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问陶不了解钱博堂这些经历,只当他问些案例不过是为助酒兴消遣而已,只是推说道:“我的那些案子不足挂齿,又何必再提。”
林震阳知道自己的这个表弟向来对断案之事感兴趣,此番诚心讨教,他怕张问陶不给面子,张问陶官职又比自己大着三品不好强求,就说:“张公断案之事,兄弟也有幸亲历过一次。”
张问陶见他说的认真,也就由他讲。
“去年,我初到潍县做知县,临近年关,行将封印时出了一起人命案。一个叫朱铠的本县百姓出去要债数日未归。后来被人发现死在县内孔庙西侧一间无人居住的废旧的小屋中,验尸结果为被人所杀。朱铠的背后着两刀,当胸着一刀,当胸一刀为致命刀。后又怕其不死,脖子上又被划了两刀,将大血脉划断。下手干净凶狠,必将至其于死地而后已,我想必是熟人所干。也可能是图财,也可能是寻仇。因为怕被认出来,所以下了死手。那年我也是进士新放,初涉官场,对刑事断案不大在行,又没有得力的刑名师爷。查了几天,也找不出头绪。有人提醒我,张大人断案神准,又在不远的莱州做知府,于是就请了张大人来帮忙。张大人刚来时,县里差役就在衙门口捡到了一封匿名信。信只有八个字,‘杀朱铠者,田云夫也。’我笑对张大人说:‘怪不得人称您神断,原来果有天助。’张大人看了看信却说:‘这字写的真好呀。一看就是以字谋生之人所写。’我问:‘田云夫这个人我已经查过了,和朱铠一样也是个生意人。因为生意上的事和朱铠结了冤仇。因为没有证据,关了他几天,又放了。您认为他不是凶手吗?’张大人道:‘凶手可能就在这封信里,却不是田云夫。’我又好好看了看这封信,却只有八个字,再无其它字迹,便问:‘大人既然已经知道凶手,就告诉卑职,我也好发签拿人。’张大人道:‘凶手虽在信中,我还要好好看看才能瞧出来,这封信我先收着。’
张大人去了发生命案的小屋看了一回,又查验了尸体。然后连着三天闭门研究那封信。我不相信仅凭一封只有八个字的书信就能破案,但也只能由他去。三天之后,是正月初一,张大人大清早就约了我出去看人家门前的对联。我当时没好气的说:‘命案未破,我没有这样的雅兴,张大人自己带人去看吧。’张大人道:‘你如果今日陪我观看完对联,我就在今日把这个案子破了。’我不相信。张大人道,‘我说过凶手在信中,我已经看出来了。你陪我观联回来,我就让你发签拿人。’
我于是陪着张大人一同出去,县城不大,也就几百户人家。其间,见了他认为对联写的好的,就问人家是谁写的。逛了大半天,日头也就渐渐向西沉下去了。我看的心急,问张大人:‘眼见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黑了,还要看下去么?今日破案之事,还作的真么?’张大人笑道:‘怎么做不得真?咱们这就回去。’
回去后,张大人叫我立刻发签拿人。所拿之人却是日间所问写对子的人。共拿到两人。一个是本县秀才乐桂,另一个是衙门里的书吏姚息。张大人亲自审问。问那两人谁与朱铠相识。乐桂说只听说过并不认识。姚息说他与朱铠相处的甚好,无话不说。张大人又让他们把刚才所说的写下来。秀才乐桂写的是‘我不识朱铠也。’书吏写的是‘我与朱铠甚相与也。’。张大人看了他俩写的字,笔迹与八字举报信都有些相似。张大人又问衙门中姚息的同僚,都说姚息与朱铠很是亲近,好如兄弟一般。
张大人却摇摇头,忽然问姚息道:‘你为什么杀朱铠?’姚息大惊失色当时就招认了。他听朱铠说要回了一笔积年老债,数目不小。他贪图这笔钱,就把朱铠诱骗到孔庙旁那所偏僻的陋屋中,将他杀死。事后想嫁祸于人,就写了匿名信。
退堂后我问张大人,‘我知道您是根据笔迹来找出的凶手,但为什么您就断定是姚息所为,而不是乐桂干的呢?’
张大人说,‘身藏重资,谁又能轻易的告诉别人?而且又怎能随便和人到那种偏僻之处。能让朱铠这样做的,一定是他所亲近信任的人。肯定不会是朱铠的仇人田云夫,也不会是素不相识的秀才乐桂。’
从此以后我对张大人佩服之至,但凡涉案之事,必会虚心请教,再无敢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