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少年是蒲州(今永济)府大商家张家的少爷,大名张鹏举。
因为老爹张玉庆逼他学四书五经,让他走科举之路,产生了极强的逆反心理,全然不考虑后果,“携款潜逃”,带着自己从小一块玩耍长大的书童大宝跑到了绛州府地界。
抵抗科举勇气可嘉,离家初走却只能算是弱智行为。
张鹏举自小就没出过蒲州府,虽然经常欺负别人,但从来没有对“可怜人”动过手,只是横行于富户之间,现在出了蒲州府,世界的模样大变,从商业大城市一脚迈进了农村,与那些生意人一比较,总感觉乡下人有此可怜。
于是大发善心,一路上看见稍微有点可怜模样的人,不管是谁,都先拉住人家,要给人家发上几两银子,刚开始大宝觉得张鹏举是在行好,积累人缘,一次二次的不会长久,还给的痛快,不张鹏举还发上瘾了,把这种“败家”行为引以为自豪,根本不考虑自己吃的鸡鸭鱼肉,喝的鲍汁汤是用什么买来的。
再后来银钱已经不多了,大宝舍不得再施舍别人,摁住钱袋不让给。张鹏举倒好,往大宝屁股上踹上一脚,抢也要把钱抢到,继续未完成的“慈善”事业。
后来俩人吵吵闹闹好歹也走了几百里路,进入了绛州府稷山县境内,结果有了山坡上发生的那一幕。
张鹏举激怒了老天爷,让雷劈成了焦黑一团,昏迷不醒,大宝抱着他跑了老长时间才到了稷山城内,赶紧找了大夫为张鹏举诊治。结果看了好几家,坐堂大夫都摇摇头,示意大宝早此些办理后事。
大宝没了办法,暂且不说俩人这么多年的情谊,单是张鹏举的老爹先饶不过他,心乱如麻,“病”急乱投医,慌乱中又让江湖游医把钱骗的一干二净。
最后大宝给城东头的同济堂的掌柜的跪了一天一夜,才给张鹏举抹了些治烧伤的药,那掌柜的看他俩可怜,临走又送了几幅药,不管能不能治好,先有了一丝希望。
出了同济堂的门,大宝才发现没钱,连吃饭都成了困难,把张鹏举安置在城外的破寺庙里,每天靠着乞讨又将就的过了几天。
大宝在那佛像面前祈祷的时候,已经绝望了,心中已经暗做打算,若是张鹏举再不能醒过来,他就要抱着张鹏举的“尸体”爬也要爬回蒲州府去,不能让张鹏举客死他乡连祖坟都进不了。
老天再一次开眼了,让张鹏举醒了过来,可惜跟发了疯似的,连大宝都不认得,还凶神恶煞的蹂躏着大宝,难道这一道莫名其妙的白光把人劈傻了?或者把张鹏举的魂勾走了?
俩人“相依为命”在稷山县城乞讨多日,总算攒够了三天的干粮,恋恋不舍的离开了稷山,一路向南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其实恋恋不舍的是张鹏举。自打再次晕倒后又醒过来,一切都还正常,也认得大宝了,也知道自己是蒲州大盐商张家的少爷。
只是平日话特别多的张鹏举,变得沉默寡语,他乞讨之余的时间总会呆呆的站在一颗树前发呆,或者捧着一抹黄土沉思很久,或者望着城东头傻傻的笑。每天清晨还要不紧不慢的打一套拳,唱戏的花拳秀腿都要比他出招快一些,可打完拳的张鹏举总感觉神清气爽的样子,仿佛很享受。
大宝直到多年后临死前的那一刻都不太明白,张鹏举为什么会对稷山的土,稷山的树,稷山的草那么有感情。大宝只是心中暗自猜测因为张鹏举大难不死,才对稷山产生了感情。对张鹏举古怪行为有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大宝心里也就释然了,只要张鹏举能平平安安的回到蒲州府张家,随便张鹏举做怎样奇怪的行为都只是站在一旁悄悄的,不去打搅。
离开稷山的张鹏举与大宝计划跨过稷王山,取道万泉,荣河,走直线进入蒲州府境内,只要进了蒲州府境内就算是回到家了。
这一日,俩人总算到了稷王山上,吃“野”果,喝山泉,祭过五脏庙之后,正感叹稷王山的风景秀丽,美不胜数,却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救命。
“救命啊……”
正发呆的张鹏举让这一声惊慌的呼喊声打断了“雅兴”,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寻着声音的来处,向身后的山沟里望去,只见一个男子拉着一个小姑娘磕磕绊绊的狂奔,估计是已经跑了很长的路,腿有些软,一个踉跄爬在了地上。
身后几个凶神恶煞之人,正举着棍棒扑了上来。
“芳儿,快跑,哥哥给你挡着,快回家找爹爹去……”那男子赶紧爬了起来,向身后看了一眼,觉得跑不掉了,于是想自己拦住那帮人,好让小姑娘逃走。
“哥哥……”
“快走啊……,”那男子看小姑娘不赶紧跑还站在那里不动,急上心头,大吼一声。
小姑娘让吓的打了个哆嗦,这才转过身向山头上跑来。
“大宝,我们去看看……”张鹏举不知道因为这两人惹得一帮人追打,但一个面对危险仍能护着小姑娘不顾自己安危的人,值得他尊敬,于是示意大宝要下去帮上一把。
“少爷……”大宝感觉张鹏举刚刚死里逃生,现在又在他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张鹏举再有个三长两短,想要出言提醒,却看张鹏举理也不理他的大步走了下去,一愣,赶紧跟了上去。
“小妹妹……”
“啊……”
张鹏举迎着那小姑娘走了过去,那小姑娘因为是爬山,走上坡路,低着头又是慌不择路,不想山上还有人,一头撞在了张鹏举怀里,一抬头看到一个满脸“红肉”,衣衫褴褛的男人,直吓的晕了过去。
张鹏举摸摸自己的脸,看看身上的衣服,忽然想到自己烧伤刚好,脸上刚长出来的新肉,红白相间,又穿着乞讨来的衣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竟然能把一个小姑娘给吓晕过去,苦笑一声,把小姑娘抱了起来。
大宝看到这一幕,觉得张鹏举好像不怕这些恶人似的,这样的场合下还能镇定自若,笑的出声,心中暗自惊叹:“难道死过一次的人,真的不怕死吗?”
张鹏举抱着那小姑娘,冷冷的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几个人,只见那男子已经让追上来的人棍棒相加,打的头破血流,却相当有骨气,愣是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
张鹏举把那晕过去的小姑娘交到大宝手中,自己跑了上去。
他临转过身的那一抹噬血的眼神,让大宝心中一颤,大宝看着张鹏举的背影总感觉有一股萧杀之气,那应该是久经战场的人才应该有的气势,只是不知道这从小就娇贵无比的张家少爷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大宝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赶紧打消了自己的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