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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臣们向佛门捐了巨额钱款,为萧衍赎了身。玉辇载着他还宫。半途,玉辇忽然停下,有人高声说:“陈庆之冒死阻拦圣驾,实属军情火急,请圣上赦臣死罪!”佛门中清静的日子结束了。那种心境真是难得。现在,诸多的事务又需要我来决策了。都想做个皇上却不知做皇上多么不容易。“臣陈庆之叩见皇上,有重要军情禀报。”跪在当途的陈庆之再次朗声说道。萧衍叹了口气,下了玉辇。“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禀报朕啊?”他问。这个陈庆之乃是我大梁一员虎将,在与魏国的征战中屡建奇功。所以,大臣们给了他面子,没有阻止他拦驾。所以,朕也得给他个面子。
    “陛下,臣奉皇上之命,操练兵马,帮助魏王元颢返还大魏。前不久,魏境邢杲、羊侃反叛,现在刚刚被镇压了下去。由于皇上舍身同泰寺,臣不敢擅自攻魏。但臣以为,大魏人心不稳,现在仍然是进攻的大好时机。”陈庆之说。
    那个元颢投奔我朝时,在朕面前涕泪交流,慷慨陈辞:“尔朱荣屠戮朝中王公大臣两千多人啊!两千多人!现在的元子攸,乃是一个傀儡,尔朱氏的傀儡!我身为魏室子孙,焉能忍气吞声与虎狼同伍!我元颢素闻大梁圣上一心向佛,慈悲为怀,闻我魏廷遭此大难必生仗义之心!有朝一日元颢匡复魏廷诛除奸佞,必不忘大梁圣上宏恩!”在那之前,朕就听说这元颢乃是魏廷的一员虎将,在扫除各方叛乱中立下赫赫战功。他又是魏皇室嫡亲,在魏境必会得到许多人的拥戴。因此,朕派大梁的虎将陈庆之助他。我要用大魏的人来对付大魏!
    “陈将军,我不能再增兵于你。我不能拿大梁千万百姓的安宁做为赌注。重兵攻魏,一旦失利,魏廷必挥军南下,我大梁如何抵挡?”
    陈庆之双眉紧皱,略一沉吟,说:“臣此次从边境赶来见圣上,一是请求圣上降旨发兵,二是请求圣上再增将士。”
    “再增将士的事不用再商量了。他元颢如果得到魏民拥戴,自然有人归顺于他,如果无人拥戴,我大梁又何必强扶他!”
    “臣遵旨。皇上所言,臣认为是正确的。皇上处处为大梁的黎民百姓着想。和皇上比起来,臣想得就不那么深远了。臣一定鼎立助元颢返魏,如果成功,大梁大魏必再无争端。”
    “你去吧,朕祝你攻无不克!”
    就在陈庆之刚刚立起身,萧衍正欲登辇的时候,一个人匆忙扑到萧衍面前跪下叩首,说:“大魏中书舍人兼给事黄门侍郎徐纥叩见大梁圣上。”
    萧衍望着面前这个尖嘴猴腮的人,眉头微皱。“原来你就是魏廷的徐纥。你有什么事找朕呀?”萧衍问。
    “臣愿归顺大梁,希望圣上收留。大魏现在已经被奸贼尔朱荣所控制,臣已是无家可归。”
    “现在元颢正在准备匡复大魏社稷,你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臣手无缚鸡之力,并不擅长于为兵之道,只能徒为大军增添牵累。臣愿留在大梁,效忠于梁廷。”
    萧衍笑了,内心愈增加了对徐纥的鄙视。“听说你诗文写得不错,朕倒想见识见识。”说完萧衍也不顾跪在地上的徐纥转身上了玉辇。徐纥慌忙起身闪开。
    徐纥到宫中叩见萧衍。“徐纥将几首拙诗奉上,请圣上指教。徐纥在北方时,就闻圣上为诗甚工,并读到了流传到北方的圣上诗篇,心中颇为倾慕。”他说。
    近侍将徐纥手中的诗稿接过,递与萧衍。萧衍一瞥字迹,颇为欢喜,连连说:“好字,好字!”说罢,狐疑地望向徐纥。他的字写得清秀而骨骼挺峻,而眼前的这个人却是阿谀小人,全无挺拔之气。字还是不能如其人。萧衍又低首去看诗,看着看着,不觉读出了声:“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好诗!好诗!与朕的诗风格倒有些贴近呢!”
    “不错,徐纥的诗是受了圣上熏陶的。但徐纥距圣上差距远矣。圣上的诗,凡传入北方的,徐纥皆能背诵下来。”其实徐纥在北方时是看了几首萧衍的诗,但绝没有背诵下来。与陈庆之拦驾叩见萧衍回到驿站之后,他即搜罗萧衍的诗,苦背不已。
    奔七十岁的萧衍,还算没糊涂到家,再次狐疑地望向徐纥,问:“你说你能背诵朕的许多诗篇,你可将朕的《河中之水歌》背给朕听?”
    我可没说“许多”这两个字。这只是虚荣心驱使你希望我真的能够背诵你的许多诗篇。徐纥从容地说:“好,徐纥就背与圣上听,如有差错,还望圣上鉴谅徐纥斗胆。”
    “你尽管背与朕听。”
    “好。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珊瑚挂镜烂生光,平头奴子提履箱。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
    萧衍微笑了,说:“爱卿背得一字不差。爱卿平身。”
    徐纥这才站起身。头有些晕。额头冒出虚汗来。
    “爱卿可坐下,与朕慢慢谈。”
    “谢圣上。”
    “你能仰慕大梁文化,我身为天子,深感欣慰。但北方文化,也有诸多之处可为我大梁汲取。比如说诗,那首《木兰辞》真是难得的篇章。朕可赐你宅第衣食,朕令你与我朝才俊之士广泛交结,切磋诗文,为我大梁增添华章。”
    “徐纥谢皇上恩典。”
    你想轻易地就叫我封你个什么官,还得等。你究竟是魏人。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开端。我徐纥会靠我的本事赢得我所需要的。
    元颢、陈庆之率领大军向北挺进。第一次大捷,元颢便摆上祭坛,烧香祷告,登基做了又一个天子。从战略上讲这样是对的。谁不知道元子攸这个天子乃是尔朱荣的一个傀儡!元颢即了位,有利于各方归顺。但元颢当皇帝可绝不仅仅是从战略上考虑。他骨子里就想当天子,一切都可以成为他想当天子的理由!尔朱荣对王公大臣的屠戮也确实导致人心背离,特别是诸王。比如那个济阳王元晖业。
    元晖业率兵两万来到考城拒敌。陈庆之在攻城,元晖业和几个阿谀之徒终日饮酒。一日三羊,三日一犊。醉酒的元晖业便生慷慨之气,去御敌?非也。慷慨悲歌:“昔居王道泰,济济富群英。今逢世路阻,狐兔郁纵横。”一个是尔朱氏的傀儡,一个是敌国的傀儡,为谁效力?为谁效力?为国家?国家又是谁的?
    元晖业这种状态,城还能守?很快便做了俘虏。“国家正处于尔朱氏的掌握之中,朕想为大魏整肃山河。你我同为皇族成员,不应相互残杀,朕放你走。就是其他皇族成员,朕都将这样对待。”元颢对元晖业说。元晖业知道元颢是想利用他收买人心,但给他的命他不能不要,当即狼狈地跑回洛阳。
    东南道大都督杨昱,拥兵七万据守荥阳城。元颢派人劝杨昱投降,杨昱没有答应。元天穆和骠骑大将军尔朱吐没儿率大军正扑向荥阳城增援。梁军士卒都很恐惧。荥阳城在他们面前很巍峨,似乎坚不可摧。那时已经是春季了。
    那天早晨,飘着淡淡的晨雾。元颢的部队严阵以待。将领来到陈庆之的身旁,听候他的部署。陈庆之拿着一把青草一边喂给他的坐骑一边说:“我们深入魏地,屠城夺地已经不少。你们杀戮人家的父兄,掠取人家的子女,也不计其数。你们若是落入元天穆之手,下场可想而知。真正属于大梁的将士才七千人,而敌军则不计其数,大家只有抱着必死之心才有可能免遭杀戮!敌人的骑兵很多,我们不能同他们在野外作战,应当乘他们还没有全部到来之前急速攻下荥阳城而做为据守之处。”
    初升的太阳很快将晨雾驱散。一个晴朗的日子。元颢亲自擂鼓助战。陈庆之及所统率的梁国士兵悉著白袍,蜂拥着攻上城头。魏国归附元颢的将士见状也莫不奋勇争先。元颢拔下荥阳城。
    五花大绑的杨昱被押到元颢面前。
    “你现在降不降?”元颢问。
    “不降!杨昱誓死效忠大魏!”杨昱答。
    元颢微笑地说:“朕便是魏主!”
    “你是大梁傀儡!”杨昱骂道。
    “那么元子攸又是谁的傀儡?”元颢反问,杨昱哑口无言。
    元颢便学习古时贤明霸主的大度,亲自为杨昱松了绑。他说:“你既然誓死效忠大魏,我怎忍心杀掉你这个忠贞之士呢!”
    这时,整点人马完毕的陈庆之来见元颢。“陛下,荥阳城一役,我的部下损失了五百余人。”陈庆之忧伤地说。他说的五百人指的是梁国士兵,不包括魏人。
    跟随陈庆之而来的百余名部将唰地跪下了。
    “这是怎回事?”元颢惊诧地问陈庆之。
    “他们请求把杨昱交给他们处置,为战死的兄弟报仇!”
    元颢略一沉吟,从容地说:“我听大梁皇帝讲,他当初举兵南下,到达建康时,吴郡太守袁昂据城不降,梁国皇帝常常称赞袁昂这种忠贞之节。杨昱就是这样一位忠臣,我为什么要杀掉他呢?除杨昱之外,其他人听任你们处置!”
    可惜,究竟是没霸主应有的气度,做事情做了一半。既饶恕了杨昱,何不放过他的部将?他的部将是你元颢更加需要的,他们可以为你去冲锋陷阵。
    梁国士兵将杨昱的三十七名部将挖出了心,烤着吃掉了!
    元天穆等人率军包围了荥阳城。陈庆之率三千骑兵背靠荥阳城而战,大败元天穆军。元天穆落荒而逃。
    虎牢,是洛阳的一个门户,尔朱世隆率军据守。当元颢、陈庆之率大军扑来,尔朱世隆弃城而逃。元子攸仓促北逃。在河内郡城内,中书舍人高道穆为元子攸草就了几十道诏书,由快马送往四面八方,号令天下救驾除贼。
    费穆率领二万人马正攻打虎牢,元天穆的信使赶到。元天穆已经北渡黄河,令费穆也率军前去会合。费穆气得乱叫:“徒具虚名!徒具虚名!”他还以为如果元天穆率军来增援他,收复虎牢城是不存在问题的。元天穆还统率着四万大军四万大军呢!什么鸟朝廷,这样的一帮人在吃香呢!莫不如我另寻前程!攻城停止了,费穆走到城下,扬声喊道:“我要和圣上讲话!”费穆投降了元颢。
    元颢前往洛阳。临淮王元彧和汝丰王元延明带领文武百官在城门迎候。史官写到陈庆之,为了言其勇,硬说靠着七千人从国境打到了洛阳。其实这是不可能的,更主要的是由于尔朱氏对魏廷欠下的血海深仇,许多人乐于归顺元颢,使他的势力像滚雪球一样愈滚愈大。
    元颢来到明光殿,坐上了金銮宝座。见文武百官还都站着不禁皱起眉头,说:“你们还当我是皇上吗?”
    众人恍然大悟,连忙跪下叩首,三呼万岁。
    “陈庆之陈将军,你愿在我大魏为官吗?”元颢问。
    “我国圣上命臣辅佐大魏圣上您,臣不敢不从命。”
    “好,朕就任命你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你和朕从梁国出发,攻下三十二城,大小四十七战,攻无不克,你和你的将士赢得了千军万马避白袍的美称!朕很感激你。”
    元颢进入洛阳后,黄河以南的州郡大多归附了他。元颢的特使奔往已经归附的和未归附的州郡,传达诏封旨令。
    齐州刺史、沛郡王元欣将官员召集一起,说:“北海王和长乐王都是皇室近亲,他们都有理由称尊道寡。现在皇位可以说并未落入外人之手,我打算接受元颢的赦免,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官员们大惊失色。有个叫崔光韶的铁青着脸站起,说:“元颢受梁朝节制,勾结仇敌之兵来颠覆自己的国家,是大魏的乱臣贼子!不仅元氏家族应该切齿痛恨,就是各位受朝廷恩典,也不应向他元颢叩首称臣!”
    元欣登时涨红了脸。
    “崔大人说得很对,说出了我们大家想说的话。”有人说。
    元欣把腰板挺了挺,叫道:“把元颢特使砍了!”一员武将应命而去。元欣叹了口气,说:“元某真是汗颜,身为皇氏宗族成员,竟然蒙生如此卑贱的想法。现在,我也要派使者前往南方各州郡,表明我元欣的立场!”
    南方吃紧高欢知道。尔朱荣在焦躁中等来了南方一个又一个消息。形势越来越严峻。但是,尔朱荣接到元子攸北逃之后发来的诏令之后,召开军事会议没有请仍呆在晋阳的高欢参如。
    刘贵来府见高欢,神色黯然地说:“高欢,皇上已经逃离京城!”
    高欢一惊,期待地听刘贵说下去。
    “尔朱荣马上率大军南下。他叫我通知你,令你镇守晋州。我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这结果对我并不意外。”高欢说。
    大军在城外集结待发的时候,高欢乘马赶了去。骑在马上的尔朱荣,一种英锐之气。
    “高欢祝大将军所向无敌!”一到近前,高欢抱拳说道。
    尔朱荣冷冷地笑了笑,说:“我想也应该如此,否则我们何以立足!”
    刘贵、侯景、蔡隽等人都过来和高欢打招呼。
    尔朱兆的神态有些尴尬。但他终于凑向高欢,说:“如果有高欢兄辅佐大将军,似乎更好一些。”
    尔朱兆,你自己就把自己当作了尔朱荣的副手。不错,尔朱荣是想抬举你,提供机会给你。问题是你自己就把自己当作了尔朱荣的副手。
    高欢正在考虑如何回答尔朱兆。尔朱荣说:“高欢,我把你留下,是希望你能独挡一面。西有万侍丑奴,这老东西不会老实。盘踞幽州的韩楼一直没有平定。我把你留下,是希望我在冲杀的时候不会有后顾之忧。高欢,最有力量的将士,往往不轻易使用。这是用兵之道。也可以说是我尔朱荣留一手。”
    尔朱荣说得很有道理。可这些道理不应该是我前来和他饯别的时候才说。
    高欢对随从说:“为大将军和各位将军斟酒!”来时,随从带了酒和饮具。
    高欢将杯一擎,说:“高欢再次祝大军一往无前,横扫乱贼!”
    尔朱荣微笑了,擎杯说道:“各位将士,莫负了高欢的心意。”说罢,一饮而尽。“出发!”尔朱荣挥手命令。他身旁的将士纷纷离去统率自己的队伍。刘贵为先锋。刘贵的部众走过之后,尔朱荣跟随其后。
    尔朱荣,他不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但他是一个好将帅!
    尔朱皇后被传唤到元颢的面前。元颢绕着她瞅前瞅后。真奇怪,尔朱荣那么一个莽汉子竟然有了这么一个尤物。她身上的一切都那么精致,而且,散发出一种温馨的芳香。我元颢就寝的床正缺这么个女人。
    “你还愿意继续做皇后吗?”元颢两眼直直地盯着尔朱氏问。
    “当然。”尔朱氏高傲地说。
    “好,既然你有这番心意朕赦免你!”元颢兴奋地说,并把手搭向尔朱氏的肩。
    尔朱氏厌恶地躲开,喊道:“不要碰我!”
    元颢敛起笑容,问:“你不是要继续做你的皇后吗?现在皇帝是我,是我!”
    “你算什么皇帝!你不过是大梁拳养的狗!”
    元颢勃然大怒,扬手啪地朝尔朱氏的脸扇了一巴掌,将尔朱氏打倒在地。尔朱氏眼含泪水,冷冷地望向元颢。元颢真想扑上去,将尔朱氏的衣服扒光,裸体的尔朱氏会更美。但是,但是,我是大魏的皇帝,强奸乱臣贼子的女儿,成何体统!让这个女人呆在宫中,我总会想到她。她搅得我心神不宁。元颢拿起悬挂在墙上的宝剑,一步一步地逼向尔朱氏。跌在地上的尔朱氏恐惧地往后退。此时的尔朱氏,面色苍白,睫毛上挂着泪滴,更显妩媚。亲手杀这么一个女人,有损我大魏天子的身份!元颢把剑插进鞘内,唤道:“来人!来人!”守候在外屋的太监和宫女慌忙进了屋。“把这个女人给我带出去缢杀了!”元颢一字一字地说。太监和宫女呆愣了。元颢大怒,说:“怎么,要抗旨?”太监和宫女慌忙奔向尔朱氏。
    “别碰我!”尔朱氏叫道。她趔趔趄趄地爬起,猛然扑向元颢,从他手中抢过宝剑,唰地抹向自己的咽喉。元颢下意识地一把夺过宝剑。她瘫倒在地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元颢,说道:“你……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给我拖出去,拖出去!”元颢声嘶力竭地大叫。但随后他冷静些,吩咐道:“叫御医救救她。”
    太监和宫女都哭了。一个整日快活着的美丽皇后,也许很快就成了一具僵尸。他们把尔朱氏抬了出去。
    元颢的目光落向那张空荡荡的大床。空荡荡的大床等待着他去孤独。我元颢孤独吗?我元颢会孤独吗?宫中不是有好多的女人朝我微笑吗?元颢何必因为这一个女人内心感到空落落的!尔朱荣会更加仇视我。那个元子攸会因此更加仇视我吗?他会仇视尔朱荣,但他不会仇视这个尔朱氏,这个人见人爱的尤物!元子攸,你我都是皇室近亲,你我不应互相仇视。我们应该共同对付那些乱臣贼子!想到这,元颢唤道:“来人呀!”一位宫女和一位太监匆忙进来。“朕要写封书信,替我备下笔墨!”立即,宫女研墨,太监展纸置笔。元颢徘徊着,徘徊着。走到尔朱皇后刚才自刎的地方,他忽然觉得踏着了粘腻腻的血迹,他连忙抬起了脚。其实地上什么也没有,血迹早被擦干净了。他呆愣片刻,在案前坐下,开始给元子攸写信:“朕泣请梁国,誓在雪耻,正欲问罪于尔朱,出卿于桎梏。卿托命豺狼,委身虎口。吾所获民地,本是荣物,固非卿有。今国家隆替,在卿与我。若天道助顺,则皇魏再兴;不然,在荣为福,于卿为祸。卿宜三思,富贵可保。”写到这,元颢将笔掷于案头。元子攸,假如你是条血性汉子,你就应该脱离尔朱荣的股掌,投奔于我。至于那个女人,乱臣贼子指望笼络于你的女人,你根本就不应看重她,更不应为她而结仇于我。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元子攸,你我不应结怨。我不结怨于你,已足见我元颢坦荡胸怀!
    费穆被元颢传唤到洛阳。他首先去见陈庆之。陈庆之显出点儿惊讶,他不知道元颢传唤费穆入宫的事。难道元颢要重用这个人?陈庆之和费穆一同入宫,一同叩见元颢。
    “陈庆之,你且平身。”
    陈庆之站立一边儿,这样,就剩了费穆跪在元颢面前。费穆先前还以为宣他入宫没准儿是赏他高官厚禄。可眼下的气氛似乎有点儿不对头。他局促不安地跪着。
    “费穆,朕宣你入宫是想和你了解一些事情。”
    杀戮百官的事?费穆的脸苍白了。
    “尔朱荣杀戮我大魏王公大臣的事你一定清楚吧?朕想知道当初是谁给尔朱荣出的这个主意,这个狠毒的主意!”
    “臣说不清楚。”费穆脸上滚落下大滴大滴的汗珠。
    “你怎么能说不清楚呢?”
    “当时我刚刚投奔于尔朱荣,他不会把我当做心腹,所以有些事情的缘起臣并不十分清楚。”
    元颢冷笑地说:“你这种人也算是男人吗?你当我是小孩子?费穆,你回头看一看,你这五十岁怎么活的?打仗,你胆小如鼠。你可以轻易地出卖任何一个人,只要能保得了你的狗命!你今天投降于我,改日你很可能就会出卖我。可能的话甚至你会除掉我。留你这种人在旁边无异于与毒蛇为伴!来人呀,把这个大魏败类斩了!”
    费穆连连叩首,哀求:“皇上饶臣一命,皇上饶臣一命啊!”
    陈庆之忙说:“皇上,还是刀下留人吧。费穆虽然罪不可赦,但此时皇上正盼望四方归附,如果对归附之人追究以往的事情,会有许多人打消归附圣上的念头。”
    “谁都可以饶恕但这个人绝不能饶恕!拉出去,斩!”元颢拍案说道。
    刚刚进入洛阳的时候,陈庆之强抑制着傲视古今的喜悦。春秋战国时苏秦挂六国相印,现在他陈庆之在大梁和大魏都担任很高的职务。但是,随即他发现坐上金銮宝座的元颢离他远了。元颢什么事都不再和他陈庆之商议,元颢的一道又一道的诏令发布着,似乎一切都不干他陈庆之什么事。大魏给我的官位虽然高于大梁给我的,但我不能昏了头,我应该始终记着,我是大梁的臣,大梁的臣!我要完成萧老头交给我的使命,辅佐元颢建立一个新大魏!但愿那时,大梁大魏不再起争端。也许这只是萧老头一厢情愿的事。
    许多年许多年以后,一位治史的老头,拿目光扫视了一下当代,许多的国家都在惦记着扶植个傀儡做哪个国家的总统。老头子叹了口气,继续去写他的那本《两晋南北朝史》。他对萧衍说你怎么不想一想降人若本无能为辅之安能有济?若有雄略,又安肯为我不侵不叛之臣?辅而立之,岂非自树一敌耶?
    在那个小小的县城里,当尔朱荣出现在元子攸面前的时候,元子攸鼻子一阵酸,禁不住流下泪来,说:“朕现在正如丧家之犬!”
    “皇上不要这样,臣一路赶来的时候已经做了部署,我们现在即可南返,各路人马很快就会赶来与我们会合!”尔朱荣说。
    尔朱荣大军,士气高昂。元子攸振作了一些。大军南下,元子攸和尔朱荣并肩走在一起。尔朱世隆跑来面圣,而后奉命去镇守邺城。
    元颢的信使到了。信转到元子攸的手中之后,信使瞟了一眼旁边的尔朱荣,诚惶诚恐地连连叩首,说:“皇上,小的不愿再回到元颢手下,小的愿为朝廷效力!”
    元子攸先没有理睬那信使,在马上展开信看了看,冷冷地笑了笑,说:“一派胡言!”随即将信撕个粉碎,扔掉了。尔朱荣狐疑地望着纷纷扬扬飘落的纸屑。元子攸意识到了尔朱荣的狐疑,说:“元颢说让我归顺于他,可以保我的荣华富贵!”
    “元颢这贼也真是特狂妄了!”尔朱荣说。
    元子攸注意到仍旧跪在马前的信使。“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朕说?”他问。
    “臣不是怕皇上杀小的才归顺皇上,小的实在不愿为奸贼效力。”信使说。
    元子攸有些火,说:“你有什么话直说,朕不会杀你的!”
    “你这个人也真是罗嗦,有话快说好了!”尔朱荣说。
    “皇后,皇后她……”
    “皇后怎么了?”元子攸的心一沉。
    尔朱荣的两道浓眉立即拧在了一起。
    “皇后她、她、她被元颢所逼,自杀未成!”信使失声痛哭着说。
    一阵悲愤之后,元子攸开始想:“尔朱荣你会怪罪我把你的女儿抛下的。其实我抛下的何止尔朱皇后!朝中百官,只几个随我逃离洛阳。是逃离呀!危急关头我带着女人出逃,尔朱荣你不觉得那样有损于天子的形象吗?其实尔朱荣尽管我痛恨你十分痛恨你,但我喜欢你的女儿她的不幸令我痛苦痛苦得不亚于你!”
    大军浩浩荡荡地南进。元子攸瞟了瞟冷峻的尔朱荣,心中不再恨他。其实从他元子攸北逃遇见尔朱荣的时候,他就不恨尔朱荣了。
    “尔朱大人,朕真是对不住皇后。”虽然元子攸在心中不断地替自己开脱,但他终于对尔朱荣说。
    尔朱荣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他一声不吭。
    元子攸忧伤地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我和元颢同属皇室近亲,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子攸,亲兄弟之间都会出现这种情况!”尔朱荣说。
    “你叫我子攸我很高兴,真的,尔朱前辈。”元子攸说。
    尔朱荣没有为直呼皇上的名字而慌恐。他冷峻地与元子攸并行在大军中。
    尔朱荣组织兵马南攻的消息,使元天穆开始谴责自己太懦弱。他元天穆似乎只有与尔朱荣携手,才能有所作为。也许就因为我元天穆的北渡,洛阳才落入元颢之手。也许我元天穆根本就不会被元颢打败。如果我元天穆打败了元颢,或者,消灭了元颢,那是何等自豪的一件事!尔朱荣听到这个消息会异常高兴的,为他的老朋友自豪。但是,我渡过了黄河。投奔元颢的宗正珍孙也渡过了黄河,正伺机北攻。尔朱荣的大军正在集结,正在向黄河岸畔开来。我元天穆就这么见他?
    我宗正珍孙既然渡过了黄河就不会退回去!元子攸的朝廷由尔朱荣把持,元颢的朝廷应该有我宗正珍孙显赫的位置!这是宗正珍孙的想法。
    北渡黄河之前,元颢在宫中秘密召见宗正珍孙。“梁人帮我回到了魏地,但今后我要依靠的却是你们。”元颢意味深长地说。“臣愿为大魏建功立业,臣不愿为大梁做事!所以,臣不愿受陈大人统率!”宗正珍孙说。“好,有骨气!”元颢说。
    渡过黄河之后,宗正珍孙觉出了自己的孤独:援军不继。北方的敌人是强劲的,他宗正珍孙会像元颢、陈庆之当初率领的那支队伍摧枯拉朽地前进吗?他有些拿不准。他多么希望北方的各路军事力量纷纷向他宗正珍孙归附。
    宗正珍孙下令,把大军渡河时使用的船只放火烧掉。“各位将士,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了退路,我们只有同敌人死战才能有生路!我们不用去寻找敌人,敌人很快就会向我们扑来,我们就在这里同他们背水一战!”他说。
    元天穆率军来到。当看到宗正珍孙整齐的营寨,严阵以待的兵马,没有敢贸然进攻。“敌军背水一战,必然拼死相搏。不如且安营扎寨,把他们牵制在这里!”他对部将说。
    “我们应该趁元天穆立足未稳,向他发起进攻!否则,敌兵愈来愈多地集结到这里,无异于坐以待毙!”部将向宗正珍孙说。
    宗正珍孙眉头紧锁。他宗正珍孙曾经被元天穆所统率。部将会不会向元天穆归附?但是这位部将说得对,必须立即向元天穆进攻!
    宗正珍孙身先士卒,向元天穆发起进攻。元天穆被卫士掩护着,指挥队伍冲杀。他的队伍在人数上比宗正珍孙占了优势。骑兵、步兵,撕杀一团。黄尘蔽日。从日中直杀到太阳西斜。
    这时,北方尘烟起处,尔朱荣率部赶来。元子攸不顾卫士阻拦,与尔朱荣一同冲向阵中。宗正珍孙面如死灰,双臂无力,被元天穆的部将斩于马下,他的将士纷纷投降。
    这夜,尔朱天光被传进尔朱荣大帐。大帐之中,只有尔朱荣和元天穆。
    “小辈天光前来听候差遣。”
    “我一向把北方的州郡做为大魏的根本。我现在率大军南下,总担心着后方的稳定。我现在命你为北方九州行台,你要保证它们的安定。我身不得至处,非你无以称我心!其实本来有人比你更合适,因为你是尔朱家族的人,所以我将此大任交给你,你要勉力为之。”
    “小辈一定勉力为之。”
    几日后,尔朱天光来到晋州。尔朱天光望着来到他面前的高欢想:“大将军说的那个更合适的人莫非就是他?”他对晋州的军队部署情况盘问得很仔细,高欢不卑不亢地陪着,不卑不亢地回答着。尔朱天光终于没有找着机会向高欢威风一番。
    “朕只率七千人马,便夺取了洛阳,可说是应天命而袭皇位。遗憾的是,朕却没有找到一位女子可与朕匹配。朕倒不是贪恋女色,只是一个国家,除了要有天子,也要有个够资格的皇后!”元颢说。此时,两位美女正依偎着他。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正在陪他饮酒。外边的夜很宁静。
    “皇上说得不差。只是现在天下未稳,如果广泛搜求美女,必然引起非议。此事且由心腹大臣暗中留意。”元彧说。
    元颢微微一笑,说:“爱卿说得有理。宫中的美女还是有一些的,虽然不是上上品,但她们都是以侍候朕为荣的。是这样吧?”他问怀中的两位女子,两位女子点了点头。“只是爱卿提到心腹两个字朕倒颇费思量。究意哪些人能算朕的心腹呢?”元颢似乎在问元彧,又似乎在问自己。
    “至少我和临淮王可令陛下放心。”元延明说。
    “不错。可是做为一国之主我总不能只有两个大臣可以信赖呀!”元颢说。
    “臣有一件宝物,也许可以帮陛下这个忙。”元彧说。
    “宝物?”元颢流露出一种不太信任的口气。
    “臣现在就回府取与陛下看。”元彧起身走了。
    元颢的目光落在怀里一位女人的唇上。樱桃小口,红润润的。元颢把另一位女人推开,说:“你去侍候元大人,满足元大人的任何要求。朕去歇息歇息,回来看宝物。”元颢搂抱着樱桃小口的那位女子站起,随后便依偎在那女子的身上,趔趔趄趄地走进里边的寝室。
    剩下的这位女子走过来,便要往元延明的怀中坐。元延明抬手止住,说:“皇上美意延明心领了,你陪延明喝几杯便是延明的福份了。”
    那女子并没有敬重,倒露出几分鄙夷。她为元延明斟了一杯酒,与元延明拉开一段距离坐下。这时候,寝室内传出元颢笑声,呼吸急促的笑声。“好畅快,好畅快!”元颢大叫。陪元延明的女子脸上浮现出红潮来,微微地低着头。元延明端起酒杯自饮。当了皇上,对女人的需要便不遮遮掩掩,仿佛天经地义。皇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往往,在女人身上体现很多。即使所谓贤明的君主也莫不如此。元延明注意到陪他的那位女子已经把手探向她自己的下部摩挲着。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宫中的人,我元延明会动心的,一定去品尝她。那隐秘之处,现在肯定已是湿润润的了。男人,除了追逐权力,再不就是女人吗?至于什么为了黎民百姓的安居乐业,是一种漂亮话。漂亮话!对于我元延明也是漂亮话吗?我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为了大魏江山,是不是更为了我个人的地位、荣誉?
    内室忽然传出女人的惊叫声,但那叫声很快便含糊不清了,口中似乎随即便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元延明一阵燥热。留下陪他的那女人说:“皇上把他现在做的事叫做品箫。”元延明笑了笑。他忽然想和女人唠一唠,从“品箫”唠起。但是,那是我元延明的形象吗?“皇上很愿意寻求新鲜的刺激。”女人又说,似乎在诱惑我来议论性事。“也许男人都这样。许多人虽然有想法,但顾虑多,因而不能去做。皇上却不同了,往往想了就去做了。”元延明说。那女人点点头,便不言语了。
    元颢走出内室,见到元延明正襟危坐的样子,哈哈大笑。“爱卿若喜欢她,朕便赐与你。”元颢指了指连忙从元延明身边站起,坐到他身边的那女子。
    元延明摇了摇头,说:“为臣终究也算是条汉子,在美女面前岂能不动心?但臣不能接受皇上的这份美意。众大臣,特别是陈庆之,见臣蒙受这样的赏赐,内心攀比起来,容易对皇上引起不满。”
    元颢敛起了笑容,点了点头,说:“陈庆之已经对朕感情疏远。当初北攻的时候,朕对他依赖大些。但朕现在做大魏的皇上,自然要广封我大魏王公大臣,并和他们来往。做为梁人的陈庆之……”元颢冷冷地笑了笑,不再说下去。
    元彧回来了。他把一个包裹递向元颢。元颢在案几上打开包裹,是一个精致木匣。这时,元彧忽然叫道:“陛下且慢!”元颢狐疑地望向元彧。元彧解释道:“臣想给陛下一个惊讶,但臣又怕这一个惊讶实在太大。所以臣想还是先告诉陛下这是件什么宝物。”
    元颢释然地笑了,说:“这份惊讶还是留给朕好了。”元颢打开木匣,里边又是一个包裹。元颢笑了笑,心说还真挺当宝贝的。他拿出包裹,抖开布,现出一个沉重的镜子来。他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原来只是一个镜子。他把照人的那一面朝向自己,镜子放射出一种阴冷的光芒。忽然他啊地大叫一声,把镜子丢在了案几。
    元彧连忙朝元颢磕头,说:“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元颢斜眼瞟着宝镜,慢慢地定下了神来,朝元彧挥了挥手,说:“算啦,算啦,朕不怪罪于你。不过,你给朕的这个惊讶着实不小。这镜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说给朕听。”
    元延明望一望宝镜,再望一望元彧,一时摸不着头脑。
    元彧介绍道:“这面宝镜,人直来照之,影则倒见。稍加凝视,则见肠胃五脏。人有疾病在内,则知病之所在。若人有邪心,则胆张心动。说起这面宝镜来,流传已经很久远。据传秦皇赢政曾经拥有它,并常以照宫人,胆张心动者则杀之。刘邦攻入咸阳之后,获得此镜,献给了项羽。项羽常将此镜示人,并暗验属下。项羽乌口自刎,他的贴身侍卫带着宝镜逃走。后来,臣的一位卫士老母病重,臣请了宫中的名医去诊视。那卫士遂将此镜献给了臣做为报答。原来这卫士便是那位楚霸王贴身侍卫的后裔!”
    元颢重又拿起宝镜,凝神望去,清晰出了人的骨骼。心脏有节奏地收缩和膨胀。“应该叫它魔镜才对!”元颢说。
    “皇上千万慎用此镜啊!”元延明说。
    “你说得不错。”元颢说。“朕想知道你们二人对陈庆之这个人怎么看。朕以为,朕能够重返大魏并有今天,这个人是立了大功的。”
    元延明说:“陈庆之跟皇上说,要叫大梁再派精兵抵达我大魏,皇上当时没有答应是非常英明的。陈庆之现在兵不过数千,皇上已经很难驾驭了。如果他的兵力再增加,他会更加有恃无恐,还怎么会听从陛下的话呢?我大魏天子一举一动又岂能由别人决定呢?”
    “臣同意延明的话。功就是功,但他陈庆之也不能把手伸得太长了,打起我大魏江山的主意来。”元彧说。
    陈庆之用宝镜映照自己的时候,元颢站在陈庆之的身后看。陈庆之忽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随后两手一哆嗦,宝镜掉落到了地上。陈庆之连忙捧起宝镜,向元颢跪下叩首,说:“臣险些弄坏了陛下的宝物,臣罪该万死!”这是早朝的时候,百官都在。
    元颢示意太监接过了宝镜。他说:“请起,请起。朕是想给你一个惊讶,不想这一个惊讶大了些。”说这话时,元颢回忆着刚才看到的影像。那心脏先是收缩,收缩,忽然膨胀得很大。这是不是胆张心动呢?
    “臣真是惭愧!”陈庆之说。
    “不必,不必,朕初睹此镜,和你同样狼狈。”元颢说,他在脸上微笑着,在心里厌烦着。
    “皇上让臣分享获得宝物的快乐,臣非常感激。臣也非常愿意为陛下分忧。昨日臣提议向大梁求取援兵的事,不知陛下考虑得怎样。”陈庆之说。
    “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好,派往大梁的信使今晨已经出发了。元颢不动声色地说。
    特使的信转到萧衍的手中。萧衍展读:“今河北、河南一时克定,唯尔朱荣尚敢跋扈,臣与庆之自能擒讨。州郡新服,正须缓抚,不宜更复加兵,摇动百姓。”萧衍微笑了,说:“现在元颢已经成就了大事,我大梁的恩泽施及大魏。立即传令边军,停止集结,不必再向魏境进发。能不动兵则不动,能少用兵则少用,这是朕的心愿。阿弥陀佛。”朝堂之上,这一声不伦不类的“阿弥陀佛”令众臣和元颢的特使哑然失笑。但对于萧衍,这绝非第一次。但不管是第多少次,你都会觉得滑稽。
    隔了一段日子,不见援军的动静,陈庆之沉不住气了,对元颢说:“皇上,大梁援军事关重大,臣想再派信使传达陛下的旨意。”
    一阵厌烦涌上元颢的心头。他努力控制住。“我看就不必了。朕前些时候一时疏忽,忘记了告诉你给大梁皇命的那封信内容。朕以为,再不必搅扰大梁了。朕已经蒙受大梁许多恩泽,朕现在要靠自己的力量匡复魏室。希望将军理解朕的心境。”元颢说。
    这番话,对陈庆之不啻晴天霹雳。一阵愠怒涌上他的脸颊,又慢慢消失,换上一种无可奈何的忧伤神情。元颢你觉得你翅膀硬了你觉得可以甩开大梁了,元颢你不觉得这样做早些了吗?陈庆之扫视了一圈群臣。元延明感受到了那目光中含着鄙夷。陈庆之想,这里有几位是将才呢?你元颢靠他们成就得了大事吗?我陈庆之既然和你们弄不到一起去,莫不如离你们远些,免得隔阂更深的时候被人算计了!
    “陛下,先前臣被委任为徐州刺史,臣想镇守徐州。臣是员武将,在洛阳这儿也没有什么作为,臣不能贪图享受而呆在这里。”陈庆之说。
    你在这里你不敢有什么非份之想,你要是到了徐州可不同了。先前真不该给他徐州刺史这个职位。只怪那时高兴得昏了头,没有想得太远。元颢表演了一会儿沉吟,说:“大梁皇命令你辅佐我,如果你去了徐州,大梁皇帝会认为你与朕之间配合上出了什么问题。朕不想做出令大梁皇帝失望的事情。陈将军,今后拼杀的事交给我大魏的将士们去做吧,朕要叫你在洛阳好好地享受荣华富贵!”
    陈庆之回去愤懑的时候,手下大将马佛念说:“将军威震河洛,功高势强,现在却被元颢猜疑。这种猜疑,如果再进一步加深,将军将有性命之忧。将军不如乘元颢没有防备之际,杀掉元颢占据洛阳!”
    “占据洛阳之后怎样?”陈庆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马佛念。你肯定是希望我占据洛阳自立!那样你马佛念便会拥有显赫的官位。
    马佛念避开陈庆之的目光,默然不语。
    陈庆之冷笑地说:“那样做了之后元颢的人和尔朱荣都会来进攻我们,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元颢想象得出陈庆之是如何地愤怒。千军万马避白袍。假如没有陈庆之,我元颢能坐到这个金峦殿上吗?宗正珍孙已经被消灭。敌军已经集结在河北岸。宁静的北方,危险氛围愈来愈浓。我现在不靠陈庆之了,靠谁?靠我自己!
    元颢和陈庆之率军驻扎在黄河的南岸。元颢亲自镇守河桥。湍急的黄河之中,有一块陆地。那块陆地将宽阔的河面分割为二,于是人们修建了铁锁桥。
    元颢、陈庆之并马立在桥南。桥上林立着士兵。
    “大队人马同时渡河,船只会成为问题。如果不能同时渡河,零散的人马过来多少将会被我们消灭多少。因此,尔朱荣会多想这连接南北的桥。但他又绝不会仅仅把主意打在桥上。因为我们只要有少量的人马坚守这桥,他们也是攻不过来的!因此我们在守住这桥的时候,也要防备尔朱荣从水面上向我们发起进攻!”陈庆之说。
    元颢点了点头。陈庆之说得有道理。
    “河中间的小洲是我方的宝地。既可以驻军把守河桥,又可以随时出其不意地袭击敌人。因此,应该交由最好的将士驻守。”陈庆之说。
    元颢的眼睛眯缝了。不用说,你是把自己当做了最好的大将。你绕着弯儿想驻扎到那河洲上去。但是那河洲上已经有了我大魏的将士,我做为大魏天子,把他们撤下来,叫梁兵替我把守河桥,开玩笑!“陈将军虑事周全,朕会多加考虑的。”元颢只说到这儿,没有下文了。
    一日,天刚要放亮的时候,尔朱荣部众营寨不远处的黄河岸畔忽然传来喊杀声。尔朱荣赶到河边的时候,停靠在那儿的数百船只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尔朱荣阴沉着脸望着已经远去的敌军船只。元天穆也赶来了,铁青着脸立在尔朱荣的旁边。尔朱荣没有发火,倒不完全因为船是元天穆的属下看管他才不发火。
    赶来的尔朱兆望着火海说:“本来大军渡河的船只就不够,现在仅有的这些船只给烧了,还怎么渡河?”
    元天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正要喊出那个守船将领的名字,行台郎中温子升跟他说,那将领身中三箭,已经昏迷,军中郎中正在抢救。
    “我们现在只好打河桥主意了。”在尔朱荣的大帐,元天穆说。
    “这些船被烧了之后,元颢会更加严密守卫河桥。”尔朱荣说。
    元天穆再一次尴尬了。但是,你尔朱荣前几天单独见过一个神秘的人,什么事儿你没有跟任何人泄露。船只被烧,你并没有显出太大的情绪波动。仅仅是因为你我的交情你没有责备吗?我元天穆有点不相信。你和那神秘人物一定有什么默契。
    尔朱荣指了指两位侍女,说:“你们退下。”待侍女退下后,尔朱荣说:“不错,我正在打河桥的主意,所以我才没有去惊扰河桥。天穆兄,在我的计划中那些船只烧不烧不是很重要的。守卫河桥的人将成为我的内应!我现在正等待来人联络举事时间。”
    一日的午夜,尔朱荣、元天穆率大军向河桥扑去。来人向尔朱荣通报,三更举事。
    “我们会不会中了计?”元天穆说。
    “你是说中了埋伏?我布置的暗探,如果元颢派兵过桥,他们会通报我的。”尔朱荣说。
    黑暗中,元天穆点了点头。带兵打仗,尔朱荣比我强多了。
    前方的天空忽然被火光映亮,隐隐地,传来撕杀之声。尔朱荣大吃一惊,说:“不好,没有得到我们到达的信号他们怎么就举事了?肯定发生了意外!快,快去河桥!”
    河桥被火把照得一片通明,河中小洲之上,营帐仍在燃烧着。元延明立在那儿。
    尔朱荣的大军集结在了河桥的面前。尔朱荣一言不发地望着河桥,望着正得意地望着他的元延明。
    元延明喊道:“尔朱老贼,承蒙上天佑护,我们及时得到了有人要反叛的消息。现在,内奸已经全被铲除!”
    “元延明,如果你也算是一条好汉,希望你把夏义的尸首交与我,他为我而送命,我竟然连他的容貌都没有见到过,岂不憾事!”尔朱荣说。
    “想要个全尸,岂不便宜了夏义这贼!”元延明冷笑地说。
    一位士兵纵马从河洲上驰来,到了尔朱荣的队伍前,将一个人头丢到地上,驰了回去。
    “把人头拾来我看。”尔朱荣对他身旁的卫兵说。那个头被拾起,捧到尔朱荣面前。那形象谈不上英俊。约在四十多岁的年纪。他妈的怎么一副慈眉善目的神情?应该是圆睁双眼才对。但是,他的信使说他看不惯梁人在大魏的国土上横行,他说他希望把梁人的走狗元颢赶走,或者消灭。“把人头带走,我尔朱荣要为他造坟立碑!”尔朱荣命令。
    尔朱荣把自己闷在大帐之中。巧取河桥之计已经不能施行了,而渡船又被烧毁,惟有与元颢隔河相望。
    元子攸来了,说:“爱卿不要因为河桥之事过于灰心,南攻的事可从长计议。”
    尔朱荣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河桥上。”
    君臣沉默了。元子攸心里可并不想什么从长计议,恨不得立即消灭了元颢,好回到宫中去。不在宫中还算是皇上吗?
    尔朱荣打破了沉默,说:“我心思很乱。但请皇上放心,我尔朱荣绝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
    “朕相信,朕相信。”元子攸说。
    尔朱荣一连在大帐中把自己闷了三天。第四天,元天穆出现在大帐,微笑着说:“大将军也特消沉了。大将军不如去看一看将士们在做些什么,一定会受到激励的。”尔朱荣狐疑地随元天穆走出大帐。正是盛夏的上午,锐利的阳光刺得尔朱荣眯缝起双眼。许多士兵扛着木头奔向河岸。
    “天穆兄,他们是在……”
    元天穆截住尔朱荣的问话,说:“大将军到河岸看一看便知道了。”
    黄河岸畔,将士们正在紧张地捆绑木筏。而且,还有数十只木船集结在那里。
    “那些船只从哪儿弄来的?”尔朱荣问。他的精神振作起来。
    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尔朱荣面前有些羞愧感的元天穆,此时重又自我感觉挺拔了。他回答道:“我的一位部将家人便住在这黄河岸畔,而且是个大户人家,族人很多。这位部将动员全族的人将隐蔽在河汊中的这些船交给了我们。”
    “要重赏这位将士。”尔朱荣说。
    元天穆点点头。
    “说来也真是惭愧,难道我尔朱荣发兵之时,就为了夏义做内应才来的吗?不知怎么搞的,这几日我特别地消沉,真是惭愧!”尔朱荣慨叹地说。
    陈庆之率部走向河桥,被守卫河桥的将士拦住。“陈将军,请留步。”守桥头领客气然而又很威严地说。
    陈庆之也要维护自己的那份威严,所以,他连马都没有下,睥睨地说道:“我想让我的队伍驻扎到河桥北端的河畔,这样,可退可进。我陈庆之总不能呆在河南岸看热闹!”
    “陈将军心意虽然可嘉,但没有安丰王的命令,我不能放陈将军过河。”
    “小将军,别忘了我陈庆之也是你们大魏朝廷的车骑大将军!”其实那位守桥头领的岁数不见得比陈庆之小,但陈庆之故意叫他小将军,以示睥睨。
    “但是,在下是安丰王的部下,在下不能不按安丰王的指令行事!”那位将领不卑不亢地说。
    陈庆之气得险些从马上掉下去。他定了定神,努力嘲弄地说道:“大魏有这样忠于职守的人,还能有什么忧患呢!你们回去,我去面见皇上,商议军机大事。”
    得到元颢的准许之后,陈庆之走进大帐。元颢正出神地凝视着案前的地面。陈庆之跪下叩首:“臣陈庆之叩见皇上。”元颢的目光缓缓地移到陈庆之的身上,说:“平身吧。”陈庆之站起,正待说话,元颢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说:“陈将军坐下吧。”陈庆之坐下,心境宁静了些。“臣本来有好多话要对皇上说,可是,到了皇上面前,一时倒无从说起。”他说。
    “千军万马避白袍。可是现在却是夏季。”元颢自言自语地说。
    陈庆之想起他的赫赫战绩。“臣愿为皇上继续建立功勋!”他两眼炯炯地望着元颢说。
    但是,元颢目光却并没有望向陈庆之,而是望向面前的案几。元颢在嘴角做出一丝笑意,但他的话语却是一种忧伤的语调:“我总感觉北边的力量很强大,愈来愈强大。”
    “安丰王不是把他们的船烧了吗?”陈庆之说。
    元颢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说:“南边虽然有许多兵力,但如果去调动很有可能要生变。”
    陈庆之完全理解了元颢此时的心境。“陛下的分析是很实际的。现在,我们必须伺机消灭河北的敌人主力,才能稳定局面。仅仅满足于固守,绝不是什么良策!”陈庆之说。
    元延明来了。他径直走进大帐。看到陈庆之在,元延明朝他点了点头,便要向元颢行跪拜之礼。元颢止住了他,说:“免了,免了,爱卿坐吧。”“谢皇上。”元延明在陈庆之的对面坐下。
    “陈将军,在下已经对守卫河桥的将士下达命令,陈将军想什么时候过河就什么时候过河。在下的部将对陈将军如有冒犯,还望陈将军海涵。”元延明说。
    元颢望望元延明,又望了望陈庆之。
    陈庆之搭拉着眼皮说:“臣只想在将来回到大梁的时候,对大梁皇帝能有个较好的交代。”
    “陈将军,尔朱荣正在收集船只和捆绑木筏。我打算今夜从河面上袭击他们,烧掉他们的船只和木筏。”元延明只把话说到这儿。他两眼直直地望向陈庆之。
    陈庆之笑了,说:“元大人希望我同时从背后袭击敌人。”
    元延明拍案笑了起来。元颢微笑地向二人点了点头。
    天黑的时候,陈庆之率部四千余人过了河桥,悄悄地向尔朱荣大军扑去。这四千余人都是清一色的骑兵。正行间,陈庆之的心悬了起来。难道尔朱荣对河桥就不加提防?就在他正想传令多加提防的时候,四下里忽然一片杀声。陈庆之被包围了。“快撤!”陈庆之大叫。陈庆之和他的将士哪敢恋战,拼命地向河桥逃去,留下了近千具尸体。
    设埋伏的刘灵助一直将陈庆之追到了河桥。元颢,你的末日已经到了!刘灵助望着河桥想。
    就在陈庆之的部众逃向河桥的当口,元延明率部乘船悄悄地接近了尔朱荣的营地。密集的木筏中零星地夹杂着一些船只。远处的岸上,营寨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悠然地晃动,下面立着哨兵。一切都很宁静。元延明紧绷的心松了些。尔朱荣你真是个匹夫!
    元延明的船只悄悄地迫近。陈庆之,就看你的了!我发起进攻,如果你再从背后突然袭击,此胜定然不小!
    “给我烧!”这三个字刚到了元延明的嗓子眼,停靠在河岸的那些船上和木筏上突然立起了无数士兵,箭如雨点般射向元延明部众。“给我烧!”这一次元延明将这三个字喊了出来。声音未落,腿上已中了一箭。他的部众燃着了无数只火把,抛向船只、木筏。但只有极少极少的火把投到了目标上。距离还嫌远些。贺拔胜、尔朱兆分别乘船指挥部下迎向元延明。元延明部众大乱。元延明乘的船险些被自己人的船撞翻。“陈庆之,你他妈的跑到哪儿去了!”元延明骂。腿上的箭已经拔掉,粘粘的血往下流着。“撤!往回撤!”元延明无奈地叫。
    “兆弟,穷寇莫追!”贺拔胜向尔朱兆喊道。
    元延明部众在黑黝黝的河面消失了。
    尔朱兆、贺拔胜来到尔朱荣的大帐。元天穆和一些主要将领已经聚在这里了。
    尔朱荣说:“刘灵助刚刚派人送来消息,企图从背后偷袭我们的陈庆之,在途中被他所伏击,逃回河桥去了。现在元延明又被我们击败。今夜,可说是元颢部众防守较为薄弱的一夜。也许他们以为我们正摆宴庆贺呢!尔朱兆、贺拔胜,你们二人立即率部偷袭元颢的防地。当然,首先要攻取薄弱环节,那就是,攻取元颢之子元冠受的防地!”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元冠受在哪里防守。”尔朱兆说。
    “我知道。而且,我将送给你一名向导。”尔朱荣说。“如果这次袭击成功,随后,大军就有了上岸的突破口,对元颢的全面进攻也就展开了!兆侄,贺拔胜将军,一定要成功!”
    “请大将军放心!”二人异口同声说。
    “获胜之后,在河岸燃起篝火做为告知我们的信号。”尔朱荣叮嘱。
    夜空,不知从什么地方漫上了乌云。河水便阴森了。划水的桨声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
    “我带你们在一处悬崖的下边登岸。我知道从一个山洞可以钻到上边。元冠受没有在那儿部署士兵。”向导说。向导和尔朱兆坐一条船。
    “你怎么这么熟悉元冠受的情况?”尔朱兆问。
    “我本来是他的士兵。我的家就在河的北岸。我靠着一身的好水性在一天夜里游过了黄河,投靠了尔朱荣大将军。大将军亲自召见了我。”向导露出一种很幸福的神情。
    风大了。一阵阵闪电之后,响起了沉闷的雷声。
    元延明上岸,立即派人传令各部,他和陈庆之的偷袭失败,要加强戒备。自然,这消息到了元冠受的大帐。元冠受走出大帐,仰首望了望满天乌云。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响雷,豆粒大的雨点辟头盖脑地砸了下来。元冠受退回大帐,对身旁的两位将领说:“尔朱荣老贼现在应该是在摆庆功宴会!”
    “安丰王担心他们乘胜攻击。”一位将领说。
    “你们去吧,提防总比不提防好。”元冠受说。
    “是。”两位将领应道,走了出去。他们没有带雨具,将冒雨赶回他们的营地。但是,他们是部将,他们就应该执行命令。
    雨夜的睡眠是最香的。元冠受把那两位部将打发走可不是为了睡眠。他喜欢想事情的时候一个人独处。他在案几前坐下,拿起那本《孙子兵法》,又焦燥地放下。尔朱荣获胜,他的气焰必然嚣张起来,他渡河南攻的日子也就临近了。但愿父皇能够打败他们。只有打败他们,做为父皇长子的我,才能有朝一日登基做天子。我要做个有作为的天子。但我能不能做个天子却取决于眼前的这场战争。元冠受重又站起,走向大帐的门前。卫兵在雨中站立。唤他们进帐?哼哼,小小的慈悲会有损于我的身份。虽然父皇并没有正式封我为太子,但太子的名位父皇只会给我,不会给别人。太子,自然要有太子的威仪。
    船只、木筏抵达一处悬崖的下边。有一处不大的空地,将士们开始上岸。向导撩开一处树丛,说:“洞口就在这里。”
    “上去之后你带我们直扑元冠受的大帐!”贺拔胜说。
    “对,擒贼先擒王!”尔朱兆说。
    元冠受的大帐立在山坡上。闪电中,大帐四围立着卫兵。那个大帐,被其它的兵营围绕在中间。
    “跟我来!”尔朱兆说。他和贺拔胜率领部众径直向中心大帐走去。
    “什么人?”其他军帐的哨兵发现了他们,喝道。
    “皇上派我们来保卫你们的将军。”尔朱兆答道。
    “真有胆识!”贺拔胜心中赞服着尔朱兆。
    “你们从哪儿来的?”哨兵随后就起了疑心。
    “从皇上那儿来的!我们本来护卫的是皇上,皇上爱子心切,打发我们来护卫他的宝贝儿子!”贺拔胜回答。
    回答得不错,尔朱兆心想。就在这问答中,他们始终没有停止脚步。
    首先发现他们的哨兵沉默了。但是,元冠受的卫兵迎了上来。“站住!不许往前走!”卫兵喝道。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将山野照得青亮亮一片。随后的那一声雷的巨响,直接落到卫兵们的心里头去了。因为他们看到的这支可疑的队伍向后绵延着,没望着尽头。
    “快来人保护皇上!”一个卫兵叫了起来。
    “不好了,敌军来了!”他处的哨兵叫了起来。
    “跟我上!”尔朱兆一声大喝,抽刀冲向前去。滂沱的大雨中,元冠受的卫兵和尔朱兆的部众撕杀在一起。尔朱兆脱身杀进帐内。两名卫兵将元冠受护卫在身后。
    “你是谁?”元冠受惊恐地问。
    “尔朱兆!”尔朱兆答。他一边提防着身后一边向前逼近。卫兵和元冠受后退着。
    “你要怎样?”元冠受努力使自己镇定些。
    “杀了你或者,俘虏你!”尔朱兆说。
    尔朱兆属下的七、八名士兵冲进了大帐。“外边的卫兵已经全被我们消灭!”士兵告诉尔朱兆。
    元冠受终于绝望了。“把刀放下!”他命令身旁的卫兵。随后,他首先把自己手中的刀扔到了地上。卫兵也扔下了手中的刀剑。
    尔朱兆拿起案几上的那本《孙子兵法》,翻了翻,鄙夷地扔下。“把他们三个捆起来!”他命令道。
    元冠受的部众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尔朱兆和贺拔胜立在河岸,焦急地望向河北岸。黢黑的一片。什么都遮掩在雨帘的后边。河水湍急地流着。在暴雨中根本无法点燃篝火。就是点燃了,就是河北岸看到了,此刻也不能发兵前来会合。
    “不管怎样,我们也应该想办法告诉大将军我们攻占了这儿的消息。这样,只要雨一停,他就会立即发兵。”尔朱兆说。
    贺拔胜忽然露出了笑意,说:“只有一个办法了,也许河北岸能看得见。”
    “什么办法?”尔朱兆问。
    “将高处的营帐点燃!”贺拔胜说。
    “好,立即点!”尔朱兆说。
    营帐内的士兵撤了出来。火,从里边燃了起来。烈火灸烤潮湿发出丝丝的声音。营帐中的床铺、案几等什物都在燃烧。火舌很快冲了出来,向着雨夜嚣张。
    河北岸看到了伸向夜空的火舌。消息报向尔朱荣。
    “立即发兵!”尔朱荣命令。
    “大将军,现在河水湍急,渡河危险!”一位部将说。
    “是危险,不是不可渡!所以,大军就得渡河!难道要等我的兆侄儿被消灭了我们再去?战机是不可贻误的!”尔朱荣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这番话。他的脸色十分可怕。谁还敢再言语?尔朱荣披上蓑衣,自顾自地走出大帐。元天穆等人随后跟了出来。
    “命令士兵们立即上船上木筏!”元天穆喊道。
    “大将军,雨已经小了许多。”一位部将将手探向空中说。
    尔朱荣没有应声。径直向河岸走去。将士们都上了船和木筏的时候,雨已经变成了牛毛细雨。尔朱荣和元天穆一同上了一只船。尔朱荣忽然哈哈大笑,说:“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杨彪!”元天穆唤道。
    一只小船划了过来,船头一人应道:“杨彪听候吩咐。”
    “大将军,我跟你说的积极为大军收集船只并将自家数十条船只献给大军的那位部将就是这位杨彪。给兆侄儿带路的是他的兄弟!”元天穆介绍道。
    “真是一门忠义!”尔朱荣赞许道。日后我不会亏待你和你的家人的,尔朱荣心想。“你带路吧,我们要尽快与尔朱兆、贺拔胜会合。”尔朱荣命令道。
    船只、木筏随在杨彪的小船之后,急速地漫向彼岸。幸好,所奔的方向不是河的上游。
    连牛毛细雨都停止了。天上现出星斗来。凉凉的晨风在河面游荡着。
    清晨,尔朱荣大军登上了南岸。随即,向元颢部众展开了攻击。
    “安丰王派小的禀告皇上,元冠受部众遭到袭击之后,安丰王的部众军心大动,许多士兵逃跑了。安丰王劝皇上即刻脱身,否则就来不及了。”元延明派人对元颢说。
    “安丰王那儿有我儿冠受的消息吗?”
    “没有。”
    “好,你告诉安丰王,朕赶回洛阳,立即诏令各方前来增援他。”
    元颢当即奔往洛阳。
    元延明的部众溃不成军。不断地传来部将反叛的消息。兵败如山倒,大势去矣!元延明带领卫兵弃军逃去。
    元颢在逃往洛阳的途中,一人当途拦住,说:“皇上,都城军队已经反叛了呀!”
    元颢大吃一惊。他在马上强定下神来,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临淮王的部下,他令我捎信给陛下。”来人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了信函。
    信中说:吾已老朽,不愿客死他国,望陛下鉴谅。
    一种悲凉的情绪攫住了元颢的心。两行热泪潸然而下。“我们只有再次投奔大梁了!我们走!”他向卫兵喊道。卫兵们随他急驰而去。近百名卫兵跟随他急驰而去。
    在势如破竹般向元延明部众进攻的当口,尔朱荣对元天穆说:“我把元延明交给你了,我去进攻那个陈庆之!千军万马避白袍,现在我要千军万马战白袍!”一提起陈庆之,元天穆便现出愧色来。他点头应命,同时心里发誓要拿元延明的部众来挽回他的面子。
    陈庆之率部向东逃去。绕过洛阳后,便开始南去。但是,一条河拦住了去路。这河平日可纵马而过。但是,由于夜晚的暴雨,河面宽阔了,河水深了,河水迅急地流着。远处,追军的马蹄音憾动了大地。将士们一片惶惧。这儿绝对是死地。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是,他们已丝毫无决战之心!就是我陈庆之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妈的,我们大梁人干嘛要到这个鬼地方来送死!陈庆之咬牙喊道:“渡河!渡河!”
    他首先纵马跃入河中。随后便是一片扑通声。一匹匹马奋力地向前游着。很快,一匹匹马沉了下去。陈庆之奋力地打马向岸上游去。后边的士兵看到河中的情形,犹豫了。
    尔朱荣当先率领骑兵追了上来,和岸上的梁兵撕杀了起来。撕杀中,梁兵纷纷纵马跃入河中。尔朱荣的士兵就用箭射。河水殷红了。人的尸体和马的尸体很快便被湍急的河水冲得无了影踪。河北岸静了下来。未下河的梁兵全部被消灭。几千人的梁国将士,不到一百,爬上了南岸。他们也不找他们的将军了,拼命地向南逃去。陈庆之的身边,只跟了十余个人。
    “你们各自逃命去吧。跟着我在一起,目标太大,一旦被敌兵遇上,你们会被我拖累的。”陈庆之对他身边的人说。
    “那将军您怎么办?”一位部将问。
    “你们走吧,我一个人也许更安全些。”陈庆之说。
    陈庆之的目光早就瞟着远处的一座庙宇。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向那座庙宇奔去。
    之后,往南的路途上多了一个黑眉大眼的和尚。
    元颢拼命地南奔。跟随的卫兵不断地逃跑。天色将黑的时候,他们遥遥地望见了临颖县城。“陛下,我们到城中落脚去吧。”一位卫兵说。此时,他们是又饥又乏。
    “树倒猢狲散。我们势大的时候,那些个官吏为了保性命保官位投靠我,可现在……”元颢悲伤地摇了摇头。
    “陛下可在这里稍加等候,我进城去弄些吃的回来。”一位卫兵说。
    元颢凝视着卫兵。我能信得着你吗?你不会出卖我吗?元颢的目光移向另一位卫兵身上负着的那个包袱。那里边,有玉玺,有元彧献的那个宝镜。真想用这宝镜照一照每一个人。
    “你去吧,不要泄露我在这儿的消息。”元颢对要去城中的那名卫兵说。
    那士兵纵马向县城奔去。元颢等人下了马,疲乏地坐下休息。这是一片树林。蚊子的叮咬,使他们坐得很是不安稳。元颢就站了起来,走出那片树林。几名卫兵跟随在后,包括那名背着宝镜的贴身侍卫。元颢的目光又落在那个包袱上。“把那面镜子拿给我。”他说。那卫兵解下包袱,拿出宝镜递向元颢。元颢摩挲着镜面,里边现出他的内脏。心在均匀地搏动。项羽当初会用这面镜子照范增吗?范增即使忠于项羽这一照也会使他离心背德。项羽虽然有了这面宝镜,他照样不能防止部下对他的背离。这宝镜只会使你不断地猜疑别人。猜疑你也不能去照。此时此刻我用这宝镜照我的这些卫兵不是很滑稽吗?他们当中肯定有一些人想背叛我,但碍于一种情面,却仍然会跟随我。甚至可能为我卖命。但是我若用这镜点破他们的心思,他们就会彻底地背叛我。也就是说这宝镜往往会出卖他的主人!想到这儿,元颢的手颤抖了。他奋力地将宝镜投向不远处的一个水塘中。
    走进县城的那个卫兵站在了县令江丰的面前。“你是什么人你要见我?”江丰问。
    “在下是皇上的贴身侍卫,皇上现在正落难在县城之外,在下请大人速去帮助皇上。”
    江丰一惊。“你说的是哪个皇上?”他问。
    “大人,在下是元颢的贴身侍卫。”卫兵回答。如果江丰肯帮助皇上,那么元颢便不会怪罪我擅作主张。如果江丰反叛,那就是天命。
    “我已经听到了他大败的消息。你带路,我们去见元颢!”江丰说。
    江丰带领百余名士兵出了城,直奔元颢栖身的那片树林。太阳已经落下,西方的天空仅剩下亮丽的黄色。树林中一片黑暗。“皇上,江大人来帮助我们了!”卫兵远远地喊道。
    看到那队人马奔来,元颢就已经惊愕了。听到卫兵的喊话,一阵凄凉漫上他的心头。厄运已经临头。我元颢不相信来人是拯救我的。当初,也许我元颢胜得太快了,太容易了。我元颢令他们拥戴我的根基太弱了。我坐金峦殿的时间又是那么短,短得我还没有想到或者说还没有能力去征服人心。
    那队人马近了,在树林边停住了。元颢走出树林,说:“我就是元颢!如果你们肯救驾,我元颢重整山河之后,定然不忘你们!”
    江丰走近元颢,说:“在下江丰,不过一个小吏,无力保护你,但却有力除掉你!”江丰说出“除掉你”三个字的同时,他的刀插进了元颢的胸膛。元颢身后的卫兵见状立即拔刀。江丰朝身后喊道:“给我上,一个不留!”饥疲力乏的卫兵很快全部被杀死。
    江丰把元颢的头颅割下拿在手中,冷笑地说道:“我要亲自去见尔朱荣!”
    “一切似乎都跟我有关,一切都似乎跟我无关。”元子攸在黄河的北岸,望着滔滔的河水,忧伤地这样想。
    陈庆之的部队被消灭了,元颢被杀了,元延明跑到大梁去了。
    “陛下在急着回到皇宫去吧?”刘贵问。他从心里瞧不起这个皇上。他现在负责元子攸的侍卫。
    元子攸回头瞟了刘贵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的话。
    一路风尘,身着袈裟的陈庆之跪拜在萧衍面前的时候,萧衍差点笑出了声。“陈庆之,元延明已先你而回到大梁,朕正替你担忧呢。”他说。
    “臣部众丧尽,不得已装扮成化缘的和尚,一路坎坷,才回到大梁。”陈庆之边说边流下泪来。
    朕还以为你皈依了佛门呢,萧衍心里说。“一切都是劫数。陈庆之,朕不怪你,朕还要封赏你。朕升你为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萧衍说,他聆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很慈祥。
    “臣无功受禄,臣谢皇上龙恩。”陈庆之磕头不已。
    “陈庆之,你退下吧。”萧衍不耐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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