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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中王国[红袖版]』 ·北极苍狼[红袖]
第1卷:· 第1章 第一章

    众人举着火把正在前进。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众人同时止住了脚步,回首望去。火光中,是一张张惊恐的脸。
    “我们被殉葬了!”一人突然大叫,这最先的一声叫喊当时就预示了此人今后在这群人中的地位。其实在他们步入这墓穴的时候人人都心中明白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虽然那章邯说得甜言蜜语说是众工匠为建造皇陵立下汗马功劳使得始皇帝得以在陵中安寝因此要在始皇帝的灵柩前举行辞别始皇帝大礼。当时一张张脸就苍白了,没有人相信这鬼话,但是没有人敢言语,有的只是交换着内心中无限忧虑无限凄苦的眼神,而且他们都已经注意到四围增加了无数的士兵杀气笼罩四围。还能有什么选择!
    “我们被殉葬了!”率领众人向前的工匠头儿带着哭腔说。他的话音刚落,又传来更加沉闷的轰声这是又一道石门落下。进入墓穴之前章邯说让他先率人前往始皇帝灵前等待,等待宫中来人举行仪式,功劳大的工匠还将得到犒赏。所以,这头儿还心存一丝丝希望甚至幻想如果不是殉葬自己就一定会得到犒赏。但是现在,他知道,已经再没有任何幻想。“章邯,我**祖宗!”他声嘶力竭地大骂,蹲下身去捧住脸失声痛哭。他这一哭,也在众人的眼中牵引出泪水来但那是一张张铁汉的脸。
    又是一声很遥远的沉闷的巨响。
    这位袁师傅,章邯的得力助手,据说跟那位大名鼎鼎的公输般的徒弟学过徒。这始皇陵,许多智慧,特别是一道道机关也包括身后刚刚落下的几道石门均出自于他的设计。“这石门封上之后要想再打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曾指着图跟章邯说。他知道他的设计的份量。所以人们能够理解老袁的心情。
    有人在冷笑,睥睨地瞧着袁师傅冷笑。这人就是第一声喊出我们被殉葬了的那位。“不是让我们到始皇帝的灵柩前吗?我们为什么不到那里?!”他咬牙切齿地说。
    “对!我们生时是始皇帝的奴役,死,看来做鬼也得是他的臣民!”有人说。
    “走,看看始皇帝去!”
    “走!”
    许多人杂乱地嚷着就往前涌去。
    “不能去!”袁师傅边嚷边蓦地站起。这时立在他身边的那位最先喊出我们被殉葬了的那人铁钳一样的手钳住了他的手腕,钳得很疼很疼,他当时就住了口不再喊下去,诧异地望向这人,被皱纹网住的那张长脸全是疑问,但是随即,那张脸转换成了谛听的神情。人群在他俩的面前向前涌去,他们要去向始皇帝报到。报到之后干什么?他们还没有想好,但他们现在想的就是去。也许因为始皇帝生时难得一见龙颜死了不妨看看有什么不凡有什么了不起。袁师傅谛听着嘈杂,脸色愈来愈凝重后来他说铁锤快趴下快趴下是不可能的因为往前去的人群密密麻麻如果趴下无数只脚将从他们的身上踏过,也就能伏下身而已。刚刚伏下身前方便传末了惨嚎声随后人群便往回涌,就有人被伏下身子的这两人绊倒于是更多的人倒在一起,绊倒的人们中有人被火把燃着他们喊叫着扑打着随着最后一个人扑灭身上的火灾墓道中静下来。在绊倒的那堆人中最后站起的是袁师傅和那位被袁师傅唤做铁锤的人。二人往前走去,便看到了尸体,身上插着弩箭的尸体。特别到了那个拐角处,尸体密密麻麻,有呻吟声。自己的生死都是问题还有谁去管这呻吟声。两壁和顶棚布满密密麻麻的小洞,弩箭便是从那中间射出。铁锤炯炯的目光就落在了袁师傅的脸上。那张褶褶巴巴的脸上有泪水、汗水和灰尘。老袁避开铁锤盯视他的那目光,他十分明晓那目光中的含意。这一个个的机关可都是你老袁的智慧,你老袁他娘的真了不起!我设计的机关。刚才身后往外的第一道石门一落,这道机关便启动了。这道机关一使用,那么下一道机关便被牵动等待着深入墓穴的人。许多人虽然知道这墓穴之中机关密布也知道它们出于袁师傅的设计,但平常他们在墓穴中进进出出已经把这事儿淡薄了,加上情绪剧烈波动也就没人把这事儿想起。许多跟铁锤同样的目光盯向袁师傅。只有那尸体间的呻吟声和燃烧火把的声音。袁师傅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头站着,站着。
    “你得叫我们出去!”不知谁嚷了这一声。
    “对,你得叫我们出去!叫我们出去!”立即一片喊叫。
    一片喊叫停止之后有人说:“这些机关是你搞的你应该知道怎样破解怎样叫我们出去!”
    袁师傅缓缓地抬起了头,沙哑地喊道:“出不去出不去根本就出不去!”随即他现出冷笑。“再说即使出去你们以为就活得了命活得了命吗?活不了活不了的!”他嘲讽地说。他走向一侧的石壁,手抚摸着石面,抚向原来藏有弩箭的圆洞的边缘说:“这原来就是我们的墓呀,我们的墓!”
    “这是始皇帝的墓!”铁锤用纠错的语气说。
    老袁就停住了手的抚摸望向铁锤众人也都望向铁锤。
    铁锤那方阔的大脸可比老袁的有份量多了。粗重的眉毛,大眼珠子,大鼻头,大嘴,哪都大。这人在工匠中的手艺也是拔尖儿。石匠,干活的时候一把大铁锤抡起来带着一阵阵风声而且能够长时间不懈劲儿。休息的时候在工棚他还给大伙表演过撇双锤。两把铁锤一把撇向空中不待落下这一把又撇出,接过第一把再撇出,接过第二把再撇出循循环环那可是干活用的大铁锤呀!他还能用大铁锤打靶子,隔上五六十步远弄个什么东西戳在那儿他一把铁锤丢过保准儿!于是人们叫他铁锤至于真名叫啥没几个人知道。
    有一天傍晚工匠们正端着碗东一堆西一堆地吃晚饭,远处落了一群麻雀,嘁嘁喳喳。当时夕阳正光辉灿烂地沉落。那群麻雀兴高采烈,它们一边嘁嘁喳喳一边不时地拿黑亮的小眼珠向工匠们望来。铁锤感觉那些麻雀分明在嘲笑工匠们嘲笑他们被军队看管着如同囚徒,嘲笑他没白没夜地拼老命干着却仍然被如同对待狗马一样对待。铁锤撂下饭碗缓缓地抓起了一把铁锤蹲姿缓缓地变成了猫腰的姿态。突然嗖地一声,铁锤掷了出去掷向麻雀们麻雀们发现飞来的铁锤正欲飞逃锤已到了跟前,打死了四、五只麻雀有工匠欢呼着去拣说是可以烤吃了。铁锤呢,没动弹地方,端起了碗,继续吃那碗中的粗饭。但是,突然围上了一群士兵,有人一脚踢飞了铁锤手中的饭碗。“给我带走!”章邯的一个手下命令士兵,于是他被带走,押在了大牢。
    “你的锤技倒是不错呀,满有准头的!说,跟什么人学的!”
    “俺自个儿练的,没什么师傅。”
    “嘴硬,给我打!”
    铁锤在大牢中饱受折磨。半年后走出监牢,回到工地,这时他才知道抓他的原因。始皇帝到东方巡游,在一个叫做博浪沙的地方,一只大铁锤突然自远处飞来,砸中了队伍中那辆最华丽的车子,车中人当即死亡。当然,不是始皇帝,多疑的始皇帝呆在另一辆外瞅不起眼内中豪华舒适的车中。卫士们正要追捕杀手但随行的丞相李斯大喝:“不得妄动护卫皇上离开此地!”于是车队急行。但是脱险的始皇帝咬牙切齿地诏令捉拿杀手这事儿工匠们不知道但军官们知道,所以铁锤打麻雀的那个精彩动作引起了注意。但是,始皇帝被袭击的时候铁锤确实在工作在为始皇帝造墓呢除非去的是他的魂。铁锤是幸免了,但是他哪知道家乡的一批石匠被坑杀。打死几只麻雀于是始皇帝也像对待麻雀一样对待了铁锤家乡的石匠。铁锤因为他高超的石匠技艺得以活下来。遍体鳞伤的他,不再专门表演锤技,一双大眼珠子常常凝望某处渐渐地他被众工匠淡薄,但是今天,铁锤重新引起工匠们的瞩目,他的话给人们沉甸甸的份量。
    “你能叫我们到死皇帝那儿吗?”铁锤一字一字地说,特别是那个“死”字咬得很重。
    “差不多。”袁师傅打了个寒颤回答。他感觉铁锤手里仿佛提着把铁锤如果犯了他的怒没准儿那锤就会轻飘飘地砸得他脑浆迸裂。
    “那你就带我们走!”铁锤说。
    袁师傅就踩着尸体往前走。脚底下突然发出一声呻吟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腿??“救救我!”抓住他的人微弱地向他说。他吓得一下子瘫倒,一边嚷着:“别,别!”一边连滚带爬地过了那堆死伤的人体。他站起,转身看到了伫立望他的人群。他惭愧地避开人们的目光。人群就向前移动,不顾脚下的呻吟。过了那个转弯,可以看到前方的另一个转弯处有光亮泄出。“到了那边儿就用不着火把了。”袁师傅咽了口唾液嘶哑地说。没人应他,人们知道他是没话找话。
    铁锤、老袁在前,人群一步一步地向前行进。
    临近拐弯的时候老袁忽然叫道:“停!”人群就当即停住。老袁就伏着身子看地面就有人拿火把给他照亮。都是大理石的面,旁人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老袁指着一块石板说:“从这儿开始只能一次走过一个人否则我们就过不去。那么我们就得死在这儿哪也去不了!”老袁多了些沉静。
    铁锤瞧了瞧老袁,又回首望向身后的人群,发现许多目光盯向他,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迈步向前走去。腿有些软,但是他知道,许多目光望着他,他做出坚定的样子往前走走到转弯处他停住缓缓地迎向光明的那一个方向,他的面容更加沉静,甚至现出一些陶醉的神情。两壁的灯全都温柔地燃着,燃给人们一个光明的世界原来坟墓中竟有这神奇这美好。
    “我过去!”一个大胖子拨开人群挤到前边儿便要往前闯。
    “别,别,还是叫别人先过,你最后一个过。”老袁伸胳膊挡住胖子,而后赶紧走了过去。
    一个一个小小心心地走过。
    “我得过去!”胖子嚷着,就要迈步,但被挡住挡了多次。但是当胖子回头看还剩下不多的几十个人时他再也不干了,用力甩开阻挡他的人吼道我要过!就大踏步往前闯去拽他的人被他一拽拽得收不住脚往前趔趄胖子忽然觉出他的脚下有些异样就迈不动脚整个人立在那儿呆呆立在那儿给人看他惊骇的脸,立时顶棚掉下一些灰就听得轰地一声一块巨石落下正好将胖子和他身后的两人罩在当中。巨石正好将墓道塞住,严严实实。光明的那一面,人们看到巨石下渗出了鲜血。
    惊愕中,有人说“活该!这家伙没少吃大伙的饭。”
    那个胖子,原来是给工匠们做饭的厨子。
    “我们过不去了。”前方的老袁说。因为前方又是一个弩箭阵。上下左右全是密密麻麻的洞,里边睡着弩箭。“要是那块石头不落下,我们就可安全地经过这里。”老袁说。
    “这他娘的都是你做的好事!”有人骂道。
    “没你们光我自己,有这手艺也是白搭!”老袁反驳道。
    想一想,也对。有人竟还现出了笑意。
    老袁就又忍不住溜到了一边儿,摩挲着壁上一个洞孔的边儿说:“这墓我们造得真好,真好!我绝对敢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墓了,没有!绝对没有!”老袁的声调愈说愈高愈说愈激动。“活儿干得真好你几乎找不出任何毛病,这墓要是不葬我们自己真是可惜,其实我们是劳有所得劳有所值!”老袁又带上了哭腔。“有多少人连棺木都享受不到享受不到呀!想一想那些战死在沙场上的人吧,想一想那些修造长城的人吧,我们……挺好的!”老袁热泪滚滚。
    铁锤重重地叹了口气。也有两粒大大的泪滴滚落。
    多少去修造长城的人没有了任何音信。提到长城,众人眼前就浮现一位弱女子的形象。她千里迢迢去寻那筑长城的丈夫。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告诉她消息。她面向长城嚎哭不已,哭得天降倾盆大雨,哭得长城坍崩,现出了累累白骨??据说始皇帝惊异此事,把那名女子弄进了宫中。
    “谁造的墓谁享用!”有人慢条斯理地说。
    “拣好听的说!”一个阴森森的声音。
    “将来的史书上会这样写:始皇帝造骊山墓!”这说法新鲜,众人就望向说话人:一个老者,灰白胡须的老者。他一脸嘲讽、轻蔑的神情。
    铁锤瞥了眼老者,说:“哑巴开口,真是难得!”
    老人嘲讽、轻蔑的神情更加浓重。“鄙人能够有幸有今天可是仗着闭嘴无言!”他说。
    “你今儿个开口那我们该怎么着才好你就说说你的高见吧。”铁锤不屑地说。
    “你的主意没有错。”平常被唤做哑巴的老人向铁锤说,神情稍稍多了些正经。
    “可我们如何过得了这一关?”铁锤吼道。
    没有人回答。
    “反正也是死我们往前走就是了!”人群之中有人嚷。铁锤回首喊道:“好样的那你就出来往前走吧!”没有人出来。人都有这样一个毛病要么一块儿好要么一块儿不好。我不好光你好那不行。
    后来就有人坐了下去。随后,便只剩下了少数几个人立着,当然,其中有铁锤、袁师傅。“这墓我们造得真好!”老袁不时地嘟囔着这么一句。终于把铁锤嘟囔得不耐烦了大叫:“你他娘的能不能不再说这话!”老袁一哆嗦,垂下了头。铁锤瞪了瞪老袁,也找了个地方坐下。老袁忽然发现只他一个立着慌忙凑到铁锤的旁边儿坐下坐时见铁锤望向他他就挤出几丝笑还向铁锤点点头:“这墓真……真……”他说到真字儿便磕巴了就请罪般望着铁锤。铁锤叹了口气,没说话。
    墓道中死一样地静。灯烛仍旧温柔地燃着漠然着这群人的命运。
    “你们说人有灵魂吗?”有人颤颤微微地说出了这么一句。
    没有人回答这问题。
    “要是有灵魂那始皇帝还是皇帝吗?”那人又是颤微微的一句。
    有人就哈哈地大笑,说:“反正有没有灵魂你都不会有什么了不得!”
    人们没有注意到,铁锤这时脸上凝聚着的是轻蔑的神情。谁决定生前是皇帝死了还做皇帝谁决定的?
    “你们说始皇帝要的是带躯壳儿的我们还是仅仅要的是我们的灵魂??假如我们有灵魂的话?”还是那个颤颤微微的声音。就有人觉得这人挺好笑。“始皇帝如果还是我们的始皇帝,我觉得,他不管要的是怎样的我们,反正他一定要求我们到他那儿去,到他那儿去,做他的臣民。”
    就有人接过话头:“对,没准还能封你做宰相呢!”
    “不见得,不见得,倒有可能把我的卵子割下让我做太监呢!”那颤微微的声音说说到这儿上气不接下气。他笑了起来引起人群一阵活跃。
    “那时候你这小淫嘴的嘴上功夫可有用武之地了。”有人说人群中出现笑声。
    “小淫嘴,给我们来一段儿。”有人说。
    “对,来一段儿。”
    小淫嘴儿就现出有些自得的神情。以往那艰苦的时日中,小淫嘴儿的埋汰嗑儿曾经使许多人忘记了辛劳、痛苦,带来欢笑。小淫嘴成了他的绰号但人们叫他小淫嘴的时候总是有一种昵称的味道。旁的嗑儿不敢扯就扯男女间的那两件看家本钱吧。小淫嘴的淫嗑儿肆无忌惮,逗引得跟前的士兵都抻长耳朵跟着听跟着乐。还有那监工。他们要是有了好心情自然工匠们就会好受些毛病就找得少些。没有女人没有欢乐没有自由的日子还能需要什么呢?在工棚的暗夜中,听着小淫嘴的淫嗑儿,有的工匠被逗引得欲火燃烧,他们一边儿偷偷自慰着自己一边心中咒骂着小淫嘴。**娘的小淫嘴,我真想去干你那张嘴叫你别再讲什么淫嗑儿。但是,他们被小淫嘴儿的那张嘴折腾得痛苦地快意着,或者说快意地痛苦着。
    “小淫嘴讲吧,也许往后我们再也没机会听了。”有人颓唐地说了这一句。当时气氛就凝重。
    小淫嘴也感觉似乎有什么神圣使命交给他似的,他敛起原来那下流的神情。但他那副尊容正经也正经不起来。瘦瘦的脸,骨头有棱有角,下巴颏儿往前突出,眼神儿咋瞅咋邪。但他意识到此刻他在人群中的份量,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瞩望。他清了清喉咙,开讲:“有一个太后,嗯,就别说谁了,咱就说有一个太后,有一天把一个木匠叫到面前,她说你手艺怎么样啊?木匠说俺手艺还行,要不谁敢让俺来给太后干活儿。太后说别说大话,你知道我要让你做什么吗?木匠就问做啥。俺要做一个长长的滑溜溜的还能出水的东西你能做吗?木匠说你说那东西是啥东西呀?太后说看来你这木匠纯粹冒牌货得砍头!长长的滑溜溜的还能出水是啥都不知道还能做啥!木匠恍然大悟扑通跪下给太后梆梆梆磕头不已边磕边说不用做小的有现成的给太后用,不不不,只能借给太后用。太后大喜说“借用更好那就赶快拿出!”小淫嘴戛然而止。墓道中轰然大笑。
    小淫嘴忽然敛起脸上的淫笑说:“你们猜这太后是谁?”
    “始皇帝他妈!”有人回答。
    笑声更高。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有人嚷。
    “来你娘个腿!”铁锤吼道,声若洪钟,笑声顿时没了踪影。肃静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他的胸前插着一支弩箭,流出的鲜血渗湿了一大片。他捂着伤口处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坐着的人惊愕地望着他给他让路。“你们去见我们的始皇帝吧,你们去不了我能让你们去我能让!”他边说边悲壮地向前走去人们在他的身后纷纷站起。
    当他临近弩阵的时候有人叫:“小心!”人们就向后涌去。那人悲壮地踏上机关,前方、左右、脚下,箭矢密密麻麻地刺在他的身上。那前方的箭矢没有被他阻住的就向人群飞来。人们向后涌着但也有许多人回头瞧见了刺猬一样的那人在立着晃悠。人群惊慌地向后涌突然有个壮汉大叫一声抓起了一个人抡舞着迎向飞来的箭矢,有的箭矢被打落,有的就射在被抡舞着的那人身上不用说,那人当时就归西。没挡住的箭射死了一人,有四人被射伤。那壮汉被惯性所驱使仍然抡舞了会儿手中的尸首才定住脚步放下尸首。他的手滴着鲜血,当然,不是他自己的。
    铁锤瞪视着那人目光输送着话语:“大力士你他娘的也太毒了!”
    平常儿被唤做“大力士”的那人冷笑了两声,说:“谁叫他得罪了俺!”
    这事儿大伙都知道。死的那人叫马屁精。咋叫马屁精呢?看谁能管着他就打谁的溜须,为的是别叫人找他的岔子,或是干点儿巧活儿??即有点儿技术性轻巧一点儿的活儿。监工要是在他身边儿走动,他的弦儿当时就绷紧。要是停止了走动在他身边立住哪怕稍远一点儿他都会立即捧起一块石头边往前凑去边吹去上边的尘土到了跟前把石头撂下,说:“您坐,嘿嘿,您坐。”不管额头上有没有汗他都会揩抹两下转身回到原地干活儿。要是休息和工头儿唠闲嗑的保准有他。所以一有好活儿了,他殷殷地向工头望去工头儿虽然总是稍犹豫一下然后却也总是带上他。他有什么绝活儿吗?没听说。
    有一天,这马屁精正在雕琢一块石头,大力士捧着一块巨石经过他身边儿的时候踩着了他伸出的脚脖子踩得他当时就丢了手中的锤和钎啊啊大叫大力士趔趄了一下硬是踩着马屁精的脚脖子走了过去而且连头都没回一下。马屁精想跳起来咒骂大力士但“哎哟”一声又坐了回去。就只好坐着骂。大力士撂下手里的石头回来又搬,经过马屁精跟前的时候朝马屁精笑了笑就又干自己的活儿。别的工匠们也都开心地笑。马屁精就骂,还不太敢骂得太刻毒。惹恼了大力士,没准儿会像拎小鸡儿一样把自己拎起再撇到一边儿去,或者,像踩蚂蚁一样把自己碾死。被大力士踩了竟惹得那么多人乐,似乎乐得很开心很解恨儿他娘的我碍着你们什么了!马屁精开始恨所有的人当然,还是特恨大力士于是大力士有一天突然被抓走。
    大牢里,先是皮鞭。
    “你竟敢说皇上的坏话真是狗胆包天!”
    大力士一惊,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啊,我胆再大也不敢说皇上坏话啊!”
    两人轮番毒打,大力士死不招认。他昏死了过去。执鞭的两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望望大力士,又彼此交接交换眼神儿,那意思是运用什么招儿治这家伙?后来其中一个就说了:“我有招儿了。”啥招儿?损透了的招儿!他出去找木匠做了个橛儿,他回来的时候另一个打手直瞅这橛儿狐疑。
    “整个这玩艺儿干什么?”
    “反正有用。”
    大力士被从柱子上放下来,反剪双手的大力士哼了一声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两打手就又昏死了过去。想出损招的这一个就解开了大力士的裤子就露出了大力士的屁股来那家伙拿起橛就奋力插进了大力士的肛门,大力士大叫一声醒转过来眼睛瞪得像牛眼睛。“疼死我啦疼死我啦!”他大叫。两个打手就嘿嘿地笑。随后给大力士的伙食绝好还有人专门喂。大力士明白啥意思,开始哪敢吃就饿着。但是他终于禁不住诱惑,由开始吃一点点到后来狼吞虎咽饱餐一顿。吃完有点儿害怕就再忍着不吃不吃。但再一次没有抵住诱惑再一次饱餐这一次反应随后到来腹部开始胀胀得要死他开始呻吟呻吟:啊,哪怕要是能放个屁都将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儿!手脚被捆绑着的他试图把橛儿蹭掉,但橛儿一触动撕心烈肺地疼身体的一抽搐好象把橛儿推得更深。大力士紧咬牙关,但流下滚滚热泪。
    “还是招了吧!”朦胧中听见打手跟他说。
    “我没有说皇上的坏话!”。大力士一字一字地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打手跟他说:“你知道是谁检举你的吗?”
    “不知道”。大力士眼都不睁地回答他已经被折腾得脸都浮肿了。他一直就那么躺在地上的一堆烂草中,头没什么垫着。
    “那你就看看检举你的人吧!”打手喝道。
    一听这话大力士就奋力地把头抬起奋力睁开眼睛他看到了??马屁精。
    马屁精的腿哆嗦了。
    “我**妈!”大力士骂道。
    “他是怎么说皇上坏话的?”打手问马屁精。
    “他……他……他做梦时骂……骂皇上。”
    打手开始望着马屁精狐疑。“他?怎?么?骂?的?”一个打手拖着长腔问。
    “我也不……不知道。”马屁精这一句刚出口立即被一脚踹倒皮鞭加身。
    腚上带着橛儿的大力士和遍体鳞伤的马屁精被士兵架回了工棚。出现在工地的马屁精少了许多话语。有工头儿或是军官在跟前儿立足,他仍旧是捧起一块平整的石头吹去上边的尘土放到人家的跟前儿说:“您坐。”就回去干活儿。休息的时候,他却不再到工头儿跟前跟他们唠嗑了,咋的?工头儿知道跟他在一起就跟他一同沐浴在鄙夷的目光中了,所以工头儿就首先拿鄙夷的目光冷他叫他打了个哆嗦走远。至于被大力士的目光逮着,马屁精更是赶紧缩小自己。大力士呢,就总是向他点点头,然后才走开。
    现在,马屁精终于丧生在大力士的手中。
    “活该!”有人说。
    “还是赶紧到始皇帝那里吧。马屁精的魂灵要是先到了始皇帝那儿有人可要倒霉了,倒大霉!”有人整出了这么一句。
    大力士厌恶地踹了马屁精一脚,鼻中掉出个“哼”字。
    “我们走!”。铁锤嘹亮地喊了一声。人群随铁锤向前走去。大力士很有份量地跟在铁锤的身后。一口恶气已出。他感觉身板儿坚挺。
    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哑巴清了清喉咙,仍旧哑巴。
    上边有的箭矢射到了下边的洞孔中,下边洞口中有的箭矢射到了上边的洞孔中。有个家伙去拽射到上边洞孔中的一支箭矢。结果一拽动嗖地从里边发出了一支箭吓得那人妈呀一声跳开那箭射到石上迸出火花来。有的向后涌去有的不敢妄动。纹丝未动的铁锤回首望向想要后退而又望着他不好意思的袁师傅,那意思是:“这也是你的设计?”
    “这,这可不是我的设计这可能是下边的射到上边把那支给……给卡住了。”袁师傅有些结巴地说。
    大力士一直坚定地立在铁锤的身边儿。
    铁锤就向前走。大力士、袁师傅紧紧跟随。退后的人群便又跟了上来,再没人去碰嵌在洞孔中的箭尾。
    人群中的哑巴既不往前抢,也不退缩,一副怎么着都行的从容神态。
    “这墓活儿真好!”老袁总想打破沉闷。
    “那是因为始皇帝不急着来这里。”铁锤讥讽地说。
    “所以,我们才有时间把它造得这么好!”哑巴说。
    一想起始皇帝首次视察工地的事儿工匠们都是心有惊悸。那时赢政不叫始皇帝叫秦王。燕国太子丹派来的使者荆轲把督亢地图铺展到最后现出一把匕首荆轲一手抓起匕首一手就去抓秦王抓住了衣袖。秦王大吃一惊跳了起来扯断了衣袖就去抽佩带的剑结果剑被鞘箍住就是抽不出来。荆轲追赶秦王绕着殿上的大柱奔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群臣惊愕。秦国法律,群臣在这大殿连一尺长的兵器都不准携带。侍卫拿着兵器都站在殿外没有秦王的命令不能上殿可现在秦王正忙着逃命哪有空儿下令。很快,大臣们在惊悸中猛醒,有的就探身抓住了荆轲衣服荆轲奋力一拽拽倒了好几个继续追秦王,这时御医夏无且突然手碰到了身上带的药囊就慌忙摘下奋力向荆轲掷去正迎向荆轲的面门。荆轲不能不闪身躲去就这样赢得了至为宝贵的瞬间,秦王把剑负在了背上奋力抽出了长剑咆哮着向荆轲挥去砍断了荆轲的一条腿荆轲将匕首投向秦王秦王闪身躲过,荆轲已是手无寸铁,恼怒的秦王向他连刺了几剑方才住手凶恶地瞪视荆轲,荆轲已变成血人儿他奋力地移动了一下身体倚在柱子上他现出笑意跟秦王说:“我只是想生擒你,逼你立下归还我燕国土地的契约报答太子。”他那意思很明显,无非是说要真的想宰秦王秦王不一定还喘气了!秦王顿足大叫给我把他剁成肉酱!犹犹豫豫进了大殿的待卫就涌了上来。荆轲的尸体被清理走,秦王发了好一会儿傻。后来他说:“看来我的生命真是朝不保夕。我得关心关心我死后的事儿了。”于是就来到了工地。他的脸阴沉得可怕。“这里就是我的归宿吧?我的归宿就是这个样子吗?我是秦王,秦王的归宿就是这个样吗?”整个工地一片肃静只有秦王的咆哮。咆哮的秦王脸上分明挂上了泪滴。“给我换工匠,给我换工匠!这些人,给我统统埋了!埋了!”这几句喊叫葬送了几百名工匠的性命。活埋了工匠之后的秦王回到王宫,才想起犒赏御医夏无且等。才想起咬牙切齿消灭燕国。后来,虽然他很少操心墓的事儿但墓的事儿被大臣们认真,被工匠们认真。反正也不赶日期,反正造得规模越大越细致越好,而且轻易别结束一结束就可以挑毛病挑出毛病谁知道谁摊事儿?
    墓道中走在前头的铁锤突然大叫一声稍微有些趔趄地一纵身,退了回来。这时,就听忽地一声凉气扑面,一块巨大的石板翻了个个儿。前方的地面仍旧严丝合缝但可以清晰地看到翻过来的那块石板因为潮湿而颜色加深。石板翻得太快谁也没注意到石板之下是什么反正被扣到那底下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下场。铁锤锐利的目光刺向老袁。老袁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接受审视。“我……我把这道关忘……忘了。”他说。
    “你想害我?”铁锤说。
    “没……没这意思我可是紧跟在你的身边儿呀!”老袁辩解他脸上汗珠子一串一串地落下。
    “还行,不算太宽,可以跳过去。”有人说。
    “不……不行!紧挨的那一块也……是活的!”老袁赶紧阻止。
    大力士一把揪住老袁把他往那活动的石板上投,老袁脚虽挨着石板但大力士强有力的胳膊擎举着他,所以,石板没有被触动。“给我放中间儿,放中间儿!”老袁叫喊。大力士就把他放在了中间儿而且松了手。石板没动。面向众人的老袁小小心心地转过身去直直地向前一步一步走去走过了两块巨石板。之后他松了口气用衣袖揩了揩额头的汗水转过身来,说:“就这么走,走正中间。”
    铁锤瞥眼大力士,大力士便要举步。铁锤摆手止住了他,说:“我来。”他便像走独木桥般地往前走。他也往下滴着大粒大粒的汗珠子。眼珠子比任何时候都瞪得大。他一脚踏上安全地带后让心平稳些转过身去面对瞩望他的人。大力士当先举步。走到中间的时候他突然不耐烦地大叫一声纵身跃到安全地带。第二块巨石板忽地也翻了个个儿,这回铁锤瞥见底下黑呼呼的。刚刚踏上第一块石板的那位一惊,脚步放歪,巨石板忽地翻过,整个人儿没了。看得个个目瞪口呆。见没人再敢举步,哑巴悄然晃到前边,找准中间的位置,目视前方飘然前去飘然过了那两块巨石板。这边儿的人群才稍稍松口气,一个一个陆陆续续往前边走。过去了十来个人之后铁锤领人继续前行。不时,身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惨剧也在墓外同时发生。
    “停止干活,到新的工地去!”一处工地军官向工匠们喊道。
    工匠们就住了手,他们被士兵围在一堆儿,三百多人。有军官望向章邯,章邯阴沉着点了点头,于是那军官扬手喊道:“出发!”就排着队伍出发。前方有骑兵带路,两侧有骑兵挟持。
    走了会儿,工匠们发觉他们在离开骊山离开始皇陵!他们就忐忑了,队伍中嘁嘁喳喳。“我们这是到哪儿呀?”有人扬声问。
    “让你到哪儿你就到哪儿!”有军官回答。
    “干什么去呀?”有工匠问。
    “对,告诉我们干什么去?”队伍中立即一片附和。
    章邯身边一个军官就望向章邯。“告诉他们给二世皇帝造墓!”章邯他说。以目光询问他的军官楞了下神,便转首向队伍喊道:“我们给二世皇帝造墓去!”
    给二世皇帝造墓?二世皇帝可是刚刚才成为二世皇帝。但这也没啥奇怪,始皇帝十三岁登基做秦王的时候,不是随后就有人为他操心造那个骊山墓吗?二世皇帝咋的?二世皇帝没准儿想要让他的陵墓比他老爸的还气派还好!这样一想,工匠们的情绪便稳定了下来。始皇帝的陵址选得可谓风水宝地,那么,二世皇帝的陵址看上了哪块儿呢?有的工匠就开始关心这个问题。“干吧,反正咱们就是个造墓的命!”有人这样叹息。
    “始皇帝墓造得太好了,这二世皇帝的墓可就不好造了!”一位这样结论。
    “慢慢造吧,反正二世皇帝的身子骨还结实着呢!”一位说。
    “结不结实谁知道。”一位嘟嚷道。他身边的人立即慌张地张望,还好没被士兵听到。
    但是,这慌张的张望倒引起了士兵的注意。
    “什么事?”士兵喝问。
    都低下头只瞅脚前的路。士兵们狐疑地望了会儿那块儿的人,算没了事。
    队伍走进一个峡谷突然有军官喊叫停下。两侧的骑兵向坡上驰去。临近秋季,太阳西斜,但骤然间工匠们感觉到的冷意要比当时冷百倍。骑兵跃上了两侧的坡顶,突然从坡后出现早已埋伏在那里的弓箭手。工匠们刚一惊慌,箭如雨下。前后左右,工匠门被围得严严实实,他们手无寸铁他们在箭雨中惨嗥。全部倒下,又涌上持锹的士兵,他们挖土向坡下扬去。
    尸体中突然有个人动了一下,并微吟了几声。这时他看到一张血葫芦一样的脸,但眼睛睁着,而且望着他。他一阵心酸,往外滴泪。“我们……还不如……殉葬了,我们……造的那墓……真好!”满脸是血的那人说。土埋向他们。烟尘笼罩了沟谷。
    膳夫品尝试食了馔肴,一如继往地说:“皇上,今晚的饭菜还可。”他们从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否则,皇上不对了口味怪罪下来怎办!
    乐队开始奏乐。
    丰盛的馔肴面前,二世皇帝心事重重。他也想像先父始皇帝一样大宴群臣,场面火爆。可是那些个老家仗肯定内心狐疑着我狐疑着我。矫诏的事儿真的就一点儿也不能泄露?即使不泄露难道不会有人怀疑?该死的老家伙们!……还有先父整出来的其他子女。他们若是怀疑到我继承皇位的合法性,有的就会起意取而代之。臣子中,难道不会有人响应?唉,这些都是问题都是问题……“别奏了!”二世皇帝朝乐队喊道,乐声戛然而止。二世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乐队退下。
    “请皇上进膳!”膳夫提醒。
    二世皇帝夹了块肉放在了口中。咀嚼,什么肉呢?他忍着不去看案上的那道菜努力去自己品味出。正在这时传来通报:“郎中令赵大人求见。”二世皇帝有些被惊扰地咽下了尚未嚼碎的那块肉。他紧皱眉头,缓缓地撂下筷子。他望向门外。“郎中令赵大人求见。”门外又通报。“叫他进来。”二世皇帝没好气地说。
    室内的太监赶紧扬声喊道:“宣郎中令赵大人进见。”
    就走进了赵高。行叩礼。
    “起来吧。”二世皇帝自己都觉出了对赵高的冷漠。这老家伙一定会觉着因为他我才有今天。恭敬他吧,可我是皇上,不恭敬他吧,他会内心生怨。“赐坐。”这声音似乎不是自己所发。
    “老臣搅扰皇上用膳了。”赵高谦卑地说,没有坐下。
    知道搅扰俺用膳就别在这个时候来!还是把搅扰俺用膳的事没放在心上。“郎中令有什么事呢?”二世皇帝问。已经赐坐你不坐那你就站着吧。
    “少府章邯又处置一批工匠。”
    二世皇帝以凝滞的询问表情望向赵高。怎么,章邯把不该处置的工匠也给处置了吗?
    “他跟那些工匠说让他们去给皇上您造墓去用这样的借口把他们骗到了山谷中处置了。”
    二世皇帝本在继续听,可赵高的话打住了。二世皇帝明白赵高是想说少府章邯分明在诅咒皇上。收拾了一个蒙恬,因为他是本该继承皇位的扶苏的亲信。你赵高不能再挑拨我诛杀别的武将。武将们要是造起反来,我这皇帝还如何能当得成?“父皇刚刚即位的时候就开始营造骊山墓了。可朕不能跟父皇相比。”二世皇帝说。
    “章邯似乎没有给皇上造墓的意思。”赵高说。
    “那就让他把父皇的墓彻底完工吧。”
    “臣转告章邯。”
    二世皇帝就低头望向案几上的馔肴。
    墓穴中的工匠们七倒八歪。一道石门阻住去路。饥饿。
    “看来我们就得交代在这儿了。”有人说。
    “这墓,我们造得太……太好了!”老袁靠墙坐着,头也不抬地说。
    “小淫嘴,给我们讲个笑话吧,荤一点没关系!”有气无力的声音。
    小淫嘴望向铁锤,铁锤正凝视着石门,望向大力士,大力士正凝望着铁锤,这两个相挨的人离小淫嘴都还有一段距离。这关头,心情都挺不好的,别惹了他们。那铁锤别一拳砸烂了我的脑袋,那大力士别把我拎起来摔到那石门上去。再看看四周,许多暗淡的目光望过来,等待的意味很淡,很淡。“只要你们还有劲儿乐,我就讲给你们听,劲乐没了,别怪我。”小淫嘴说。见没人搭茬儿,而且望向的目光中仍旧是等待,他就开讲:“有个小伙子,和邻居家的老娘们儿好上了。这一天老爷们儿赶集买米走了,小伙子就溜了来,门一插,赶紧忙。正忙着呢,有人敲门,而且嚷着叫开门。咋?老爷们儿回来了。哪也没有小伙子躲的地方。小伙子突然发现炕上有一个粮袋子,连忙躲在一边儿钻了进去。老娘们儿就放老爷们儿进了屋。老爷们儿边嘟囔边找:“粮袋子呢?买粮还把粮袋子忘了!”他瞥见了粮袋。“粮袋原来是空的你装了什么呀?”他问。老娘们儿就说装的是粮食呀。老爷们儿说哪来的粮食呀?老娘们儿说不是你买的吗?老爷们儿说原来我买了粮食回来没睡醒稀里糊涂走了出去我还得睡。老爷们儿一睡着老娘们儿开门放走了小伙子。老爷们儿睡醒看粮袋整整齐齐放在炕上嘟囔了一句:“我真不爱动弹去买粮就他娘的总做买粮的梦!”响起有气无力勉勉强强的笑声。小淫嘴讲着讲着眼睛可就直了,一讲完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奔一盏灯去了。他把手指伸进灯盏里,连蘸带抹,整出点儿人鱼油,就往嘴里送。众人瞩目,并且有的已经站起,瞄向了人鱼油灯。结果,小淫嘴迅速吐出人鱼油,而且佝偻着不断地往外吐着口水。那站起的人就又颓唐地坐下。
    “你刚才那笑话其实也没啥。”有人嘟囔。
    “想听有劲儿的你有劲儿吗?”小淫嘴讥讽地反问。
    “我们得尽快把这门弄开!”铁锤说。
    “越往后拖希望越渺小。”哑巴说。
    “谈什么希望!早晚都是个死!”有人悲观地答。
    哑巴摇头。
    有人就拿目光询问他。
    哑巴淡淡地一笑,不吱声了。他十分清楚始皇帝那儿肯定有啥。
    铁锤和大力士重新开始研究那道石门。“要是能撬出个缝儿就好了。”大力士说。
    铁锤就望向老袁。“我……我也没办法弄。”老袁结巴地答。
    “那箭头儿往底下塞,难道不会出缝?”铁锤说。
    大力士就也拿目光盯老袁。
    “那石板你过得多轻巧!”铁锤说。
    老袁就一哆嗦。大力士继续瞪他。“我……去。”老袁说。
    老袁去的时候有人用有点儿幸灾乐祸的腔调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那!”
    “这墓造得真好!”老袁带着哭腔说。
    他安然地回了来,抱了一抱的箭。
    “整这么多干啥?”大力士说。
    “省得不够用,还得去。”老袁说。
    大力士就现出了笑意。
    二世皇帝的晚餐吃得很少。当他摆手让撤席的时候膳宰扑通跪了下去磕头不已哀告:“小的有罪小的没能向皇上提供可口的饭菜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呀!”“算啦算啦,朕也没有怪罪于你”。二世皇帝不耐烦地说。“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不杀之恩!”膳宰连忙爬起和他的手下撤走了饭席。
    二世皇帝呆呆地傻傻地坐在那里。
    “皇上很苦闷,找几个伶人解解闷儿?”六指小心地说。
    “算啦算啦,朕哪有心情去笑。”
    六指心说真见鬼当上了皇帝竟然还不开心!
    “朕想在这宫中走一走。”二世皇帝边说边就站了起来。
    “备辇!”六指就向外喊。门外就又有人吆喝:“备辇!”
    二世皇帝苦笑了笑,摆手说:“算啦算啦,朕还是步行吧。”
    六指一楞,随即向外喊道:“皇上步行不用备辇!”
    二世皇帝就信步走了出去。六指等跟随在后。
    这秦宫依山势而建,二世皇帝往上走去。始皇帝征调天下名工巧匠和七十余万刑徒建骊山墓和宫室。百余座宫殿相互之间有天桥相衔接,一直铺展到南山的山巅。这里的石料,开凿于北山,这里的木材,来自巴蜀和荆楚。这宏伟的宫苑,如今主人是我!可那些个女人也都属于我吗?每灭掉一个国家,父皇都依照那个国家的宫室模样在这里再造一个,再住进原来宫中的那些女人。六国佳丽!据说父皇能御百女,夜御百女。父皇每晚的踪迹严禁泄露,所以父皇究竟宠幸了哪些宫女,谁也搞不清楚谁也不敢搞清楚。他留下了一大堆子女。“让那些被父皇宠幸过而又没有子女的宫女全部殉葬!”二世皇帝说。当时李斯一楞但赵高上前说这事老臣会办好。二世皇帝知道殉葬的那些宫女完全是赵高胡乱点的但不能说破。因为赵高做的正是他所希望的。但是那个李斯怎么想的呢?那个当初像狗一样侍奉父皇的李斯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
    抵达山巅,各处密密麻麻张挂着灯笼,凭栏望去,真如天上的银河一般。二世皇帝顿觉心胸开阔许多。甭说统治大秦江山,就是一个宫廷已经给你非凡的感受了。其实拥有这一个宫廷已经很够了,其余的一切如果不是为了这一个宫廷而存在那对于朕来说有什么意义呢?真得感谢父皇,他把这一切建造得如此宏伟。需要感谢那个像狗一样侍奉父皇的李斯吗?像狗一样侍奉父皇,其实他骨子里难道不谒慕父皇的荣耀吗?只是,他必须掌握好分寸营造自己的享受,这分寸便是他与父皇之间的距离。那次父皇也是在这山巅之上遥遥望见山下有一辆豪华的马车被前呼后拥,父皇就讶异地问谁的马车如此豪华,身旁就有人告诉是丞相李大人。父皇没再说什么但父皇心里嘀咕什么你完全应该猜得出。就有人把这事儿告诉了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吓出一身冷汗。当即,找了一把斧子劈那车子劈了几斧子嫌累一把火??烧了。丞相毁车的事儿又被父皇知道了,他很恼火他把遥望丞相马车时呆在身边的那些个太监统统处死一个不留。“以后谁敢泄露朕的事情同此下场!”他说。从那以后,父皇在宫中的行踪便没人敢问没人敢知道。
    一阵夜风吹过,二世皇帝打了个冷颤。
    “皇上,还是歇息吧。”六指赶忙说。
    二世皇帝就点了点头。“备辇下山,还是……就在这儿安歇?”六指询问地望向二世。
    “这儿,有人侍奉朕吗?”二世皇帝矜持地说。
    “有,有,有。”六指说虽然他还真不知道这儿的宫女情况。“这儿谁可侍奉皇上?”六指压低声音问熟悉情况的太监。
    “美人儿倒是有那么一位,而且据说和那个西施是一个地方的人,并且还是什么亲戚。”
    六指就望向皇上,皇上望着铺展下去的灯火。六指就坚定地说:“今夜那就让她侍奉皇上。”
    “梅姑娘候驾!”太监传旨。
    六指就向那推荐梅姑娘的太监说:“给皇上引路吧。”
    就引路。始皇帝去世到现在的几个月以来,二世皇帝可说是一直夹着尾巴做皇帝。这宫中的数千美女,如今是实实在在摆在了他的面前,就像无数美味佳肴等待他的品味。今儿个是第一次举箸。美味佳肴首先得膳宰品味,美人儿好不好可不可心谁能先让别人去品?二世皇帝绷紧的脸渗出了几丝笑意。
    果然一个精致的人儿。“妾妇叩见皇上”。声音中有些激动的颤栗,也有经受世面的沉着。
    妾妇?二世皇帝微皱眉头。为什么不是别的什么字眼?这一个“妇”字,费人猜疑。“起来侍候朕吧。”二世皇帝努力用一种冷漠的声音说。“谢皇上。”那女人就起来了。虽然是仍微低着头,二世皇帝已经忍不住走上前去,擎起女人的下巴颏儿,端详美丽。他的魂儿一下就掉进女人那泪汪汪的眼中了。但是,她说妾妇。你侍奉过男人吗?这话到了二世皇帝的嗓子眼儿就是没出来因为他暂时还不想知道答案,此时此刻要做的是??他一把揽住女人的腰肢,软软的,女人软软地贴向他。二世皇帝就把她紧紧地贴向自己贴向自己的下体,女人微闭着双眼一副期待的模样。二世皇帝回头扫视六指等人早已退出,门儿早已关闭。二世皇帝向前移步,女人被他紧紧搂抱着,脚已离开了地面。女人的身体抵着床了,二世皇帝向前倾去,倾倒在女人的身上。女人仍旧微闭着眼,软软地期待着。二世皇帝亲吻了那双眼睛,又让那长长的睫毛摩挲自己的腮。但是,他再也按捺不住除去了女人的衣饰他疯狂地占有着女人。女人像死狗一样任他摆布。就在二世皇帝瘫倒在女人身上的时候二世皇帝发现有大滴泪珠溢出女人的眼角。也许正是那泪滴的冲刷使二世皇帝看到了脂粉下边的鱼尾纹。原来这是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而朕竟还觉着她很年轻呢!一阵厌恶自心里油然而生。二世皇帝缓缓地离开女人的肉体。女人仍旧保持那种仰面朝天的姿态,仍旧微闭着眼。“你就侍奉过朕一个人吗?”二世皇帝问。女人没回答,倒把眼睛再紧闭了闭,挤出了更大的泪滴。她可能侍奉过她原来的国君,她也可能侍奉过父皇,这个该死的女人!二世皇帝抓起一旁的宝剑将剑拔出鞘来一边嚷着朕要杀死你一边将剑刺进了女人的胸膛雪白的胸膛转眼被鲜血染红。女人睁大眼睛惊愕地望着二世死不瞑目地死了。二世皇帝望着自己溅满鲜血的双手也有些惊愕。我怎么会如此地冲动?是不是因为还有许多东西,并不是属于我二世皇帝的?“我要我自己的女人!”他喊道。
    铁锤、大力士等人一阵声嘶力竭地咆哮,石门在他们的手中缓缓地被抬了起来人们行注目礼看石门缓缓升高。后来就有人欢呼着钻过钻过钻过。铁锤缓缓回过头来,那还想猫腰钻过的人当时就止了步。就有人上前,替上了铁锤的位置。铁锤钻过了石门。钻过石门的人一个一个,傻呵呵地站着,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奇妙的世界。似乎,他们一下子离开了墓穴。水银灌注的江河在汨汨地流淌。头顶是用发光的宝珠缀成的星空。这里的四壁没有设置人鱼油灯。宝珠的发光和水银江河的反光造成了一种神秘一种摄人心魄的神秘。突然有人留意到水声。这水声不是水银的流动所发出。“啊,水!”有人忽然欢呼,并向一侧跑去。不错,那里有水,那里有一条奔腾的暗河。就在欢呼有水的那一瞬,石门突然往下落但随即,又被抬了上去。大概是抬着的人心急想过来就放松了手。人们跑到那河的面前,有的把水扬向自己的脸,有的趴伏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啜饮。正是这条暗河的水冲动机关,才使水银模拟的江河循环流动。
    不知什么时候,大力士和老袁立在了铁锤的身后。铁锤没有像别人那样奔向水,尽管他也饥肠辘辘,他也嘴唇干干。“操他娘的,整得真好!”铁锤心说。
    “没有星空没有大地的世界,真是无法想象。”哑巴儒者说。
    “那你说这里是有星空有大地还是没星空没大地?”小淫嘴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甚至都没有人望向他。
    “我简直有点儿不愿离开这里了!”老袁心驰神往地说。
    “那你就死吧!”铁锤凶狠地说。
    “是的,在这里只能是死路一条。”哑巴儒者说。人们就望向他,那目光中的意思是:怎么样才能走上活路一条?“始皇帝那儿定然有让你们活命的粮食。”哑巴儒者说。
    人们的目光就缓缓地从哑巴儒者的脸上移向铁锤。铁锤是正确的,因为他最坚定要去始皇帝那儿。“我想我们能到始皇帝那儿,我们一定能!”铁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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