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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神断张问陶』 ·河边
第2卷:· 第4章 京城怪盗(三)

    十月初八,夜,二更。

    秋风渐渐的寒了,京师无月的夜空,只有几点寒星闪着。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满街的枯叶随风飘荡,一片孤寂惨淡的情形。

    但宣武门外粉子胡同里,却是十分的热闹。粉子胡同是京师有名的青楼集聚地,这时正是揽生意的时候。胡同两边全部都是两层歇山式红楼,飞檐斗拱画栋雕梁,楼上楼下廊边都装着红木栏杆。廊檐下吊着各色彩灯,晃得整个胡同都流光溢彩。

    粉子胡同的起凤楼走进一个人来,年约四十一二岁,穿的是金缎子小羔皮袍,天青缎缺襟马褂。走进来并不说话,只朝着里边看。堂倌见来了生客急忙上来招呼道:“爷贵姓?有几位?是叫局呢还是进大厅听戏?或是上楼坐坐?”

    那人道:“免贵姓金,先听戏吧,再备些酒菜。”

    堂倌将金爷引进正厅,那里早就坐了七八个人,戏台上一个花旦正在咿咿呀呀的唱,也不知唱什么。金爷正要问是什么戏,听堂倌又问一句:“您要填票呢?还是要挑一个?看来您是初回来这里,我叫几个姐儿下来?”

    金爷道:“早就听说楚云是这里的头牌,就填她的票吧。”说罢,伸手拿了五两银子送过去。

    堂倌听了笑容僵了僵,悄悄道:“楚云姑娘早不在这里啦,我给您再找一个,管保比楚云还要好上数倍。”

    金爷亦变了脸色道:“你道我是掏不起银子么?”又掏出五十两银子拍在桌上,道:“你好歹给我请过来,我还有赏!”

    堂倌将银子收在手中,却不走,把头低下来,凑着金爷的耳边悄悄道:“楚云早就被赎身了,您就断了这个想念吧。”

    “噢?是谁给她赎的身?她又到哪里去了?”

    “这我可不知道,我劝您也别打听。赎楚云的人可是个厉害人物,在京师里很有势力的。去年有个楚云的熟客不依不挠非要打听她的去处。结果叫人割了舌头。顺天府尹都不敢管,您说厉害不?您还敢在这里嚷?”

    “不是我想见他,是我三弟一直恋着放不下她。所以临我来京之时,特意嘱我打听她的下落。你若是知道,便告与了我,这里有重金相酬。”

    堂倌一伸舌头,又缩了回去:“您是有胆,可我这玩意儿还想留着呢?得,冲您这五十五两银子,我给您叫个绝色的,包您和您三弟不再想楚云了。”说罢,转身便走了。

    金爷见堂倌死活不说,亦不再争,转头听了一会儿戏。正听的入神,突然闻到一阵异香,转头一看,见一个年约二十岁的女子,身穿一件蛋青缎子银鼠皮紧身,内衬淡雪妃湖绉小袄,下系元色绉裙,天蓝缎裤子,足上一双湖色绣花鞋。不长不短身材、一张鹅蛋脸,薄施脂粉,打扮的甚是清静。

    这女子走过来,嫣然一笑道:“这位就是金爷吧。”说罢,便在他的身旁坐下。

    “好一个绝代佳人,你叫什么名字?来,陪爷儿喝几杯。”金爷斟满一杯酒递过去。

    那女子也甚豪爽,接过来轻轻一碰杯,一口饮了下去,笑道:“我叫锦云。您是头一回来吧。”

    “初次到京,若不是我三弟告诉,我还不知道京中有这样的仙境。”

    “像您这样的人,一看就是不常到这样的地方来的。这回孤身而来,也并非是为了找乐吧?”

    金爷被锦云道破了心事,不禁呆了一呆,遂笑道:“倒看不出你一双好眼力。”

    “做这一行的三教九流什么人也没见过?我看金爷是个富贵人家,生得也英俊风流,到哪儿都吃香啊,如何却不识风月?”锦云也为金爷斟了一杯酒,递过去,眼神含着三分柔媚。

    金爷避开她的眼神,轻轻问道:“锦云姑娘,您是这里的老人吧?”

    “是啊!十五岁就进入了行院,眼看快到五年了。干这个行道,已经算老的了。”说到此,神情竟有些暗淡。

    “凭着姑娘的风采,必是艳名远播,门前车马,后半辈子的金银都攒下了,只待找个人赎身即可,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要说赚钱,只有头牌姑娘才赚的多些。若不是头牌,要差着几倍哩。”

    “锦云姑娘如此风情韵致,还不是头牌么?那头牌是谁呢?”

    “现在的头牌叫做彩莲。不过,这个彩莲在色艺上并非是最佳的,别说在粉子胡同里,就只在起凤楼中,也排不到前十位。但她能言善辩,心思缜密,为人玲珑八面,倒比我们更能招人,也深得老妈喜欢,所以就做了头牌。”

    “她比一年前的头牌紫云怎样?”

    “论起来紫云与我是一起来的,所以名字都带个云字。彩莲比我们入行院早上一年。她本来是一心要做头牌的,但紫云一来便抢了她的风头。紫云虽是心思上略逊她一分,但弹得一手好琵琶,唱的曲子也好,又会跳舞,人称她的舞姿是如云飘渺。自然就得了头牌。”

    “紫云去了哪里?难道从良了么?”

    “是啊,当初慕名而来的王公贵戚、文豪才子把门槛都踏得平了,排着队要娶她。可她一个都看不上,去年正月的时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来了几回,紫云便在二月随他走了。真是想不明白。”

    金爷追问道:“那个老头长什么样?是哪里人?可在京城中做事?”

    “这个人很是神秘,一来了便上阁楼,从不叫局看戏听曲。所以来了几回,却没几个人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听说此人手段十分了得,紫云的哥哥在两广做一个小吏,因犯了事被解到刑部,听说就要砍头了。那人在刑部活动了几天,便没有事了。反而说是立了功,走的时候还赏了从九品的仓斗级,放的是广州的肥缺。回两广的时候还来看过紫云一回,穿着蟒袍补服,戴着镂花的金顶子,好不威风。”

    “可惜啊,可惜。我三弟两年前曾经一睹紫云芳容,听过她两个曲子。回去后就得了相思病,到今年愈发的重了。真个儿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瘦的都不成人样了,跟柴火棍儿差不多,每日卧在床上,只念叨着紫云。”

    锦云唉一声道:“可真是个痴人儿,只怕是没救了。”

    “名医就在眼前,怎说没救?”

    锦云不解的看着金爷道:“名医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看到?”

    “就是您啊。”金爷说罢,伸手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轻轻送了过去。“我三弟说了,身子已到这个地步,他也就不敢再生妄想了。只求能得紫云姑娘一绺秀发,一件信物,便是去了黄泉也无挂了。所以还请姑娘帮这个忙。”

    锦云看了看那银票,犹豫着,一双秋水媚眼来回逡巡。金爷见了又掏出一张千两银票来送过去道:“姑娘只需告诉我紫云的去处就可。我绝不会让人知道是你说的。我代我三弟谢谢您了,您也算是积一份阴德吧。”

    锦云伸手接了,把两张银票收好,轻轻道:“也算是你的命好,正好遇到了我。我与紫云最是要好,去年她还托人给我稍过一封信,说她过的并不好。还作了一句诗,倾诉她的愁情怨结。但并未告诉我她住在哪里。只说在城南一座大院内。”

    “你还记的这首诗么?”

    “常常唱曲的人,记这个最是拿手。我记的一共是八句:

    西木锁动残雪消,

    马上回望路遥遥。

    里弄无人街巷冷,

    问天问地怎重逢?

    桥端河面冰方薄,

    家欲留春春无巢。

    原知百难作官妇,

    外叹无人护紫云。

    八句诗后还落笔写了一个‘郎’字。不知是什么意思?”

    金爷默默的在心中记了两遍才道:“多谢姑娘指教。这首诗实在是怪的很,而且哀怨之气很重。你以后轻易不要吟了,亦不要让别人知道。”说罢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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