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夷光面容一敛，说道：“我想你替我杀一个人！”
连云笙蓦然惊愕，嘴唇颤抖。徐夷光将脸靠过来，在他胸前吻了一口：“你是我见过的最强壮的男人，刚才我感受过你的力气，所以……”顿了一顿才道，“只有你才能为我办成这件事！”
诚然，连云笙身材魁梧，腰粗膀宽，在长安时，他曾一拳打死一条恶犬，可杀人这行当，他没干过，甚至没想过。他犹豫了，拳头紧握着，里头全是汗。再看徐夷光时，她的目光正好迎了上来，附带两行清泪。他心软了，拳头松开。
“你想我帮你杀什么人？”连云笙试探着问。
“这个人叫哥舒勒，突骑施部人，虎躯猿背，膂力过人，但绝对不如你！”
“为何要我杀他？”
“因为……”徐夷光的眼泪由两行变作六七行，最后成了一股洪流，一发不可收拾，“他欠我一身清白和两条人命，此仇不报，死不瞑目！”她的笑，曾经让连云笙醉生梦死，她的哭，而今让连云笙魂飞魄散。
“能不能将一切都告诉我？”连云笙的心情很复杂，惊惧未散，怜悯又生，还有一股愤慨随时会迸发。碧城一夜，他见识过她的娇媚和放浪，也耽溺过巫山一梦。难以想象，像她这种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情无所踪的神女，背后会有怎样的一段血海深仇。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让她的头贴在自己胸前，静待她随时宣泄下来的怒潮……
天宝之乱，让“大唐”这个显赫多时的名字开始浸漫在灰霾之中。然而长安教坊的歌舞从未呈现过任何式微的迹象，仿佛还活在天宝之前那个盛世宏图的梦中，不愿醒来，一直延续了一百年。
羽衣絮袖，蛾眉柳腰，人们犹能从中找出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姿，她，活脱脱地再现了白乐天笔下的琵琶女，歌舞冠绝当时，甚至有人认为，她的曼妙堪比太真道人。歌女的一生多半悲惨，她不愿意一辈子沉浸在笙歌酒气中。蝴蝶不会因活在花的海洋而自足，亭立在百花之上，是为了寻找一位能和自己一生比翼双飞的伴侣。终于，她同时遇上两个男人，虽都是来寻欢作乐的人，但各有千秋。一个叫歌舒勒，英姿凛凛，威风八面，自称是名将之后，光是一副颀硕矫健的身躯，已让万千少女醉死。另一个叫凌非凡，长安纨绔子弟，文弱书生，可才华横溢，极善诗文，尝与她一唱一和，赢得她更多凝眸的时间。
世事难虞，情敌的背后原来也是政敌。哥舒勒的祖上曾为安西节度使，出了长安便是权极方圆数百里，天宝之乱时，他的祖上向乱贼委曲求全，为世人诟病。哥舒勒本想创一番大业，以洗祖上之耻，但他终非将材，徒得一身蛮劲，久而久之，信心消磨，再没有报效国家之意，只一味贪图节度使位极人臣的荣耀。凌非凡的舅舅乃朝中权阉，其时朝政大权并不在皇帝手上，而落在几个阉党手中。家族的背景是一道不可磨灭的烙印，地方节度使与朝臣多有阋墙，进而哥舒勒与凌非凡亦不可避免地被卷进其中。毕竟哥舒勒乃安西节度使之裔，今虽无爵，但袭其禄，尚残留着几分节度使的骄横跋扈。
时日流逝，她的芳心让凌非凡摘走了。两人在一个月凉如水的夜晚私订终身，开始了第一个风花雪月的清宵。哥舒勒不甘接受落败于凌非凡的事实，仍对她苦苦痴缠，企求扳得住一线转机。直到那一天，看见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他仿佛坠入千年冰谷，万丈深渊。而她，再不是教坊歌女，已银簪插髻，红绸加身，每天有十数名佣人呵殿而出，簇拥而入。哥舒勒原以为只有自己才能给她这些，现在恍然大悟，自己手上从来就没有过这张王牌。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在这权阉掌政的国度里，应改说成“一朝阉宦一朝臣”！凌非凡的舅舅在朝中失势，以致被奸人罗织罪名，九族备受牵连。最后他舅舅被诛杀，其族人要发配边疆，永世不许再回长安。
起解后几日，哥舒勒派人当途截住押解的队伍，要求带走她。凌非凡破口大骂。哥舒勒暴怒，与随身带来的手下将凌氏一族杀光，起解的士兵深知他的彪悍，无人敢动一根指头。
哥舒勒问她，愿意跟我吗？她虽有泪流，却无泣声，咬着牙摇了摇头。哥舒勒脑血充盈，兽性大发，按住她在地上，像一头饿狼似的疯狂地嘶咬着眼前的猎物。她有呼喊过，但只有天和地听见。须时，荒无人烟的野外，躺着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套殷红的血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