福禄寿福禄寿,我们这里禄发音跟‘绿’相同,所以大家都用绿纸。”
“哦!”吴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到了,进去吧!”服务员指着一扇门说道。“这就是502。”吴清留意一看,除了那个绿纸的福字,没有门牌。服务员看出吴清的疑惑,解释道:“这一片的门牌都掉了,所以我要领你过来,怕你找不着。”
“那504在哪里?”吴清想去找找李彤。
“我们这里没有504。”服务员冷冰冰地回答,“4即死的意思,客人都嫌不吉利,没人愿意住,还有13,我们这儿也没有。”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清琢磨了半晌,既然没有504,那李彤是在骗自己了。可是她为什么要骗自己呢?吴清百思不得其解。犹豫了半天,既来之,则安之吧,也不知她骗自己有何用意。遂打开门进去,不想门一开,一股霉变之气就扑鼻而来,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吴清被呛得直咳嗽。这时,吴清的眼睛被灰尘迷住,赶紧伸手去揉。
揉出满眼泪水之际,依稀看到,似乎有一个人影扑了过来。吴清这一惊非同小可,那人影明明扑在自己身上,自己却只觉得身上一凉,丝毫也没有受到冲撞之感。更使吴清大惑不解的是——那个人影,竟然像极了自己的母亲白宁!
此时,宁远已经到了?菖城。他在?菖城的街头转了几圈,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人的身影。?菖城不大,最热闹的,当数他目前站着的这条街道。两边都是卖旅游纪念品的小摊。各个摊点大同小异,挂满了各式小饰品。贝壳制成的发夹、哨子,珍珠串成的项链,五块钱一条,想必是养殖珍珠罢,不然哪能那么便宜。宁远有点奇怪,自己竟然还有心情逛街。
很快,宁远就发现自己没有白逛。因为就在他拿起一串贝壳手链时,听见摊主在跟旁边的人高谈阔论。
“你说前天在海滩上发现的那具女尸啊!我最清楚了!我表妹,喏,就是那家饺子店里的服务员,她对象是在公安局里头的。听说啊,这案子可邪了!那个女的呀,不是在海里淹死的。听说解剖开来,她肺里的,全是淡水!这说明了什么?这就说明她虽然是淹死的,可她是在淡水里头淹死了又漂过来的。可是咱这附近也没有淡水河,你想得在水里漂多久才能漂到这儿来!偏偏,法医说,她的死亡时间,也就是发现前一两个小时!你说这事邪不邪?”
“这有什么奇怪的呀!我看电视里头,也有把人在浴缸里闷死了再扔进海里的,那肺里可不就全是淡水?”旁边的摊主不以为然。
“你这就错了!咱这块用的都是淡化海水,那水质是不一样的!而且啊,她这肺里头,还有一种什么水藻,据说是离这很远的地方才有的!”被人小瞧了的摊主分外不服气,涨红了脸,有的没的,添油加醋,乱说了一气。
宁远听得哑然失笑,刚要插嘴,摊主一把抢过手链,喝问:“你到底买是不买?买就快给钱,不买就别在这添乱!”
宁远受这通抢白,脸上一红。但他面嫩,又不屑于和这般粗俗之人争执,便默不作声,走了开去。背后,还听见摊主在跟人吹嘘他那妹夫如何了得,宁远耸了耸肩,扭头而去。
突然觉得肚中有些饥饿,又见转过弯即是一家面店,想起那摊主所说的表妹,定是在这里工作,不妨前去看看,趁机打听打听。?菖城发生命案,吴清等人前来旅游,不会不知道这事,旅游行程可能也会有影响,也许能有所收获。
面店不大,却因就在街角,生意倒也兴隆。宁远刚走过去,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招待打起门帘,将他迎进门去。宁远心里暗想,不会这就是“表妹”吧?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一路劳顿,食欲也不是很旺盛,要了半斤韭菜馅的饺子,一边等着上饺子,一边拿出手机来拨弄,虽然这一路都没信号,但总想着凑巧能打通吴清手机就好了。
?菖城因为在海边,所以尽管日头也有些毒辣,但并不似在家那么暑热难耐。
一会儿饺子上来,宁远拿起筷子拨了两拨,也并不往嘴里塞,不知在动些什么心思。
如此发了一会儿呆,服务员给邻桌送醋,见宁远盘里饺子一个未动,呆了一呆,问道:“先生,这饺子做得不合口味吗?我给你再换一盘?”
宁远正凝神望着窗外,想看到吴清的踪迹,未留心服务员过来,听她说话,赶紧道:“不必。我在等人,你去忙你的吧!”
服务员见他如此,笑了笑,表示理解,便走了开去。宁远这才留意,这就是方才帮自己打门帘的那位,不由得心生几分好感,服务人员若都如此,又哪来那么多投诉跟纠纷呢。
宁远在窗口直坐到日头西斜,面前的饺子凉了。来往的顾客纷纷好奇地看着宁远。这时,服务员过来,端起饺子,对宁远说道:“我帮你去热一下再吃吧!”宁远刚要说话,另一个服务员对她喊道:“玲华!你对象找你来了!”
被称为玲华的服务员一下子红了脸,手上一滑,一盘饺子全滑下来,落在宁远的裤子上,弄得宁远狼狈不堪。宁远赶紧跳起来用餐巾纸擦拭,嘴里连声说:“不要紧不要紧。”女服务员却搞得满脸通红,一边道歉,一边慌乱不堪地收拾。
外面进来一个人,气宇轩昂,穿着警服。笑着问道:“华华,你又闯祸了?”
“要死!人家都忙死了,你还开玩笑!”玲华白了他一眼,眼见得宁远裤子上的污渍去不掉了,气馁地叹了口气。转眼处,瞧见自己男友,又笑道:“你们两身材差不多,不如你跟我们回去,先找一条他的裤子穿上,你裤子干了再还给他!”
宁远赶紧推辞:“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不用,我待会儿找个住的地方,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了。再说我们都不认识!”
“介绍一下不就认识了?我叫吴玲华,这是我对象马杰,你贵姓?”玲华大大方方地说道。
此时马杰已伸出手来,微笑着说:“我是马杰,很高兴认识你!”
宁远犹豫了一下,突然听到有个声音在背后对自己说道:“跟她去!”受了蛊惑似的,他决定接受这个声音的安排,随即也伸出手去:“我叫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