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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嫔要生孩子了。她被安排在北宫的一个房间。元诩每天都要去两次,但他只在外屋探听情况,不能同潘嫔见面。当他想进屋的时候,照看潘嫔的宫女便会拦住他,对他说:“太后不叫皇上进去,说这是祖宗定的规矩。”
胡太后在宫女和太监的陪同下,出宫到了法云寺。随行的人都在外等候。她在大殿跪在释加牟尼的像前。那位方丈亲自陪她。此时,默默地立在一边。
“给我一个孙子吧!”她祈祷。有了孙子,就可以继承皇位,她就可以当皇上的祖母。
跪了不太长的时间,她起身往外走,方丈默默地送她。
北宫。一位宫女慌慌张张跑进胡太后的房间,嚷:“太后,生啦,生啦!”
“放肆!你是跟你娘讲话吗?”胡太后皱起眉头叱责。其实她的心跳得很历害。
“是男的还是女的?”她问。
“奴婢不知道,只有接生婆在屋内,她没有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胡太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来到潘嫔产室。她对随她进屋的宫女说:“都退出去!”
潘嫔额头挂着汗水,此刻睡着了。婴儿放在潘嫔的身旁,抽抽巴巴的,也正睡着。接生婆附着胡太后的耳朵说了一句,胡太后立即皱起了眉头。她咬着嘴唇,呆立了半晌,瞪视着接生婆,说:“生的是个男孩,对不?我要的就是男孩!”
接生婆经受不住胡太后的逼视,垂下了头,说:“太后的意思是……”
胡太后的目光落在婴儿身上,说:“我想说这是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人!”
“我懂了。”
胡太后吩咐宫女把孩子抱走,另外安置一个房间。按照规矩,她不必由母亲抚养。胡太后吩咐接生婆:“你到宫外立即给这孩子找个奶妈来。要马上办好这件事。孩子一醒就会闹着吃奶。”接生婆答应了,立即被太监领走了。
元诩闻讯赶来。十七岁的他,有了太子了,这叫他激动。据说当初父亲盼望有他,盼得好厉害呀,好不容易才有了他。但是,他和潘嫔仿佛在游戏中就做成了这个太子。婴儿是个什么样子呢?他还没有见过。
很静,只有两个宫女守候在产房外。看他来宫女跪下说道:“恭喜皇上!”他就要进屋,宫女立即站了起来,叫道:“皇上。”
“什么皇上不皇上的,我要看我的儿子!”元诩说,他闯进了屋内。只有潘嫔,她在流泪。
“儿子,我的儿子呢?”元诩大叫道。难道儿子夭折了?
“太后叫人抱走了。按照宫中的规矩,太子要另雇奶妈抚养。现在,你不能去看他。”
“规矩?按照规矩当初她就活不了啦!”元诩恶狠狠地说。他是说按照规矩生太子的女人是要被处死的,胡太后也早就应该没命了!
显阳殿。群臣叩首齐声说:“恭贺皇上喜得太子!”
“按照惯例,皇上得了太子,要实行全国大赦,并要改元。”丞相元雍说。
我连孩子的样儿都没看见。元诩冷冷地说:“就照惯例办吧。不知我这个皇上照惯例该怎样当。”元诩很想看看他说完这话太后的神情,但是他控制住自己,只望向下边的众大臣。
离开显阳殿的元诩,走进他居室近旁的一间屋子,里边没有人。
晚上,一个太监装束的人来见元诩。“听说白日皇上找过我。”来人说。
“是。”元诩挥了挥手,示意宫女和别的太监出去。
“皇上有事?”来人问。
“自从贾思伯把你推荐给我之后,虽然没有发生什么事,但你护卫我的忠心却是显而易见的。”
“皇上不要这样说。能护卫皇上,实在是我的福份。”
“关于太后,你听到什么传闻吗?”
“我不敢乱讲。”
“那就是听到过。我很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并不难。”
“好,你去吧。”
“是。”

北宫。太后的居室,正摆着酒席。席上有太后、元徽、郑俨、徐纥、李神轨。太后已经是满脸红晕。
“那个潘嫔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用,皇上这一阵子会寂寞的。”元徽说。
“这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尔朱荣表示愿把他的女儿献给皇上,我已经答应了。皇上很快就会有新欢的。”
“太后对皇上倒真够体贴的。”李神轨说。
“倒不一定得到好报。”太后说。我为什么非得把潘嫔的孩子说成是儿子呢?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听说太后的歌儿唱得很好,臣不知能不能一饱耳福。”徐纥岔开话题,说。
立即得到一致赞同。
“唱得很少了,唱得不会那么好听。”胡太后说。
“太后是一个很有雅兴的人,不要那么谦虚嘛。”徐纥说。
“好吧,我就唱给你们听。”胡太后轻声唱道:“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春去秋来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她唱得很动情,眼里都湿润了。
“好,好啊!”徐纥叫道。
胡太后神情怅惘。
“臣想起一个人来,只是不能开口。”李神轨微笑地说。
“你说吧,太后赦你无罪。”元徽说。
“你不是太后呀,只有太后亲口赦我,我才敢说。”
“你说吧。”胡太后幽惋地说。
“臣想起了杨华。”
元徽、郑俨、徐纥顿时醒悟。胡太后刚刚被封为太后的时候,很倾慕统带羽林军的杨华将军。元诩的父亲元恪发觉了这件事,杨华惧祸逃到了梁国。听说胡太后作词怀念杨华,让宫女连臂踏足而歌,但是谁也没听见过。
“李将军,扶我进去休息。你们都不要走,在这儿陪我吧。”
李神轨扶太后进了里间的屋。满面红晕的太后躺倒在床上的时候,拉住了李神轨的手,问:“听到杨华的消息吗?”
“没有。”李神轨摇了摇头。“我真正喜欢的人总是离我而去。”胡太后伤感地说。
“不要难过,不是还有我们吗?”
“你们叫我想起了杨华,也要叫我忘记他!”
“好。”李神轨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来的这几个人中,李神轨的体魄最为魁伟。他一件一件地,除去了胡太后的衣裳。胡太后的肌体,宛如刚好熟透的桃子,手一触,就会溢出糖汁来。李神轨抱起胡太后上身,让她的**贴向自己的胸膛。两胸膛错动着,胡太后呻吟。传来了一声咳嗽,决不是从外屋传来的咳嗽声。李神轨一惊,停止了动作。
“快,快!”胡太后叫。
“我听到了一声咳嗽!”李神轨说。
“什么咳嗽!快,快呀!”胡太后催促。
李神轨再想动作,却亢奋不起来,在太后体内的那截,软软的。
胡太后推开李神轨,说:“让他们来,都来吧,好好服侍我。”
裸体的李神轨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说:“太后叫你们进来。”
“都去?”徐纥问。
“都进来,一同服侍太后。”李神轨说。
元徽、郑俨、徐纥进了屋,面面相觑。胡太后就那么仰躺着,期待着。李神轨示意他们脱衣服。三个人开始脱。脱完之后又是面面相觑。最后,郑俨先上去了。“你们都过来。”胡太后沙哑地说。就在这场肉搏大战正进行的时候,屋宇上方传来一阵哈哈大笑的声音。接着,寂静下来。这次,胡太后听见了笑声,都听见了这笑声。他们惊慌地分开,谛听着。仍旧是寂静。
在恐惧中,他们穿上了衣裳。面对外边的夜幕,谁也不敢出去看一看。他们度过了一个难耐的夜晚。
第二日的夜晚,元徽、郑俨、徐纥、李神轨都没有来北宫。随着夜的气息的更加浓重,胡太后的恐惧也在增添。
“去把张景俊叫来。”她吩咐宫女。身旁的两个宫女刚要一同去,胡太后眼睛一瞪,说:“去一个。”都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在屋,那她哪敢!两个宫女你瞅着我,我瞅着你,都不愿独自踏进外边儿的黑暗。“贱货!你去!”胡太后指定了一个。那被指定的宫女推门出去,一阵慌乱的跑步声。“离我近一些。”胡太后对剩下的那一个宫女说。
她坐在床上,殷切地期待着。
张景俊来了。
“我今天心绪不宁,想找些在宫中值宿的大臣聚一聚,也好议一议朝中的事。元徽、郑俨、徐纥,还有那个李神轨,都是常在宫中值宿的,他们要在,就叫他们来。”
“是。”张景俊应声而去。
郑俨来了。“今儿个怎么还会叫我请?”胡太后问。
“近日公务多了些,我本想静下心来好好处理一下。”
“这片忠心真难得!不是怕了什么吧?”
“不,不是。”
胡太后盘腿坐在床上,微闭着双眼,不再言语。郑俨局促不安地立着。
张景俊回来了。“太后,元徽、徐纥、李神轨今夜没在宫中值宿。”他禀告。
“这三个胆小鬼!”胡太后恼怒地骂道。她的目光落在郑俨身上,柔和了。不管怎么说,他没有走。“郑俨,过来。”胡太后唤道。郑俨走到胡太后面前,有点儿像孩子走到娘面前的感觉。胡太后拉起郑俨的一只手握着,有点儿像母亲对待孩子的那种感觉。“郑俨,今夜就你一个人陪伴我了。你怕吗?”她问。“臣不怕。”郑俨说。胡太后对张景俊和宫女说:“你们都不要走了,今夜就呆在外屋吧。”她指着宫女颇有意味地说:“你们两个要服侍好张大人。”两宫女点了点头。三个人到外间屋去了。
“我们搂着睡吧。”胡太后说。
郑俨自己脱了衣服,又替太后除掉了衣裳。两个人搂在一起,一动不动地躺着。两个人都没有冲动。外屋传来宫女嘻嘻的笑声。“那个老东西在收拾那两个丫头呢。”太后说,并搂紧了郑俨。“无非过一过手瘾。”郑俨说。“还有嘴瘾!”胡太后说,她的眼睛泛出了湿润的光泽。郑俨压在了太后的身上。这个骚女人,没准儿就让张景俊在她的身上使用过嘴上功夫。这个淫邪的女人!郑俨凶狠地动作起来。又一阵大笑在屋宇上方飘落。郑俨一下子瘫倒在太后的身上。外屋也静下来了。寂静。胡太后搂紧了郑俨,恐惧地说:“别离开我!”
再没有出现笑声。太后和郑俨搂抱着,度过了又一个不眠的夜晚。他们再也没有亢奋过。
宫中开始流传北宫在闹鬼的消息。永宁寺的那位方丈应胡太后之约,带领数十名和尚来到北宫,在胡太后寝室的外屋做起了道场。里屋,胡太后也默默地祈祷,祈祷佛将元恪的游魂招入西天的极乐世界去吧。元恪,很可能是元恪在作祟。

夜深了,初春的凉意浸进了室内。“方丈,请到室内诵经吧。”胡太后唤道。
方丈进入里屋。床上的胡太后拍了拍身边的地方,说:“和尚在这儿坐吧。”
“太后要叫和尚心猿意马了。”
“那是你修行不够。”
方丈真的就上了床,在太后身旁盘膝坐下。
几年前的一天,太后到永宁寺拜佛。太后和这位方丈讨论起佛的问题,方丈回答得很精妙。太后喜欢上了方丈,但又想难住他,问:“我对一样事想不通,如果人们都像僧民那样禁欲,人类岂不自消自灭!”方丈对这问题一时语塞。胡太后有些得意。方丈说:“其实,佛并不叫普通人禁欲。只是要求少数探求玄奥的人为了能够更加专心而禁欲。”“那么和尚您在不在那少数人之列呢?”太后逗弄地说。方丈无语。太后瞥了一眼方丈隆起的裆部,笑着说:“你肯定不在那少数人之列。你凡心未泯!既然如此,何必装得那么庄重呢?”和尚在流汗。“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呢?”太后诱导地说。“在这里和尚实在不敢造次。”和尚说。“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寺不是我让朝廷出资建造的吗?我在这儿消受一下有什么不可?”方丈猛然抱住了太后。
想起往事,胡太后笑了,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超过和尚你的功夫。”
和尚脸红了。他忽然皱紧眉头,一副谛听的神情。
“和尚出去一下。”
“什么事?”刚刚要进入关键时刻,和尚却要出去,太后有些意外。
“出去解个手。”
太后噗哧笑了。“去吧。”她说。敢情勾引出来的是一泡尿。
屋顶上出现打斗的声音。后来远去,消失。过了很长的时间,方丈回来了。
“刚才听到屋顶上有人打斗吗?”太后问。
“知道。” 
“你看见什么了吗?”
“岂止是看到,刚才就是和尚在和人打斗!”
“你?”
“不错。和尚确实是一个练功夫的人。”
“怪不得你那么厉害。你把那人怎样了?那是个什么人?”
“那人的功夫很可能出自嵩山的那个达摩和尚。达摩到永宁寺的时候,和尚曾和他切磋过。那人已被和尚打死。他身著太监服饰。我已把他的尸体运出宫外,没有人会找到他的尸体。如果他是皇上的人,皇上只是会发现他失踪了。”
“你真厉害!这回你放心了吧?”
“应该说是你放心了!那笑声就是那人的,他在恐吓太后。”
“你去了我心头的一块病。我要报答你。”

元诩来到贾思伯陪他读书的处所。“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元诩说。“你的外甥已经失踪了几日。”他说。
贾思伯一惊,说:“怎会失踪?”
元诩略一沉吟,说:“我曾派他窥视北宫。我怀疑母后的人干掉了他。”
“现在谷士恢掌管宫中羽林,太后动用他手下的人他不会不知道。这件事,皇上没问过谷士恢?”
“太后根本就没动用过羽林卫士。也许永宁寺的和尚中有高手。这几日,永宁寺的方丈和一些和尚在北宫做道场。”
“我要将这个消息告诉达摩和尚。”

北宫的道场结束了,和尚们回到了永宁寺。一到夜中,谷士恢就派来了羽林军,在胡太后的寝室之外昼夜站岗。胡太后忍耐了两日,便感到极大的不便。她叫来了谷士恢。
“你在我的门外安置那些羽林军有必要吗?”胡太后说。
“这些日子宫中很是不太平,臣派他们来保护太后。”
“难得你的一片忠心。可是,这些个羽林军在门外一站,我总有被关禁闭的感觉。”
“过几日,臣便撤掉他们。”
“谷士恢,我一直想重用你。我大魏王朝现在是遍地烽火,你应该在外发挥更大的作用。” 
“臣感谢太后的好意,臣也知道自己的才智。臣觉得现在的职位很重要,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这个倔犟的家伙。你以为我是好意?我是想让你这个皇上的忠实奴才离我远一些!“既然这样,我不强求你。你去吧。”胡太后说。

裸体的元诩在被子中等待着。裸体的尔朱荣千金裹在被子中被太监背了来,撂在床上。太监退出,等候在外。如果皇帝很快了事,不想留这女子过夜,便要送回。尔朱氏从元诩的脚下钻进被中,元诩立即感受到一种与潘嫔不同的肉体。潘嫔的肉体叫你感觉细腻温暖,但这位尔朱氏的肉体却是健壮而润滑。
“你喜欢到宫中吗?”元诩控制着自己的冲动,拥着尔朱氏问。
她点了点头。她的一双大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眼井,供你啜饮她无尽的魅力。
“元徽、郑俨、徐纥、李神轨在同时侍奉太后。”元诩想起他的那位秘密卫士的话。“你说同时侍奉太后是什么意思?”当时他问。“实在难于启口。”卫士说。“你说与朕。”元诩追问。“他们同时与太后交欢。”卫士回答。
元诩想象着那五个肉体大战的场面。尔朱氏的凉而滑腻的腹部贴向他。元诩翻过身去,将尔朱氏压在下边。那五个肉体。元诩进入了尔朱氏的体内。那四对一的肉体。
尔朱氏这夜没走。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取代了潘嫔的位置。朝廷使者向尔朱荣宣读诏令:“尔朱荣尽忠朝廷,封骠骑将军,都督北方六州军事。”

第十二章

元深死后,杨津被委任为北道都督,让他统兵剿灭葛荣。但实际情形是,他被葛荣围困在定州城。
葛荣的使者被带到杨津面前。“这是我们大齐天子送给杨大人的信。”使者将信奉上。
杨津以鄙夷的神情接过信函,拆开看了看。“你们大齐天子要委任我做司徒,好大的官呀!”杨津嘲笑地说。
“大齐天子很看重杨大人,还望杨大人三思。”
“我比他更看重自己万倍!来人,把这个使者斩了!”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杨大人,你不能这样!”使者叫道。杨津的卫士已经架住了他。
“葛荣也配号称一国吗?”杨津边说边挥了挥手,示意将使者押出去。
“葛荣,我们杨大人要和你说话!”城上的士兵向城外喊。
不远处,就是葛荣大军的营寨。终于,葛荣在将领的簇拥下来到了城下。葛荣抬头向城上望去,哪有什么杨津的影子。
一颗人头扔到了城下。“葛荣,这就是我们杨大人给你的答复!”城上的人喊道。
葛荣紧绷着脸。身边有人去捡来了人头。葛荣瞥了眼人头,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你杨津能挺到什么时候!”
“陛下,我们何时攻城?”有人问。
“等到城内自己乱起来的时候。这种情况的出现不会太远了,因为城内粮草已尽!”葛荣说。
柔然国的一万精锐骑兵向南扑来。为首的大将是一位目光矍铄的老者。他身旁的向导却是一个汉人青年。
大军到了一个狭谷面前。春季的山峰蓬蓬勃勃地绿着。吐豆发挥了挥手,示意大军停下。“这是去定州城唯一的通路吗?”他问。
“是。”汉人青年回答。
“若是知道要经过这样的地方,我会劝国王不要出兵。”
汉人青年急了,跳下马来,站到吐豆发面前说:“吐豆发老将军,葛荣正在围攻定州城,他不会分兵在这里的。再说,我来柔然国搬救兵经过这里,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呀!”
吐豆发将军鄙视地瞥了瞥汉人青年,说:“杨遁,你在我们柔然国扔了不少的眼泪,才泡软了阿那环国王的心。可是,我总不能拿这上万兄弟的生命做赌注。阿那环国王也会同意我这点的。”吐豆发转首对身旁的将领说: “我们撤军!”
“吐豆发将军,你不能这样!你救救我父吧,救救我父吧!”杨遁叫道,他已经泪流满面。
“杨津真该为你这样的儿子感到耻辱!杨遁,你的泪应该到定州城去流,把葛荣那小子淹死算了!”吐豆发说,他和他的部下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能搬来救兵,活着还有什么用?”杨遁捶胸顿足地嚎哭。一头向路边的一块巨石撞去。
杨遁的头部流出殷殷的鲜血。吐豆发瞧着一动不动的杨遁,愕然了片刻,大叫一声:“撤!”
这时,两侧山峰上立起了写有“韩”字的旗帜,同时站起了无数士兵。
“叫他们知道,回去是对的,不必后悔!”韩贤对他的手下说。
杨遁并没有死,他落入了韩贤的手中。韩贤派人把他送到了葛荣的面前。
葛荣眯缝着眼睛,望着狼狈相的杨遁,说:“杨津杀了我的使者,就把这小子的人头扔到城上去吧。”
“不必,陛下,不必如此。”一旁的高欢微笑着跨前一步说。
自从那次有人想立元深的事之后,葛荣一直瞧着高欢不顺眼。今日高欢向他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忽然觉得应该笼络这个人,这样就笼络了一批人。“高将军,你说如何处置这小子?”葛荣和蔼地问。高欢的目光落在杨遁身上。“把杨遁带出去。”葛荣命令。
“杨遁是被杨津派到柔然国搬救兵的,不如让空手而归的他活着进城,替我们做一个宣传,定州城绝对孤立无援了!”高欢说。
葛荣点了点头。还是你阴险,他想。
两名士兵押着五花大绑的杨遁来到城门下,向城楼上呼喊:“你们杨大人杀了我们大齐的使者,我们大齐天子可不像他那样无礼而残忍!这是去柔然国搬救兵的杨遁,你们认得他吗?他是杨津的儿子。他被我们抓获了,我们大齐天子却饶他一死。定州城孤立无援,各位将军和各位士兵兄弟,你们打算因为杨津的一意孤行而白白陪送了自己的生命吗?现今你们那个鸟朝廷值得你们那样去做吗?”喊完话,两名士兵放下杨遁往回走去。
城楼上静悄悄。杨遁羞愧地立在下边儿。城门终于悄然地开了。
这夜,葛荣营寨的士兵向走近的一个人喝问:“什么人?”
“我从城中来,身负使命,要面见你们大齐天子。”来人说。
“这是说你是杨津的使者了?”
来人并不回答这话。
来人被带到葛荣面前。葛荣眯缝着眼睛,等待着来人开口。杨津这狗东西总算挺不住了。
“我受长史李裔之命,来见陛下。”
葛荣一楞,问:“跟杨津没有关系?”
“没有。”
“李裔要干什么?”
“投靠陛下,走一条阳关大道!”
大帐内的人都是一震。葛荣也有点儿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长史李裔和都督毛谧,是杨津的左膀右臂。李裔身为长史,职责就是助杨津掌兵。李裔反叛,定州城还能不完?
送走密使后,葛荣立即召集主要将领议事。“虽然我和李裔约定明日攻城,但是我心里总不太踏实,总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担心中了杨津的圈套。狗急跳墙的事,杨津是完全可以做出来的。”葛荣说。
大将任延敬从容地说:“陛下多虑。如果在士气高昂的情况下,杨津用这种计策,倒是完全可能。但现在,他不会。”
“你说得有道理。”葛荣点头说。“那么,哪位将军愿为先锋?”他问。
“陛下,高欢愿为先锋。”高欢说。
“陛下,蔡隽愿与高欢共为先锋!”蔡隽说。
葛荣心里一阵高兴。这两个人也在努力改善和他的关系。“好,二位将军就同为先锋!”葛荣说。
根据约定,天一亮,齐军便开始攻城。箭如蝗虫一般。齐军抬着云梯冲到城下,竖起云梯,擎着盾牌向城上攀去。但是,没有人能够最终冲到城上。城上士兵真的以为大齐天子就这么强攻定州城呢,根本不知这一切都是佯攻。
城门忽然大开。高欢、蔡隽率大军杀进城内。李裔的部下站立两侧,城门楼上立着长史李裔。“弟兄们,随我抓杨津去!”高欢喊道。
都督毛谧率领数百人迎面挡住。毛谧身旁居然立着杨遁,手持长剑一脸庄严的杨遁。高欢、蔡隽丝毫没有迟疑一直杀了过去。杨遁当即被乱刀杀死。高欢、蔡隽一同对付凶悍的毛谧。这个家伙手持钢刀,而且刀法轻捷。高欢想起那个儒雅的广阳王。毛谧刀法轻捷,但高欢的剑法更轻捷,一是他身手本来就灵敏,二是他和妻子修习的是以轻灵著称的越女剑法。这毛谧把主要的精力用来对付高欢。毛谧的士兵很快被击溃。只剩下了毛谧一人。高欢和蔡隽可不愿因为毛谧一人而延误了战机,奋力撕杀。毛谧一刀砍空的当儿,高欢突然一摁马背,整个儿的人站在了马背。毛谧回刀向高欢的双腿砍来,高欢忽然凌空跃起,双手握定手中的长剑,噗地插入了毛谧的后背。高欢和毛谧一同栽倒在地。蔡隽急忙勒缰后退,怕踏着了高欢。高欢站起拔出长剑,跃上了自己的马。
“弟兄们,活捉杨津!”蔡隽喊道。堵塞在后的大军向前涌去。
大军杀到定州衙门。杨津背手立在大门之前,身后立着二十余名卫士。此时的杨津,有一种凛然的气慨。齐军在他面前停住。
“各位将军,你们要我杨津的人头,就请拿去。但是,我希望各位将军不要乱杀无辜。葛荣不是要做天子吗?那就应该赢得人心!”他转身对身后的卫士说:“你们各投生路去吧。”没有一个卫士动。杨津喝道:“把剑放下!”二十余柄剑落在了地上。杨津的目光望向苍天,和缓地说:“你们各投生路去吧。”
大队人马中的高欢,对杨津的举止不由地点了点头。
定州城头,飘荡起印有“齐”字的大旗。
葛荣坐在了本是杨津坐的那个座位上。“把杨津带来!”他命令。
五花大绑的杨津被推了进来。
“杨津,你愿降吗?”葛荣的口气很高傲。
“杨津不降。”杨津的回答也很傲。
葛荣很意外。“你不怕死吗?”他问。
杨津笑了,说:“死,何足惧!”
沦为阶下囚的这个人竟然还如此地从容!葛荣恼怒了,说:“既然你不怕死,我葛荣成全你,让你死得轰轰烈烈一点。在外给我架起油锅!杨津你不怕我烹了你吗?”
杨津仰首无语。
葛荣一拍案几,叫道:“把他推出去!架油锅!”
阶下的高欢望着葛荣想:葛荣你根本不像天子!
劈柴在锅下哔哔剥剥地燃着。锅中的油开始翻滚。杨津立在一侧。
葛荣走出,他望了望油锅,油锅蒸腾着,望了望杨津,杨津眯缝着眼睛,漠视一切地立着。四围,森然地立着葛荣的士兵和将领。葛荣走到杨津面前,再一次问:“杨津,你真的就不怕死吗?”
“我杨津对于朝廷可说是有功也有过,可我决不想做一个叛逆!葛荣,你不要枉费心机!”杨津说。
葛荣恨得咬牙切齿。杨津不是广阳王元深,不会危及他葛荣的地位。但是,如果他肯降,以他的名气和地位,对大魏王朝都是很大的一个震动。葛荣懂得这一点。把杨津往油锅一扔,轻而易举,但他葛荣不过落得一个残忍的名声。对杨津,葛荣真是又爱又恨。
葛荣叹了口气,命令道:“为杨大人松绑!”说这话的时候,葛荣忽然觉得自己高了些,轻松了些,潇洒了些。
被松绑的杨津说:“葛荣,我并不想谢你。”
“你想投奔洛阳?”葛荣问。杨津仍然直呼他的名叫他感到很别扭。
“我与大魏王朝的缘份尽了。从今往后,佛门净土是我最终的归宿。”杨津说。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放杨大人走!”葛荣命令道。说完,葛荣皱起了眉头:妈的,我竟然叫他大人!

几日之后,部下向高欢报告:“有一个怀朔镇的老乡来拜见高将军。”
怀朔镇,在记忆中似乎很久远,又似乎昨日才离开。是谁呢?“带他进来。”高欢命令。
人被带了进来。“孙大哥,是你!”高欢惊喜地迎向前去。
“原来高将军还记得故人。”孙腾微笑地说。
“我高欢难道记性很差吗?你这是从怀朔来?”
孙腾笑而不答。
高欢对屋内的几位下属说:“几位行个方便,让我和孙兄好好畅谈。”
屋中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孙腾压低声音说:“我从秀荣来。”
“从尔朱荣处来?”
“不错。”
高欢想起了斛律金。
“更准确点儿说,从斛律金处来。”孙腾又补充说。
“斛律金大哥现在很好吗?我差点儿把他忘记了。”
“当然很好。尔朱荣很器重他。所以,斛律金才派我来,希望你投奔尔朱荣。”
和葛荣的关系刚刚好转,又面临抉择。“幸亏孙兄来得早,再晚些,搞不好我和葛荣就分不开了。”高欢苦笑着说。
“怎么,难道葛荣是一个可以托付一生前途的人吗?”
高欢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何必犹豫?”孙腾说。
“是,何必犹豫!但是,有一件事必须办。得你去办。内人现在蔚州,你立即去那里,把她直接带到尔朱荣处。遇到盘问,你可说是奉我的命令,接家眷来定州城。我把张小栓留在内人的身边,让他照顾好内人。他会帮助你。另外,我再给你派五名心腹。你即刻动身。六天之后,我将以南讨尔朱荣为名,率军南下。”
“你是说,我们在秀荣会合?”
“是。”
这晚,高欢叫来了尉景和侯景,与孙腾相聚。酒席中,尉景说:“欢弟,我想派人去怀朔,把你姐姐接来。不知我走后她的境况怎样。”
“段将军并没有怎样为难嫂子。”孙腾说。
“姐夫,这件事由我安排吧。”高欢说。只有等到了秀荣之后做安排了,他想。关于投奔尔朱荣的想法,不到最后关口,不能扩散。一旦事泄,即使尉景等不参与,也会因株连而被收拾掉。葛荣还没有完全信任我们这一帮子人。
孙腾携带着高欢的一封书信于次日早晨出发了。一旦遇见葛荣部下盘问,孙腾可出示那信件。信中说,孙腾奉高欢之命,接高夫人母子来定州城,与高将军团聚。
孙腾走了两天了,该见到高夫人了。
走了三天了,母子该上路了。再有三天,就可以绕过定州城,脱离葛荣所控制的地域。
就在这第三天,高欢来见蔡隽。
“安稳的日子没几天了,陛下正准备挥师南下。只是不知道谁为先锋谁驻守定州城。”蔡隽说。
“关于去和留蔡兄什么意思?”高欢微笑地说。
“你和我谁也留不下,都是在前方卖命的命!”
“说得是。那我们就争取不分开,同去留。”
“这当然好。”蔡隽说。他当然不知道高欢话语中那更深一层的意思。
还有个侯景,侯老兄。这伙计正跟葛荣玩深沉呢。可以说,他压根儿也没有想到反叛的事。高欢不知道怎样对付侯景。既然自己已经做出抉择,他不抛弃任何一个老朋友。侯景能与他一路同行吗?
“我葛荣现在可以说是拥有强兵猛将。但是,也别忘记,我们南方还有个尔朱荣。这是我们的劲敌。我们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们的。是我们找他,还是等他来找我们呢?”葛荣问他的各位大将。这是孙腾走后的第四天,葛荣终于召开军事会议。
所有的将领都是一脸严肃的神情。
“如果我们把尔朱荣解决了,大魏王朝的寿命也就完蛋了。”大将任延敬说。
“如果我们不及早消灭尔朱荣,大魏各方将领集于尔朱荣麾下,尔朱荣羽翼丰满,再想剪除就难了。”高欢以一种平静的神态说。
葛荣点了点头。
“我们应该集中兵力,迅猛出击。既使不这样,也应该派兵南下,把守重要关口,绝不能让尔朱荣一下子就打到定州城。”蔡隽说。
“我意已决,派兵南讨尔朱荣!谁肯为先锋呢?”葛荣问。
“延敬愿为先锋!”任延敬从座位站起,说。
“蔡隽愿与任将军同行。”蔡隽说。
高欢从容地站起,说:“依我看,应该兵分两路南下,这样可以互相呼应。当初诸葛亮率兵进攻曹军时,大将魏延就提出由魏延再率一支人马分道而行,结果诸葛亮因为不信任魏延而不采纳他的计策。我想这也是诸葛亮伐魏失利的一个原因。现在,我们吸取这个教训。我想,一路人马由任将军率领,另一路人马可由蔡将军率领,我和侯景等将领可听候蔡将军调遣。这两路人马,可由任将军统一指挥,呼应而行,齐头并进!”
“好,好,说得好!”葛荣说。他注意到,许多将领在点头。“我看就依高将军的计策而行。任将军,朕就委任你为两军大都督!你看队伍何时出发?”
“臣深受陛下和各位将军信任,臣诚惶诚恐。臣一定不辜负陛下和各位将军的厚望。臣想明日就开拔。为军之道,决则行,最忌讳拖泥带水的。不知蔡将军、高将军还有侯将军意下如何?”任延敬说。
蔡隽望了望高欢、侯景,说:“任将军说得对,那我们明日就向南进军。”
要是能再晚一两天就好了。但是,没有理由拖延行动。孙腾和娄氏已经在路上了,不知现在走到何处了。但愿他们一路平安。高欢想。
侯景的神情叫人捉摸不定。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本来,一同投奔葛荣的这几个弟兄中,他自觉他最有身份。高欢现在和他平起平坐。而蔡隽,现在成了他的上司。都是自己人,这不是坏事,他这样告诫自己。你侯景要不是个蠢货,早晚也会显露出你的,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但是,高欢和蔡隽很卖力。卖力就卖力吧,自己闯自己的前程也没什么不对。
定州城内骚动起来。大军在准备南征。
尉景找到高欢,说:“欢弟,你姐的事只好再搁一搁了。”
“是。姐夫,姐的事我不会忘。”
当太阳再一次升起的时候,也就是孙腾离开定州城的第五天,两路大军同时出城。定州城往南,西侧先后有肆州、并州、汾州,东侧先后有瀛州、冀州、济州,当中有一条宽阔的通道,任延敬率军为西路,蔡隽率军为东路,分道而行,直扑南方的上党郡。
但是,此时的斛律金却在肆州城内。肆州城在定州城的西南。不远。高欢不能再说服葛荣攻打肆州。后来确定的直扑洛阳的军事策略是高明的。他高欢不能再说什么,否则将引起怀疑。但愿夫人能够随孙腾顺利到达肆州城内。
提起这个肆州城,使得尔朱荣的名字更加响亮。朝廷任命尔朱荣都督恒、朔二州的军事,这恒、朔二州在肆州北部,尔朱荣经过肆州城,要入城落一落脚,结果刺史尉庆宾闭城不纳。尔朱荣大怒,率众攻城,抓住了尉庆宾。尔朱荣让他的从叔尔朱羽生做了刺史,也不往北去了,带着尉庆宾就回了秀荣。现在,尔朱荣要多威风有多威风,被封为骠骑将军,都督北方六州的军事!一个敢做敢为的人!
在上党郡城下,两队人马会合了。这是大军离开定州城五天之后的下午。蔡隽去见任延敬。
“我们应该尽快拿下这座城,不能僵持,否则我们将会腹背受敌。”任延敬说。
“我们可以两面夹攻。”蔡隽建议。
“不错。我们即刻攻城!”任延敬答道。
蔡隽回来,传达了任延敬的指令。
“不知道城中的军务由谁掌管。”高欢望着上党郡城说。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问蔡隽。
“没看那旗上的‘刘’字吗?刘贵。原来也是尔朱荣的部下。”蔡隽说。
“攻城的器具尚未准备,只有攻打城门。但这样伤亡会增多。”高欢以一种拿不定主意的口吻说。
“高欢,你似乎有点儿不对头!”蔡隽单刀直入地说。
“不错,我高欢是有几句话想跟哥哥说清楚。尉将军、侯将军,你们过来。还有,段将军,你也过来。”这时的段荣,被高欢当作军师留在身边。
几个人凑了过来。蔡隽铁青着脸,说:“高欢,你想造反?”
“弟兄们如果觉得我高欢是在造反,就在此杀了我。如果不是这样,那我们就应该同走一条道!”
“高欢,你要干什么?”蔡隽问。
“投靠尔朱荣,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业绩!”
听这话的几个人震惊了。蔡隽握紧了刀把,但又缓缓地松开了。“高欢,你想陷我于不忠不义!”他恼怒地说。
“如果要讲忠义的话,我的选择没有错!”高欢说。
任延敬已经从西侧开始攻城。东侧,大军注视着将领们。
“欢弟,大齐天子不是很器重你吗?你何必如此?”尉景嗓音干涩地说。
“这事情很简单,我们不投靠朝廷就把高欢宰了!”阴沉着脸的侯景说。
“依我看,葛荣没有天子之象。现在谮为天子,我们跟随他,将来不会有好的结果。再说,葛荣对我们始终留有几分戒心的。”段荣从容地说。这个人在什么时候都从容。
“我蔡隽有了你这样的兄弟在身边真是倒了透霉了!”蔡隽向高欢说。
“我高欢遇上蔡大哥,真是福份!”高欢微笑地说。
“小鳖犊子,还有心笑!我们怎么办?”尉景说。
“即使我们归顺,刘贵不会轻易相信。攻打任将军,下不了手呀!”蔡隽说。
“那我们就按兵不动。”高欢说。
任延敬派人传令:“任将军命令你们立即攻城!”
“你回去告诉任将军,我们反了!我们要归顺朝廷!但是,我们不想攻击任将军,请他赶紧撤回定州城!”蔡隽对来人说。
来人惊讶地望了望蔡隽、高欢、侯景等人,一抖马缰绳,纵马往回驰去。
城西的呐喊弱了下去。尘烟中,一支大队人马向北驰去。城西静了下来。这时,西下的太阳开始殷红了。
高欢纵马来到城门下,向上喊道:“我是高欢,想见你们刘将军!”
城楼上一阵骚动之后,有人应道:“我就是刘贵,你有什么话?”
“刘将军可熟悉斛律金这个人吗?”高欢问。
“当然熟悉。”
“斛律金可曾和刘将军提起过高欢吗?”
“当然提起过。”
“在下便是高欢。斛律金和在下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斛律金派孙腾说服在下投奔尔朱荣将军,在下便说服了蔡隽将军和侯景将军,带领弟兄们在这投降朝廷!”
“高将军,你我初次相识,又有这么多的人马在城外,我不能完全相信,不能让大队人马进城。今夜,还请你们暂且在城外驻扎,我立即派人出城慰劳众位弟兄。”刘贵说。
“刘将军的顾虑,高欢深为理解。再会。”高欢拨转马头驰回。
城门洞开,士兵抬着猪羊和酒送给城外的军队。燃起了堆堆篝火。士兵们宰杀猪羊,肉在篝火中咝咝地响着,肉香在这春季的夜晚温暖地笼罩了官兵。
城门再一次打开,刘贵在二十余名卫兵的簇拥下,出了城。他在蔡隽、高欢等人的篝火前下了马。“各位将军,刘贵来迟了。失迎,失迎。”他说。
“刘将军一定在城中做好了部署才来的。”侯景漠无表情地说。
刘贵哈哈大笑,说:“这位是……”
“在下侯景。”侯景自我介绍。
“侯兄说得一点不错。”刘贵说。“来,我们坐下同饮,今晚我刘贵就在这儿陪各位将军了。”
“不知刘将军明日怎么安排我的弟兄。”围篝火坐下后,蔡隽问刘贵。
“明日我带你们前往秀荣,见尔朱荣将军。”
这正是希望的。蔡隽、高欢等人点了点头。
“各位将军,为我们的结识干杯!”刘贵提议。
各位一饮而尽。
“如果我没有记差的话,尔朱荣大将军执尉庆宾的事,似乎和刘将军有些瓜葛。”高欢说。 。
“不错,当时我就在尔朱荣大将军的身边。”刘贵说。“尉庆宾闭城不纳尔朱大将军,大概也主要是因为我在尔朱荣大将军的身边。家父先前就是肆州城的刺史,而那个尉庆宾,是家父的下属。这个人很卑鄙,行贿朝廷中的人,暗里攻讦家父。朝中有大臣就给家父罗织了罪状,免了刺史的职务,而接替家父的,就是尉庆宾。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投奔了尔朱荣大将军。我和斛律金陪同尔朱荣大将军去恒、朔二州,尉庆宾担心我会找他算帐,所以才不敢让我们进城。问题是他遇着了尔朱荣大将军,要是不想进城倒无所谓,问题是想进而不让进。尔朱荣大将军当即令我和斛律金攻城。元深被杨津和葛荣收拾了之后,他的部将贺拔胜、贺拔岳投奔了家父,并成为肆州统领军队的主将。贺拔兄弟可不想依附尉庆宾,打开城门迎进了我们。”
“往后的事儿我们就知道了。”蔡隽微笑地说。
“尔朱荣得了贺拔兄弟非常高兴,贺拔兄弟可说是难得的将才,后来尔朱荣大将军是带着他们一同回秀荣的。”
“那个尉庆宾怎么样了?”高欢问。
“就在这城里,在狱里。尔朱荣大将军把他交给我了。”刘贵说。
“朝廷……”高欢想问什么。
“朝廷恐怕早把这个尉庆宾忘记了,朝廷现在需要的是尔朱荣大将军。”刘贵笑着说。他伸手拿过旁边的酒坛,很轻,酒空了。他的眉头皱起了,站起身,走到他的一位部将面前,他首先尽量用柔和的语气问:“城中还有酒吗?”
“还有。”
“那就是你的错了!”
刘贵抽出身上的马鞭,劈头盖脸地抽去。高欢、蔡隽赶紧过去拦阻。
“还不快去取酒!”刘贵大叫。
那部将立即带人飞一样往城内跑去。
愤愤然坐在篝火边儿的刘贵,手在哆嗦。无疑,这是急脾气的人。
高欢笑着说:“有你和斛律金在尔朱荣大将军身边,我想尔朱荣大将军什么事都敢做了!”
刘贵拍腿大笑,说:“看来你对斛律金挺了解。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刘贵露出得意的神情。
第二天傍晚,刘贵带领投靠尔朱荣的大队人马来到了秀荣。这回,大队人马进了城。
接风宴席正进行的时候,有人把手搭在了高欢的肩膀。高欢仰首后望,一位浓重胡须的军人正微笑地望着他。高欢忽然大叫:“斛律金!”他起身和斛律金拥抱在一起。“斛律金大哥,你知道我多么想念你呀,多么想念你呀!”高欢泪流满面地说。好久好久,他们才分开。
刘贵笑了,他想原来他比我和斛律金更亲。
尔朱荣吆喝道:“斛律金,坐下饮酒!今夜可喝到天明!”
“大将军可千万不要这样,昨夜我和他们在城外饮到天明,又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可别再搞到天明了。”刘贵说。
“也好,也好,各位,请饮,请饮。”尔朱荣兀自一饮而尽。
“高欢,夫人已经安全到达肆州城。他们一到,我就往南赶了来。”斛律金说。
高欢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几天之后,孙腾带领二十余名士兵将娄氏和两个孩子送到了秀荣。张小栓带来了那个比他大的女人。这女人是葛荣收拾了杜洛周之后赐给高欢,高欢又送给张小栓的。
刘贵和斛律金都没有马上走,他们一连几天和蔡隽、高欢、孙腾等人饮酒畅谈,一同去打猎。高欢终于把憋在肚里的话说给斛律金,那就是,斛律金早已知道自己在葛荣进攻定州城的队伍中,为什么等到定州城陷落了才派孙腾去策反自己。斛律金微微一笑,说:“这是尔朱荣大将军的意思。”
“为什么要这样?”
“杨津收拾了深得人心的清河王元深,大将军很厌恶他,索性就……”
尉景提不起精神。有一天高欢告诉他:“姐夫,我已经派人去怀朔接姐姐了。”
尉景微笑了,说:“欢弟,不要忘记你姐姐。”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尉夫人才被接到秀荣。虽然五十刚过,她头发已经花白了。

北宫的太监头子张景俊溜到御膳房。胡定正伏几琢磨食谱。胡良被处死之后,胡定一蹶不振,在宫中很少抛头露面。看见张景俊来,胡定并未站起,只是说:“啊,张兄来了,坐,坐。”
张景俊在一边儿坐下,说:“太后叫我来告诉大人,太后想换些口味。太后还想吃一些野菜。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吃一点儿野菜倒是满有风味。”
“我会派人到宫外去买的,或者就去采。”胡定淡淡地说。
“太后说,在宫中值宿大臣的膳食也要搞好。太后叫我看一看他们的食谱。”
胡定从案几上的那摞纸中抽出了两纸,放到张景俊的面前。
张景俊看过后说:“值宿大臣晚上的膳食想必已经做好,请胡大人领看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胡定慢腾腾地说。
厨房,太监们忙得热火朝天。热气蒸腾,香味弥漫。一张很大的案几上,放着一些木牌,上面写着在宫中值宿大臣的名字。每一个木牌后,都放着碗碟,有的已装进了热气腾腾的膳食。
一位太监将四碗膳食装进一只带提手的木盒子中,吆喝道:“元徽元大人的走喽!”
张景俊盯住了谷士恢的木牌。他的碗还是空的。张景俊走到灶前,旺盛的灶火在这春季的夜晚烤得人很舒服。
“张大人有什么指教请跟我说。”胡定说。这个张景俊想搞什么鬼?也许是太后要搞鬼。
“哪里,哪里。”
刚做好的兔肉炖蘑菇倒进了谷士恢的碗中。张景俊凑到了跟前,端起碗嗅了嗅,说:“好香!”就在他伏下身的当儿,一些药面儿已经撒进了菜中。他拿起筷子,说:“刚出锅的菜和放上一阵子的菜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他边说边在碗中翻动了几下,药面儿搅匀了。他从中夹起了一块兔肉放进了口中,而后撂下了筷子,说:“给谷士恢换一双筷子吧。”胡定狐疑地望着张景俊。张景俊吃下那块兔肉时想:“你别寻思我在这菜中下了什么毒药。”胡定没发现张景俊撒药面儿,但很狐疑。
张景俊出了厨房,在胡定的案几前坐下,继续和胡定胡扯。“谷士恢大人的走喽!”厨房传来吆喝。张景俊放下心来。他在这儿拖着胡定,就是怕胡定在他走了之后换掉那碗菜。
谷士恢自饮自酌。夜,有些清冷。御膳房送来的膳食共有四道菜,一碗米饭。酒是谷士恢自己准备的,大名鼎鼎的“擒盗酒”。这酒,自从毛鸿宾用它醉倒群盗的事儿传开后,更加声名卓著,并被唤做擒盗酒。渐渐,谷士恢感觉身体有些轻。体内仿佛燃起了一堆殷红的篝火,温暖着自己。在那温暖的热气和烟气中,身体很轻灵,渐渐,他感觉需要女人。下部已经亢奋,渴望搏杀。他幻想太后和郑俨和徐纥和元徽和李神轨交欢的情形。自从北宫闹鬼的事情发生之后,太后寝室门前昼夜有羽林军站岗。郑俨、徐纥、元徽、李神轨只在白日偶尔去一下北宫,而在夜间再没有去过。你是太后怎么的?你总不能肆无忌惮!太后,我谷士恢就这么整你!太后,我谷士恢永远是皇上的人!太后,你现在一定感到寂寞难耐!现在也许你正自己揉搓着你的那玩艺儿呢!此刻我倒很想干一干你,让你尝尝鲜!
谷士恢迷蒙的视线中,出现了两个温暖地美丽着的姑娘,太后身边的宫女,一个叫春花,一个叫春兰。谷士恢体内的那堆篝火腾地窜高了火苗。
“谷大人,太后叫我们给你送来这件皮袄,可以压在被上,省得受寒。”怀抱皮袄的春兰说。谷士恢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你们来得正好,陪我饮酒。”
“谢大人!”皮袄放在了床上,两位宫女一边儿一个,羞涩地依偎在谷士恢的身边。
谷士恢将春花拥在了怀中,拿一杯酒说:“来,我们喝。”整整一杯酒灌进了春花的口中。那宫女的脸当时红到了耳根。她把脸贴在谷士恢的胸前摩挲着,喃喃地叫:“好热,热!”谷士恢终于耐不住了,拉着怀中的春花站了起来,说:“扶我上床!”春花、春兰扶谷士恢到床上。谷士恢一把将春花拉到了床上,并压了上去。他亲吻她的脸,她的脖颈。他去解她的下衣,春花并不推拒,她搂着谷士恢宽阔的后背,神往着一种境界。春兰望着这情形微笑了。她本该离去,但是,她不走,在那儿立着看。谷士恢进入了春花的体内。没有大搏大杀,他只是死搂着春花痉挛。春兰嘻嘻地笑出了声,跑了出去。
“太后,春兰和春花已经照吩咐做了,春花正在侍候谷大人呢。”春兰向太后禀告。张景俊立在太后的身旁。
“侍候?怎么个侍候法呀?”太后皱着眉头问。
“就是、就是那么侍候。”
“死丫头,照直说,别拐弯。”胡太后紧怕春花对谷士恢的服侍没有到位。
“就是、就是脱光了衣服侍候。”
太后的眉头舒展开了,当即站起,说:“我们去看一看这位谷大人的兴致!”
谷士恢拥着赤裸着下体的春花酣睡了。春花见太后来了,赶忙要爬起。
“等一等。”太后说。“把谷士恢弄醒。”
春兰就去唤:“谷大人,谷大人!”
谷士恢动了一下,没醒,而是更紧地将春花拥在怀中。
张景俊上前唰地揭开了被,当即暴露出春花和谷士恢的下体。春花挣脱谷士恢的胳膊爬起。春花的清凉使谷士恢睁开眼来。他首先看到威严的太后,而后是慌乱穿衣的春花。春花雪白的臀部一闪,便罩上了内衣。接着,他发现自己虽然身着上衣,但下体却是赤裸着,**赫然挺举着。太后那鄙夷的目光也正落在他的**上。他慌忙爬起,跪倒在地,说:“臣罪该万死!臣不知自己做下了何事。”
“谷士恢,你也特大胆,竟敢这种形象跟太后讲话!还不快穿上下衣!”张景俊喝道。
谷士恢站起,慌乱地穿上了下衣,重新跪倒在地,说:“臣罪该万死!”
“春花,怎么回事?”太后威严地问。其实她心里乐。哼,你谷士恢平常像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也有今天的狼狈相。那个家伙倒是不小,要是懂得侍候老娘,和老娘一个心眼老娘何必费心思这样对付你!
“我和春兰奉太后旨意,来给谷大人送皮袄,没曾想,喝醉了的谷大人就、就强奸了我!”春花只是羞红着脸说。
“臣对不起皇上!”谷士恢说,并流下了泪水。
哼,你就是不说对不起我!太后说:“谷士恢,你自己酌量办吧。我们走!”太后想,这位谷士恢也许会找我,向我认罪,我就可以把他变成我的人,我的玩物!
但是,清晨,张景俊跑到太后的房间说:“太后,谷士恢昨夜自刎了!”
呆愣着的太后,眼前浮现谷士恢亢奋的下体。“活该!”她咬着牙说。

尔朱氏和潘嫔一同侍寝。太阳已经把皇宫照得金碧辉煌的时候,元诩仍然一边一个拥着两位美人留连于女人肉体的温馨。潘嫔小猫一样地依偎着他。尔朱氏的手却在被子中玩弄着元诩的本钱。再勃起的话,该轮到潘嫔了。
“侍中郑俨有要事禀告皇上。”屋外,太监喊道。
元诩坐起,皱着眉头问:“什么事?”
郑俨的声音:“昨夜谷士恢畏罪自杀!”
“谷士恢自杀?畏罪自杀?”元诩惊愕地反问,他呆愣了。又一个心腹没有了。
“是的,昨夜谷士恢畏罪自杀。”郑俨说。
“谷士恢犯了什么罪要自杀?”元诩喊道。
“谷士恢醉酒之后强奸北宫宫女春花,被太后知晓。太后并没有处罚谷士恢,但谷士恢在太后离去后自刎而亡!”
“又是太后!又是太后!”元诩叫道。
“皇上,早朝的时间要到了,请皇上临朝处理此事。臣告退。”
往外走的郑俨,听到元诩在喊:“早朝个屁!去找太后吧,找太后吧!”
尔朱氏搂住元诩的腰部,把脸偎在元诩的胸前。但是,元诩拿开她的手,穿上了衣服。一出寝室,宫女便说:“皇上,快用膳吧。”太监连忙把盒子中的饭菜往案几上摆。元诩瞅了瞅饭菜,说:“我不吃了!”他走了出去,来到贾思伯陪他读书的地方。贾思伯还没有来。
元诩很少来这里了。每日潘嫔和尔朱氏陪伴着他。那本关于房事的书籍几乎能背下了,交欢之法能尝试的,都和两位美人儿尝试了。特别是尔朱氏。亢奋中她简直如痴如醉,而且一股子野性。潘嫔则任你摆布。温柔乡中,和冰冷的显阳殿形成鲜明对比。元诩忘记了朝政,忘记了他的孩子。孩子,想来已经快三岁了,但是他连抱都没有抱过。开始,他几次要去看。奶妈抱给他看,但不让他抱。说是经过算卦,这孩子还不能和父亲接触。当然,这是太后的说法。后来,他几乎忘记了他还有个孩子。奶妈照看孩子的处所,昼夜有太监把守着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入,包括皇上。连膳食都由把门太监转送进去。
元诩在案几前坐下。他想起他和贾思伯读到《左传》郑伯克段于鄢那段的情形。那是个落雪的日子,然而很温暖。他不顾一切地想念母亲,不顾一切地奔往北宫。他想起母亲的体温。现在,外边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但这屋中很冷,很冷。元诩把头伏在案几上,滴出了清冷的泪。
“臣叩见皇下。”贾思伯的声音。
元诩抬起头,连忙用衣襟拭去泪水。贾思伯跪在他的面前。他连忙迎向前去,扶起了贾思伯。“贾侍讲,不要这样。”他说。
“皇上已经长大,君臣之礼理该如此。”贾思伯说。
“我算得上个什么国君呀!” 元诩伤感地说。
“皇上不要这么气馁。皇上应该有办法度过目前的困境。”
“谁做了朕的心腹谁就没有好下场!现在只剩了你了。如果我来这里次数多了,没准儿你都会被解决掉!”
“皇上不要替臣担忧。皇上应该多考虑整肃朝纲进而结束天下纷乱局面的大事。其实,多数大臣仍然乐于为皇上效力。皇上不要只把目光盯在朝内的大臣身上。其实就是朝内的大臣,如果皇上肯挺身抗争,形成一定势力的时候,他们也会旗帜鲜明地站到皇上一边。”
“朕想起了一个人。”
“臣不知是谁。”
“朕想起了尔朱荣。我想他一定希望他的女儿做上名副其实的皇后。”
“我想他送女儿入宫的时候应该就存有这种想法。这个人肯定会帮助皇上。但皇上千万要慎重行事,不可走漏半点儿风声。”
“今儿个,朕在这里想起当初你我二人读到《左传》郑伯克段于鄢那段时的情景。那时我真是幼稚啊!今儿个,我对这段文字又有了新的认识。郑伯能谅解母亲,那是因为他已经把母亲的势力全都解决了,那是因为母亲再不会对付他了!”
“皇上更加成熟了。”

好大的一个马圈!圈内足有上千匹膘肥体壮的马!尔朱荣带领贺拔岳、蔡隽、高欢走进圈中。伺养人员陪同着他们。随着他们的进入,近处的马仰首嘶鸣,向远处驰去。四围,全是蹄声嘶鸣声。
“真有点儿叫人心荡神怡!”蔡隽说。
“大将军的马本来比这多许多,都资助朝廷了。”贺拔岳说。
尔朱荣望定了一匹马。那马鬃毛长长的,通身没有被修剪过的痕迹,活脱脱一副野马的形象。
“在这些马中,那是最不驯服的马了!根本就不让你修剪。”饲养人员说。
“那马真壮!要是驯服了肯定是一匹好马!”尔朱荣说。
那是一匹褐色的公马,身上的毛在阳光下发出油亮的光泽,此时,它正安详地舔着另外一匹母马的脖颈。
陪同尔朱荣进入圈内的那名伺养人员手中,拿着一把剪刀。高欢抓过那把剪刀,微笑着说:“我去比量比量。”说完,他径直向那匹烈马走去。
尔朱荣惊讶地望着高欢,耳畔响起刘贵临回上党郡之前说的话:“这个高欢,决非等闲之辈!”当时尔朱荣笑着说:“这倒看不出。”瘦弱、面色苍白的高欢,确实没有被尔朱荣看重。但此时,高欢持剪微笑着走向那匹烈马。
旁的马见高欢走近,跑开了。只有那匹烈马立在那儿,惊愕地望着高欢,望着微笑地走近的高欢。高欢空着的那手伸向马的前额,抚摸着,而后抚摸向脖颈。他开始修剪马的鬃毛。那马回头望着高欢稍微有些不安地望着高欢。但高欢仍就从容地修剪着。很快,修剪完了。高欢一拍那马的屁股,那马一声嘶鸣,奋蹄跑开。登时,带动群马奔腾。高欢走向尔朱荣。尔朱荣朝高欢点了点头。
“其实对付马同对付坏人的道理一样。”高欢说,并把剪刀交给了那位伺养人员。
“我们回城。”尔朱荣说。
几个人的坐骑都在圈外。尔朱荣的二十余名卫兵也在圈外等候。 
到城中将要分手的时候,尔朱荣招呼道:“高欢,随我来。”
尔朱荣将高欢领到客厅。二人坐下之后,尔朱荣说:“高将军今天令我刮目相看。高将军对我有什么指教,只管说与我听。”
高欢微微一笑,说:“大将军过谦了。高欢跟随杜洛周时,是想替斛律金兄报仇雪恨。跟随葛荣,则对葛荣有所期望。但我观察,葛荣难成气候。现在我投奔大将军,期望随大将军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伟业!”高欢停下不说了。
“高将军,继续说下去。”
“现在皇上软弱,太后淫乱,奸佞小人专权,朝政混乱,凭大将军的雄才大略,若乘此时机起兵,讨伐郑俨、徐纥的罪行,肃清皇上身边的奸佞小人,那么,大将军对于大魏朝廷的功绩将与日月同辉!” 
尔朱荣默然站起,来回踱着步。“跟我说这番话的人你并不是第一人,并州刺史元天穆也劝我这样干!”他说。
“大将军不应再犹豫。”
“前几天皇上派人送来密信,叫我秘密进宫面圣。”
“此事一旦泄露,大将军凶多吉少。”
“所以我在犹豫。”
“皇上是在希望得到大将军的帮助。大将军可以派人以见大将军女儿的名义与皇上联系,按诏书行事!这样,到关键时刻可以号令天下。”
“高欢,我和你想得一样,只是未下决心。”
“派往宫中的这个人,一定不要派显眼的人。高欢手下的张小栓就是在洛阳长大的,人也机灵,可以听候大将军的差遣。”
这时,下人进来通报:“大人,晚饭已经备好,请大人用膳。”
“把饭菜拿这儿,高将军也在这用膳。高欢,我们继续谈。”尔朱荣说。
尔朱荣和高欢一直谈到午夜。
次日,尔朱荣去见那位部落里最老的前辈,说:“高欢确如老前辈所言,非等闲之辈!”
老前辈微微一笑,说:“就现在天下的情形看,真正的贤士最好的去处就是这儿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雁门郡一处客栈。娄昭和女扮男装的妹妹娄芸和衣躺在床上。老板敲门,说:“二位客人,请开门,请开门!”娄昭起身打开屋门。“二位客人,这位客人来本店投宿,可本店客房都满了,实在没有空位,二位客人能不能通融一下,睡一张床,给这位客人腾出一张床来。二位客人请帮忙,我收你们一张床钱。”
“我们俩睡一张床?不行,不行!”娄芸腾地跳下床,叫道。可是,她看到店老板身后有一双眼睛冷峻地注视着她,立时垂下了头。那青年将目光移向娄昭。
“离家在外,互相关照是应该的,请进。”娄昭说。
“多谢!”青年走进,将背在身上的一只口袋放下,推进娄芸睡的那张床的下面。
“多谢二位客人!多谢!”老板点头哈腰地说完,走了。
青年朝娄芸一作揖,说:“小兄弟,多谢了!”
娄芸翻眼瞅了瞅他,一声不响地把东西拿到娄昭的那床上,上床和衣倒下。这回,她枕的是自己拿的那个包袱。
“请问这位朋友要去哪方?”娄昭问。
“去往南方。”青年回答,一头倒在床上。
娄昭见青年没有心思同他说话,便不再问下去,依靠着床头,半躺半坐。
“也不知道到定州城还要走几天。”面朝里躺着的娄芸嘟嘟囔囔地说。
“很累吗?”娄昭问。
“嗯。也不知道姐夫在那个大齐天子手下做个什么官。”屋里多个陌生人,娄芸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
“听说欢哥做的官儿挺大。”娄昭敷衍地应道。
“你总叫欢哥,应该叫姐夫!”
“叫惯了欢哥,总改不过来。”
“二位兄弟投奔的莫非是高欢吗?”青年漠无表情地问。他和衣仰躺在床上。
“是。朋友,你知道他的什么消息吗?”娄昭问。
“我在楼下吃饭的时候听人提到过高欢。他现在不在定州城,已经投奔了秀荣的尔朱荣。或者说,投奔了朝廷。”
娄昭、娄芸惊讶地坐了起来。娄昭对妹妹说:“不要乱提哥哥了,这儿是葛荣的领地。”
“如果你去秀荣的话,我们同行。”青年说。
“我们当然要去秀荣。朋友,通报一下姓名可以吗?在下娄昭,这位是我的弟弟。”
“在下窦泰。”
路上,娄芸问:“窦大哥,秀荣比定州城远许多吗?”
“是远许多。”窦泰回答。他的话特别少,反尔更刺激娄芸想和他说话的欲望。十五岁的娄芸,孩子的天性浓着呢。而窦泰在她眼中,有种神秘感。
“也不知道什么年月能走到。”娄昭说。
“昭哥,姐夫也特不专一了。开始跟杜洛周,后来跟了大齐天子,现在又跟了什么尔朱荣。也不知道他跟姐姐是不是这样。”娄芸说。
娄昭噗嗤乐了,说:“净瞎说,欢哥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窦泰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们终于来到了秀荣。三人首先找到了高欢的住所,见到了娄氏。给高欢做管家的张小栓飞快地跑去找高欢。这时的娄氏已经有三子,老大高澄,老二女孩高兰,老三高洋。三个孩子都在娄氏的身边。娄芸抱起这个亲亲,又抱起那个吻吻。
“芸妹,你真像个小子!”娄氏笑着说。
窦泰惊讶了,指着娄芸结结巴巴地说:“她,她是,是女的?”
娄昭说:“这是我妹妹。”
娄芸羞红了脸。
“昭弟,爸好吗?”娄氏问。
“爸已经不在了。”
娄氏讶异地呆了,泪水流了下来。
“爸已经不在三年了。爸是生病去世的。”娄昭说。
张小栓去把高欢找回了。“啊,芸妹出落得这样漂亮!”高欢叫道。
“窦泰告辞了!”窦泰向娄昭说,转身便向屋外走。
娄昭连忙拉住他,说:“窦兄,不要走。欢哥,这位是路上结识的朋友,他来投奔尔朱荣大将军。”
“昭弟的朋友,就是我高欢的朋友。你认识尔朱荣大将军吗?”高欢问。
“不认识。在下只是想跟大将军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有谁保举你吗?”高欢又问。
“没有。”
“既然这样,你不如暂住我这儿,由我在合适的时候领你见大将军。”
“在下穷途末路,正求之不得。”
“既然是朋友,不必客气。”高欢说。
这夜,娄昭和窦泰睡在了一屋。次日,吃完了早饭,娄芸发现窦泰和娄昭各拿了把铁锹向外走,窦泰背着他的那只沉甸甸的口袋。娄芸赶紧追上前去,说:“你们俩干啥去?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跟你们一块去!”
“芸妹,我们到城外去安葬你窦泰大哥双亲的遗骨,你不要去了。”娄昭说。
“什么?遗骨?口袋中是死人的骨头?”娄芸两手一捂脸,叫道:“吓死人了!这一路上,净和死人骨头在一起了!”
“芸妹,你也特不懂事了!我们走!”娄昭说。
娄芸捂着脸顿足大哭。
高欢和娄氏走了出来,娄昭和窦泰已经出了院。
山坡上,起了一座坟。“爸是朝廷的将领,在与破六韩拔陵的战斗中战死了。爸死后不久,妈也死了。我窦泰举目无亲,所以,窦泰南归,要带上父母的遗骨,让他们继续陪伴窦泰。”窦泰伤感地对娄昭说。
回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张小栓跟进他俩歇息的房间说:“二位少爷,快去吃午饭吧。娄少爷,娄小姐一直躲在房间哭,你去哄哄她。”
“这个死丫头!”娄昭皱着眉说道。他正想去哄娄芸,娄芸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娄昭苦笑了下,娄芸眼圈儿红红的。
娄芸走到窦泰面前,牵着窦泰的衣襟说:“窦大哥,我不懂事,你能原谅我吗?”
窦泰流泪了,说:“哥不怪你。”
娄芸拍手大笑,眼角却带上了泪花儿。
晚饭的时候,娄昭将娄芸和窦泰的事儿讲给高欢和娄氏听,众人听得哈哈大笑,红着脸的娄芸捶打着娄昭的后背,不叫他说下去。
这晚,高欢对娄氏说:“你看窦泰怎么样?”
娄氏点点头说:“挺好。”
“你没想到把娄芸嫁给他?”
“没。你这一说倒提醒了我,他俩真是挺好的一对!”娄氏高兴地说。
后来娄芸嫁给了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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