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飘雪的日子,高欢正读《孙子兵法》,有人径直走了进来。是刘贵,上党郡太守刘贵。
“刘老兄,你不在上党郡当你的太守跑到这干什么?”
“我现在是抚军将军,不是上党郡太守。”
“大丞相的意思?”
“当然。”
“大丞相是个急脾气,你呢,做事又阴又狠,你们两个真是相投得很呢。”
“我和你难道就不相投?”
高欢一时语塞,随即笑道:“失言,失言。今夜我要摆下宴席,庆祝我们的相聚。”
晋阳的头面人物,尔朱荣的手下,请来了好几十人。宴会很热烈。只要有个因由高欢就可摆下这样的宴会。如今他高欢有这个实力了干嘛不这样做?尔朱家族能够招纳四方贤士,靠的就是实力。我高欢倒不一定得天下,但至少应该如尔朱荣一样顶天立地,就是皇上,都要让他,何止让三分!
就在宴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奚毅来了,说:“高大人,大丞相请你过去一趟。”奚毅很少参加高欢的宴会,他忠心地侍卫着尔朱荣,所以后来高欢便不再请他。
“时候已经不早,而且大丞相找高刺史有事,我们大家就告辞吧,以后再聚。”刘贵起身说。
送走了客人,高欢来见尔朱荣。
“你使我很为难。”尔朱荣的话语中,略微带出些忧伤。
“大丞相对高欢的恩德是不能用言语表达的,因此,高欢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丞相尽可直说。”
“你请了几乎所有的将领,却单单撇下了我。”
“高欢以为自己很卑微,没有资格请大丞相,所以就没有请。”
“你是说你想让我再提拔你?”
高欢慌恐了,忙说:“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尔朱荣笑了,说:“别急,到时候我会说话的。记住,以后有宴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高欢,你已经随我许多年你应该了解我。我很怕拘束,这也是不住京城来这里的原因。”
高欢轻松了些,说:“请大丞相多多原谅高欢。”
尔朱荣大手一挥,说:“算啦,算啦,你真是使我好为难。”
兖州城岿然地矗立着。羊侃叹了口气,对徐纥说:“葛荣已经被消灭,朝廷很快就会派大军围剿我们了。”
一支羽箭落在二人的面前,箭上缚着一封信。向前望去,羊侃的堂兄正立在城上望着他们。
“不用看,又是劝降。”羊侃说。
“还是看一看这次又怎么说。”徐纥上前拾起箭,拆下了信,立即交给了羊侃。
“南援已成泡影,速降。”羊侃念道。信上只写了这么几个字。他望向静悄悄的南方。葛荣向洛阳发兵南攻的时候,羊侃派了信使向萧衍求援,指望乘乱之际攻城掠地,形或气候。他一直期待着在这兖州城的南方突然出现一阵喧嚣,出现大梁的千军万马。但是一直没有。如今羊敦又跟他说南援已无望。他狐疑地望向羊敦,羊敦也在默默注视着他。这一对堂兄堂弟已经僵持了很长的时间。羊侃为泰山郡太守,羊敦为兖州刺史。
一种失落感袭上羊侃的心头。徐纥的话语也不那么多了。当初说服羊侃起兵造反时徐纥慷慨激昂,令我热血沸腾,当即叛魏。本来以为兖州刺史羊敦会响应,但羊敦誓死效忠于魏廷,而且派兵攻击我。我就只好攻打兖州城。我斩杀了使者。我当初怎么就那么轻易地听从了徐纥的话了呢?小人未见得你一见就觉出了他是个小人。就说这个徐纥,字写得极好。而且出口成章。传说胡太后当政时宫中诏令几乎都出自他的手。有时诏令纷繁,几个人持笔而待,徐纥踱步其间,逐一口述,章法不乱。就是他说服我造反的那些话,应该说还是有道理的。只是,他可能为了有一个避身之地才找到了我。
羊侃对身旁的部将说:“一定要防备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的敌人!”
就在这天的夜晚,派往大梁搬援军的使者回来了,只身而回。大帐之中,羊侃的目光冷峻地打量着使者。使者疲惫不堪,说:“羊大人,援军已经撤回大梁!”
“什么?”
“援军已经撤回大梁!”
这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援军为什么要撤?”羊侃绝望地问。
“萧衍听说大人起兵,而且有续灵珍将军率万余人响应,以为正是灭魏的大好时机,立即派将军王弁率军北来接应。但是这王弁勇武不足,听说续灵珍被徐州刺史杨景击溃之后,不愿孤军深入北地,不顾我的再三劝阻,撤兵回国去了。”
羊侃再无言语。徐纥向使者挥了挥手,说:“你去休息吧!”
“谢大人!”使者退出。
“我们已成孤军而且魏廷的大军随时可能出现在我们的身后。现在我们惟有退回泰山郡,死守孤城,待机而动。”羊侃忧伤地说。
徐纥眨巴眨巴眼睛,说:“泰山郡是要回的,但是如果大梁朝廷不派兵声援和接应,最终逃脱不了被朝廷消灭的命运。我想不如羊将军率军回泰山郡,我化装入梁,向萧衍求援。”
分明是见事不妙想溜。但是这家伙的如簧之舌也许真的能说服萧老头发兵。这家伙留在我的身边也是无用。一介书生!想到这,羊侃点点头,说:“也只有这样了。我羊侃的命运可就萦系于徐大人的三寸不烂之舌了。”
“军情如火,在下即刻微服南行,望羊大人保重!”徐纥起身说道。
“还是你徐大人保重,顺利抵达梁廷。”羊侃站起,苦笑着说。
徐纥走后,羊侃当夜召开军事会议。“我打算在四更天对兖州城发动突然进攻,希望你们做好准备。这样长久地僵持下去,对我们很是不利,这种局面必须尽快结束!”羊侃说。
三更天时,下起了雪。大帐中不眠的羊侃默念:天助我也!到了四更天,主要将领都到羊侃的大帐中报告:已做好进攻准备。羊侃说:“我们现在立即撤往泰山郡!”将领们一惊。“我担心走漏消息,撤退时羊敦便会追击我们。因此我才对各位说要进攻兖州城。”羊侃说。
雪下得很大,但是没有风。三万将士悄然地从兖州城下离开。天将要放亮的时候,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银白的原野、山峦,辐射出耀眼的光芒。起风了,不大的风。这时比下雪的时候冷多了。积雪在足下呻吟着。将士们的眉眼都挂上了霜,都成了慈眉善目的老者。
前方,一匹马在徘徊。再近些的时候,发现雪地上卧着一个人。到了近前,羊侃大吃一惊:原来是留守泰山郡的一位将领。人已经死了,并被冻结在雪地上。他的右肩插着一支箭。
羊侃落下泪来,说:“泰山郡休矣!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只有南奔大梁!”
没有人附和。谁也不愿去过寄人篱下的生活!本来想的是乘乱扩张实力,也许可以成就一番王霸大业!梁国是魏的敌国,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但不可以委身。委身之后是什么?是狗,狗呀!你就将会被人家驱使!而且会遭人唾骂。但是我如今已是山穷水尽惟有这条路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用这句话聊以自慰吧。
这时,泰山郡方向的一道山岗,突然漫上了大队人马。一杆大旗上书写着一个“高”字。这是高欢及其所部。原来高欢与行台于晖奉命剿灭羊侃,攻下泰山郡之后,高欢为先锋,前往兖州城进攻羊侃,但却于途中相遇。
“弟兄们,随我奔大梁!”羊侃喊道,率军向南逃去。
高欢率军随后紧追。羊侃的步兵落后了。高欢指挥骑兵:“把他们围住,降者不杀!”很快,羊侃的步兵被团团围住。高欢向他们喊道:“弟兄们,羊侃受了奸臣徐纥的煽动,背叛朝廷,如今已是惊弓之鸟,你们不要做他的陪葬品,赶快归顺朝廷,我高欢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近两万的步兵,肃立在雪地。“我们愿降!”有人喊。于是,响起了一片“我们愿降”的喊声。
“好,从今以后你们仍然是朝廷的将士!”高欢兴奋地喊道。不用说,我高欢又多了这许多人马。至于羊侃,愿跑就跑去吧,反正在大魏这块土地上已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高欢带领降兵返向泰山郡。
羊侃率军拼命南逃。夜幕降临,仍不停歇。这也难怪,因为只要一落脚,就有可能被官军包围。将帅饥肠辘辘。在向泰山郡出发前他们吃了顿饭,再就粒米未进。许多士兵在流泪,许多士兵频频北望。我羊侃正在率领他们投奔敌国,这么多人将因我而远离家乡。我羊侃可以因他们而在梁廷抬高我的身价。但他们,永远是士兵,士兵,他们不会享受到更好的待遇。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有人唱道。立即许多人一同唱起来,进而整个大军唱了起来。歌声低沉。当初燕太子丹派荆轲刺秦王,至易水之上,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我羊侃今天去干什么呢?去委身人下,去乞求!士兵这个时候喝起了这歌对我分明是莫大的嘲讽!“不要再唱了,不许焕散军心!”羊侃叫道。士兵们重复唱后一句“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直到把歌唱完才停止。寂静中,只有蹄音。月亮苍白着面容望着这一切。
黎明的曙光再次辐射大地。他们已经逃出魏地。羊侃回首望向他的将士。望向他的,都是悲戚的面容。北风中,将士们瑟缩着。一阵歉疚攫住了羊侃的心。他扬声喊道:“大家都很怀恋故土,我不应该强迫你们跟从于我,或去或留,你们自己决定吧。”一片寂静。这话语令将帅们讶异。“我再说一遍,或去或留,你们自己决定!这儿就是分手的地方!”羊侃再次说。立即响起嘈杂的声音:“多谢羊大人!”“羊大人保重!”士兵们欢呼雀跃地奔往北方。那阵嘈杂结束之后,羊侃身边剩下了不足二百人的骑兵。他喟然地长叹一声,率领剩下的人马奔往南方。他知道对于梁廷他已经没有什么份量了。
金碧辉煌的同泰寺庄严着。佛殿前的一位身着法衣的老者慢悠悠地讲述着,仿佛睡梦中的呓语。宽阔的院落之中,坐满了王公大臣和他们的家眷。其实他们中间有些人并不是真心向佛,而是为了让皇上看见他们心中有佛。或者来这里感受一种身份,一种能够和皇上在一起的身份。一片寂静,只飘着萧衍的声音。
“如果菩萨在心中还存有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永生不灭的相状,那么,就不是真正的菩萨。菩萨对于佛法应该无所执着,没有执着的布施,就是所谓不执着于外在的表面现象进行布施,不执着于声音、香气、味道、触觉、思想进行布施。菩萨应该像这样进行布施,不执着于任何事物的表面现象。如果菩萨能够不执着于事物的表面现象来布施,那他所获得的福报就不可思量了。”
在这种懒洋洋的声音中,听者神情恍惚。徐纥在想,这老家伙对佛经的研究真是精湛。精深的佛理,被他从从容容地讲述着。不执著于表面现象,谈何容易!你几次舍身佛寺,你在这里讲述佛经,难道不就是执着于表面现象?你懂得的你未必肯去做。这就是人的劣根!天生的劣根性!萧衍,你要不是皇上你未必肯像现在这样做。你当皇上当腻了才跑到这儿胡说八道,害得我不能为羊侃羊大人搬取救兵。妈的,搞的什么鬼名堂,把军国大事丢在一边,就为了在百姓面前再深邃一次!
徐纥忽然发现羊侃坐在他的身边。“羊大人,怎么你在这儿?”徐纥问。
“我已经听了多时了。”羊侃说。
“皇帝已经舍身同泰寺三天了,我一直没有机会见他。皇帝已经多次这样做了,每次都是大臣拿巨额钱款将他赎出。”
“你见不见他已经没有必要了。以后我将与佛为伍。”
高欢率部回到泰山郡,得知于晖手下大将彭乐率两千余骑兵反叛,投奔了韩楼。韩楼纠集葛荣的余党,夺取了幽州城。尔朱荣任命抚军将军贺拔岳为大都督,讨伐韩楼。韩楼因为畏惧贺拔岳的威名,所以不敢向南进犯。
于晖摆下宴席,庆贺高欢大胜而归。
“我这边儿跑了两千多人马,高将军却俘获了近两万的人马,真是鲜明的对照!于某很是汗颜。”于晖说,说得还算从容。
部下往往在这个时候难处。高欢也从容地说:“于行台不该说这样的话。朝廷派你我同讨叛贼,是功是过,都是共同的才对。”
于晖微笑了,说:“和高将军在一起,真是默契。我敢断定,朝廷对你我新的指令很快就到达了。”
高欢稍一沉思,说:“你是说让我们讨伐邢杲?”
“不错。”
邢杲有理由愤怒。他本来是幽州府的主簿。韩楼召集葛荣余党占据了幽州城,邢杲逃回家乡青州北海郡。青州刺史元世隽跟他说,已上报朝廷打算将新安县城升级为郡,这郡太守的职务如果没有意外,便是他邢杲。邢杲正很深沉地等着当郡太守的时候,传来消息:朝廷同意设立新安郡,但走马上任的郡太守是邢杲的侄儿邢子瑶。他去见元世隽,元世隽歉疚地说:“真对不住邢兄。我已经过问此事,宗正大人说等候补官的花名册上,邢子瑶的名字排在了你前面。这也不奇怪,邢兄是刚刚从幽州回到家乡的,自然便排在了令侄儿的后边。”什么鸟事!按照门第等情况,想升官晋爵的人要到州宗正官那儿登记,一有机会便从前往后选取。这样做貌似公正可他娘的也特把用人之事简单化了!在元世隽面前邢杲默默地义愤填膺,回到北海郡度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气急败坏地下定了一个决心:你不让我当太守我邢杲就自己轰轰烈烈一番我就当个天子!怎么我非得做你的臣子吗?葛荣败后其众成为流民大量涌入青州,当地人歧视他们欺侮他们,邢杲振臂一挥,他们集结在邢杲的麾下,攻占了北海郡。青州各地流民听到举事消息,纷纷来归,十余天的时间,徒众过十万!邢杲自称汉王。
相州刺史李叔仁率军讨伐邢杲。但贼势强大,北海郡久攻不下。征虏将军韩子熙原来是幽州城的将官,后来投奔李叔仁。他与邢杲有一定交往,便单人匹马叫开北海郡城门,与邢杲相会。韩子熙回来报告李叔仁,邢杲愿降。李叔仁大军在城外排开阵势。城门大开,邢杲率军而来。韩子熙迎向前去,李叔仁一动不动,低低地对身边的将领说:“要小心生变!”韩子熙与邢杲相遇了,邢杲微笑地望着韩子熙。韩子熙觉得那微笑有点儿不对劲儿,觉得邢杲在这种时候不该这么微笑。但韩子熙还是硬着头皮说:“邢兄遵约而来,李大人一定启奏朝廷,为邢兄做一个妥善的安排。”“韩老弟,我倒想给你个妥善安排。你愿降吗?”邢杲微笑地问。韩子熙大吃一惊,正要拔剑,邢杲身旁的卫士上前便斩了他。邢杲敛起微笑,挥剑喊道:“给我杀!”他和他的部众排山倒海般地漫向前去。李叔仁预料可能出现变故,所以将大军集结在了一起接受邢杲投降。但这样反而造成了一个失误,即变故发生之后没有了呼应。在邢杲大军的冲击下,李叔仁的部众混乱了,指挥失控,李叔仁只好带头狂逃。邢杲大胜而归。
朝廷震怒,诏令于晖、高欢回讨邢杲。同时,元天穆亲率大军扑向青州。于晖和高欢率军围住北海郡城之后,李叔仁率残师前来会合。围而不攻,城内城外,一种紧张的宁静。
元天穆大军赶到了,高欢一眼便留意到元天穆身旁那员生龙活虎的小将。尔朱兆,尔朱荣善待胜于儿子的侄儿。
高欢刚刚投奔秀荣的时候。一日,尔朱荣的大院热闹起来,吸引了许多人。刘贵领着高欢、蔡隽来到这里,看到尔朱荣微笑地站在院中。原来人们在看一只像狗一样被拴在木桩上的狼。这是尔朱兆徒手活捉的狼。
后来的一天,尔朱荣带着尔朱兆、贺拔岳、刘贵、高欢等出去打猎。到晌午了,尔朱荣看到两只鹿,摆着手把人们带开一些,说:“我们就在这儿休息吧。今天的午餐就是鹿肉。兆侄儿,午餐就由你解决吧。”尔朱兆应声而去。尔朱荣又吩咐随从燃起篝火。不多久,尔朱兆纵马而归,默默地将一只鹿扔到篝火前。尔朱荣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冷冷地问:“兆侄儿,我明明看到的是两只鹿,两只!”尔朱兆红了脸,说:“是三只,还有一只很小很小的鹿,是一只刚刚出生的小鹿。我杀死了公鹿。”尔朱荣哈哈大笑,说:“原来你不忍心让那只子鹿成为没娘的孩子,害得我们只好吃不饱了!”说心里话,高欢也挺喜欢这个尔朱兆。尔朱兆不必像邢杲,不必像邢杲的侄儿邢子瑶,他晋升官爵不必去排什么次序,因为他是尔朱荣的侄儿,尔朱荣顶喜欢的侄儿。尔朱荣兴师入洛问罪时,尔朱荣让他做了高欢的属下。元子攸即位之后,他被封为颖川郡公。高欢的爵位只是个伯,小小尔朱兆一下子就是颖川郡公,你不服行吗?
大军猛烈攻城。元天穆拉着尔朱兆的手不放,说:“兆侄儿,大将军把你托付于我,如果你有什么闪失叫我如何向他交待?”
“我会留意我一定留意!你不放我我何以树立威信?难道你让我仅凭与大将军的特殊关系统率众人吗?”尔朱兆说。
元天穆叹了口气,说:“兆侄儿,记住,你与普通士兵不一样,将帅有的时候要身先士卒,有的时候要先保护自己。你去吧。”
“多谢元大人!”尔朱兆谢毕,扫视了一遍战场,策马向李叔仁处奔去。
各处都有云梯搭上了巍峨的城墙,城上城下,箭如飞蝗。云梯上不断地有士兵跌落,但士兵们又不断地向上攀去。
“李”字的帅旗下,李叔仁瞪着腥红的眼睛,注视着他的将士攻城。
“李大人,在下尔朱兆。”尔朱兆出现在他的面前。
李叔仁连忙回拜,说:“久闻小将军大名。小将军有事吗?”
“我想知道哪位是邢杲。”
李叔仁仰首向城头上望去,扫视了会儿,说:“等一等,这老东西并不总出现。”
城南,宇文泰站在离城墙很近的地方,他的部下或挥舞盾牌挡箭或挥剑打落射来的箭。
“城上的弟兄们,现在大军围困,死守是没有希望的,希望你们不要做邢老贼的陪葬品,早早投降,我们绝对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宇文泰向城上喊话。
忽然南城门大开,攻城的士兵以为有大队人马攻出。但是,城内传出撕杀声。宇文泰大叫:“快给我往里杀!”他当即冲向前去。城中一队士兵狂乱地冲出,正与宇文泰等相遇。“不要杀不要杀!我们是降兵!”冲出的人大叫。城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了。从城中跑出了百余名降兵。
邢杲终于出现了,李叔仁指给尔朱兆看。虽然距离挺远,但仍然可以看得清邢杲是一位挺有气质的老者。灰白的胡须很长,瘦高的身材。尔朱兆向邢杲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尽量不引起邢杲的注意。到了近前,尔朱兆搭箭拉弓,突然瞄准邢杲一箭射去。此时邢杲正注视别处,他身旁的一位部将看到了尔朱兆的这一箭,大叫一声去拉邢杲,但是晚了,箭射进了邢杲的右臂。部将扶着邢杲从城头上消失。尔朱兆道:“便宜了老贼!”
到了夜晚,攻城结束。宇文泰来到于晖和高欢的大帐,对高欢说:“高将军,在下想借用一下你的名义,对城中的士兵进行瓦解。”
“借用我的名义?”
“因为你我都曾经是葛荣的部将,以你我的名义对他们进行劝降,应该更加有说服力。”
高欢点了点头。
宇文泰命令士兵将捆着劝降信的箭不断地向城中射去。城头被火把照得通明。
宇文泰再次来见于晖和高欢。“在下担心着一件事。如果我是邢杲,今夜必定发动突然袭击。因为现在大军汇集城下,今天他又被尔朱兆射伤,他料定我们不会以为他会出城袭击我们。用兵之道,在于出奇制胜,特别是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
于晖沉默不语。高欢那张总是苍白的脸更苍白了,他注视宇文泰好一会儿才说:“如果我是邢杲也会这么做。而且我会攻击主帅。”
“我们应该提醒上党王要警觉,防备万一。”宇文泰望着于晖说。
于晖撇着嘴,瞧了瞧殷殷地望着他的宇文泰,半晌才说:“用兵时防备各种情况的发生,这是常理。我们去给上党王提这个醒,也有点儿太瞧不起上党王了。你们二人做好应变准备就是了。”
高欢的脸木无表情,他凝视着尴尬中的宇文泰。字文泰凝望着于晖,胸膛剧烈地起伏,脸色通红。寂静。高欢起身拍拍宇文泰的肩,说:“还不照于大将军的吩咐办?”
宇文泰出去了,于晖翻眼瞧了瞧高欢,高欢佯装不知,低头沉思。高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于晖也就无话可说。过了会儿,高欢说:“于将军,我出去查看一下。”于晖没有应声,但高欢看都没看他就出去了。望着高欢高大的背影,于晖的嘴唇抽动了下。他起身踱了几步,轻轻叹了口气,心中说道:“也许他们的判断是对的。”他也走出了大帐。
刮着不大不小的北风。于晖对带领士兵巡视的部将说:“要多加留意,防止偷袭!”北海郡城方向很宁静。元天穆的大帐,游弋着步骑兵。高欢部将的营帐,一片漆黑。不用说,他们在准备应变。在雪地上站立了会儿,很冷,于晖便走回大帐。他没有卸甲,合衣仰躺在床上。虽然合着双眼,但他在谛听着。渐渐地,困倦征服了他,他睡着了。但是,三更时分的那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还是立即惊醒了他。他翻身下床,奔出大帐。东城门大开,大队骑兵杀向元天穆的大帐。当敌兵和帅帐外的守卫短兵相接时,就见高欢率领骑兵直奔洞开着的东城门,宇文泰率领骑兵奔往元天穆的大帐。敌兵仍然从城内源源地涌出。于晖跨上坐骑,大叫:“随我来,随我来!”他的部将和士兵杂乱地集结。于晖率领他们奔往元天穆的大帐。
元天穆虽说并未卸甲休息,但倒确实未料着邢杲偷袭。部众大乱,大帐被敌骑团团围住。要不是尔朱兆十分骁勇,元天穆早休矣。大帐入口处,尔朱兆护住元天穆。激战中,就听敌兵叫道:“快撤呀,不然我们就没退路啦!”这是高欢冲到了城东门。偷袭帅帐的敌骑将领大叫:“不许撤,给我活捉元天穆!”敌骑将火把扔到大帐,大帐立即燃了起来,尔朱兆、元天穆暴露在贼众面前。尔朱兆、元天穆狂怒地撕杀着。字文泰赶到了,奋力杀进重围,护卫元天穆。
高欢的部众源源地涌向东城门,城中的骑兵已经再不能冲出。冲杀到帅帐处的敌骑也已经被团团围住。城头上忽然传来一个绝望的声音:“快把城门关上,关上城门!”这是邢杲。城门外撕杀中的敌兵立即往城中撤去,城门关上了。高欢回师奔向帅帐,他大声喊道:“邢杲已经关上城门抛弃了你们,你们还为他卖命吗?”刀剑停止了,贼众纷纷望向北海郡城,郡城很冷漠地平静着。刀剑纷纷落地。
天明了,城内城外都升起了袅袅炊烟。一点风儿也没有。太阳冷漠地升起,山川、原野一片银白。城下,遍布着尸体。全军早餐之后,元天穆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北海郡城,下令攻城。大军士气高昂,扑到城下。
尔朱兆仍然想着昨晚的事。“其实我以为,昨夜虽然高欢没有直接来救应我们,但他是最该奖赏的。”他对元天穆说。
元天穆的目光从撕杀的战场移向尔朱兆,他的目光柔和了,他说:“兆侄儿,高欢这个人很有头脑,你要跟他多交往。”
午时,南城门忽然打开,有人向高欢和宇文泰投诚,同时,将城门占据。高欢和于晖立即率部涌入城内。由于城南陷落,邢杲立即组织部众向南反扑。这样,各处的防守力量便单薄了,同时,军心焕散。终于,许多士兵攀着云梯杀上城头。见此情景,元天穆和尔朱兆也冲到城下,和士兵们一起攀着云梯冲了上去。城内开了锅一样,一片撕杀。邢杲的部众已经被分割得零零碎碎,邢杲即便想统率部众也找不着将领,他被士兵们裹挟着,像没头的苍蝇东窜西窜。我邢杲怎么落得个这般结果!乌合之众,乌合之众啊!我竟然指望他们来成就大事!
“活捉邢杲必有重赏!”高欢边挥剑撕杀边喊道。
“活捉邢杲必有重赏!”高欢的部将和士兵都喊起了这话。
邢杲惊恐地听着这喊声,心中哀叹:我邢杲命休矣!他挥起宝剑便要自刎,旁边一名士兵瞧见了,一把抢去了剑,喊道:“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将你押送元天穆也好成全我们!”立即许多手伸向邢杲。他们押着邢杲迎向杀进城内的元天穆部将。
于晖率部留守北海郡。高欢和他分手的时候他告别得很动情。他说高欢前途远大,他说并肩战斗的这一段高欢给他留下深刻印象。高欢心想要是还并肩战斗下去你于晖不会说这番话的,你仍会瞧着我别扭。分手常常会解决许多难于解决的问题。能够做到像于将军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元天穆、高欢带着邢杲回到洛阳,邢杲被斩首于洛阳街市。高欢率部返还晋阳,尔朱兆随行。
高欢听刘贵说,有一天他不在尔朱荣的帐内,尔朱荣向身边的人说:“如果我不在了,你们说谁可替我主军?”皆称尔朱兆。这也许和当时尔朱兆就在尔朱荣身边有关。尔朱荣连连摇头说:“兆侄固然是一个人材,但却是个可统率三千骑的人材。可代我主众者,唯有高欢!”众人都很讶异。如果不是尔朱兆众人以为从尔朱荣口中说出的另外一个人也应该是尔朱家族的人,比如尔朱天光。尔朱兆以一种冷峻的眼神望向尔朱荣,面部却仍挂着微笑。他说:“如果高欢听命于我呢?”尔朱兆的弦外之音尔朱荣听得明明白白,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你得承认尔朱荣能够把那么多人吸引在身边自然有他的魅力在。应该说他还是善于识人和用人的。
后来尔朱荣把高欢找了去。
“高欢,我有一个决定希望你能理解。万侍丑奴正蠢蠢欲动。我派武卫将军贺拔岳征讨他,其实只能做到防御。我必须增援。”尔朱荣说。
“高欢听从于大丞相的吩咐。高欢能有今天全仗大丞相的提携。”高欢说。
“这次我不想派你去了,这倒并不完全因为你和贺拔岳究竟谁统率谁不好安排。我想抽走你手下的一员大将!”
高欢心中一惊。
“我知道你会很心疼的,因为他确实是一位难得的人才。”
“大丞相是说宇文泰?”
尔朱荣点了点头。
高欢默无言语。
“高欢,我很理解你。但你应以大局为重!”
“高欢从命。高欢虽然很爱惜宇文泰,但应以大局为重。”
平心而论,尔朱荣的这个决定是无可非议的。但是联想尔朱荣说可替他主众的人唯有我高欢,总叫人疑心调遣宇文泰的决定是为了遏制我高欢的势力。也许两个原因都有,一箭双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