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日
感觉着生命的悲哀还愿意欢笑的
感觉着生命的空虚还愿意奋进的
感觉着生命的卑微还予人以尊严的
感觉着生命的欺罔还待人以真诚的
感觉着生命的寂寞还可以温暖他人的
感觉着生命的残酷还相信善良的
请接受我深深的祝福
昨天晚上胡大哥打来电话,问我白天去有没有什么事。我说开会路过顺便看一看,没事。他说家里都好吧,没有哪个部件出问题吧。我说都好,没问题,有问题我会找你。他说钟老师你千万别见外,有事一定告诉俺。我问胡大嫂还好吧。他说她在这呢,你跟她说。胡大嫂接过电话。
她说钟老师俺以为你到这来出什么事了呢,心里一“咯噔”。我笑着说都挺好的甭惦记,转问她的工作。她说俺爱上这份工作了,跟患者处出感情了。
“有个老大娘,儿子在外地挣大钱,俺平时顺手帮她一把,出院时她儿子非给俺红包,俺没要,俺哪能要呢,俺不是为这个。这不她儿子特意去医院找俺让俺给他妈当保姆,说陪他妈聊聊天说说话干点家务活就行,每月给五百元。”
我说那是好事活不累收入高你可以考虑考虑。
她说:“俺告诉他俺和老人处得好,投缘,只要有空就会帮她干点什么,不要工钱。”
我说大嫂你真善良,你这样的人现在不多。她说钟老师你别夸俺,俺是真心想为患者做点什么不为别的。我说我知道。她说她在园子里种许多蔬菜没上化肥,是绿色食品,长成后让我去吃,我答应了。
4月16日
佛家八大苦之一:求之不得苦煎熬
中午在食堂吃饭遇到雨,她端着饭钵离开伙伴来到我身旁,我们有事没事地闲聊。看得出她很想问出国一事,却没好意思开口,我因没有什么消息也没开口。
分手前我说出国是件大事,需要耐心和时间,不要着急,她笑着说知道。我告诉她我和报社同学打过招呼,相信她会帮忙,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她。她说谢谢你钟晴姐。我再次嘱咐她要安心工作,不要着急,她说她会的。
辜负雨的期望没能帮上她的忙,我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感到很对不起她。
4月18日
每个人都是孤单的,尤其在生命里最重要的时刻
在伤心落泪时,在苦苦挣扎时,在面临做决定时,人都会感到孤独无依,在这些时刻,我们所面对的只有自己
最后我们拥有的只是我们自己
昨天夜里,电话铃声如约而至。
一段时间以来,确切说是天赐出国以后,时常有电话铃声在夜晚十点左右哗哗响起,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是在一个大雪飘飘的夜晚。因为下雪心情好,我给宝宝讲很多故事,我们很晚才睡。感觉刚刚进入梦乡,电话铃声哗然大作。我心惊胆战,以为天赐出什么事或亲属出什么意外。拿起听筒哆哆嗦嗦“喂”了半天,听不到回音,又以为声音不够大,扯起嗓子“讲话讲话”喊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却吵醒了宝宝。我想可能是遇到醉鬼或流氓,吓得拔掉电话线回到被窝一动不敢动。
几次后我明白这既不是醉鬼也不是流氓而是某一个人,一个跟我有某种关系的人。他一定周期向我发出信号是想倾诉什么、表达什么、得到什么,又怕不稳妥、引起我反感、暴露身份——他十分在意自己身份,特别懂得保护自己,所以总是期期艾艾躲躲闪闪。他不想开口,只想聆听,聆听我的声音,感受我的存在,在我的气流中自我安慰。
悟到这一点,我非但无怨不惧,反而陡增兴奋——我真不是个好东西:在雪花飘飘或细雨霏霏的夜晚,在万籁俱静灯火阑珊的时刻有人想起毕竟不是坏事。于是每隔一段时间我就等待电话,如果到时不响我会焦急,甚至牵挂,做出种种猜测:
他病了吗?
他出差了?
他遇到什么事了?
他又出去喝酒?
他不想理我了?
他有新朋友了?
我得罪他了?
……再次响起我会多擎一会儿,说些“最近很忙吗?你还好吧?”“你怎么还没睡呀?”“有什么事吗?”“我能帮助你吗?”“外边下雨了吧?”之类煽情的话。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很有交谈的兴致,假如他肯开口,我们一定能聊得很愉快——事实上我早已从呼吸声中得知他是谁了,只是他不说破我不说破保留这种感觉。可他犹如吃了秤砣,任我怎么诱导就是不开尊口(他没想到我是不会说出他的名字的吗?我不是那种女人呀),搞得我好尴尬——我是一个还算年轻且不丑陋的女子呀,我也要尊严和矜持。
前一段时间的一个晚上,就是程志远离开我的那个日子,一听到这个铃声,我就像一步一磕头去朝拜、终于笼罩在佛光的悲悯和慈祥中的圣徒,被巨大的抚慰温暖着,无边的委屈四处升起,擎着电话泪如雨下。
哽咽着流一会儿泪,感觉好多了,再回到床上,似乎缠绕心头的愁情怨绪减轻了。还记得在我收敛哭泣时,话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分明的叹息声。
昨天下一天雨,气温骤降。晚饭懒得细做,简单捏几个馄饨。早早哄睡宝宝,我却睡不着,干脆扭亮台灯披衣坐起,读一本乔伊斯写的小说。
白天妙伽他们中学同学聚会,特意通知我,我很犹豫。说实话,现在的各种聚会其实就是交易会,你帮我做这事,我给你办那事,像我这样既不想求别人办事又无力给别人办事的人颇显多余,因此没什么兴趣;另一方面我又想见见家莹和小罗。在这座城市里,我太缺少朋友了。偏巧,下雨了,这就打消我的犹豫,坚定我不去的决心。
雨天里,我的理想意境是独自一人静静聆听雨声、二人隔一张小桌就着瓜子喝茶或干脆不急不慢地行在雨中,不躲避也不担忧——因为前边也有雨。
程志远说我特殊,别人喜欢春天欣欣向荣,我偏欣赏秋日落叶缤纷;别人喜欢风和日丽,我最爱阴雨连绵;别人喜欢旭日东升,我热爱夕阳西下;别人喜欢火暴热闹,我愿意清静独处……
“这是否意味着你命里缺阳,注定要与夕阳、秋日、阴霾、孤独相伴?”程志远曾这样问。
或许是吧,没有爱情的女人不就是夕阳、秋日、阴霾、孤独吗?性格决定命运,我命该如此。
雨大起来,打在花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我们家有一个很大的露台,我在露台上放两盆花,一盆是大叶美人蕉,一盆是大叶龟背竹。养这两盆花,一方面喜欢其满眼翠绿,另一方面就为接雨了。
每逢下雨,我都要到露台坐一坐,看远处雾霭朦胧的街景,听雨滴敲打花叶的声音,嗅周围清凛净爽的空气,心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澄明。
浪漫。
心里美好。
天赐说我是小姐身子丫鬟命,生不逢时,假如早生一百年,说不定在哪座宫殿里吟诗作画抚弦弄琴呢,偏偏生在浮世红尘,不但无法怡然享乐,还要为生计忙碌,“真是太委屈了”。我知道这是他的心里话,他大老远去国外淘金,很大程度为还我“千金小姐”的本来面目,希望我和宝宝过上真正的“格格”生活。其实他不理解,医药、法律、商业、建筑……这些都是高贵的理想,是维生的必需条件,但是诗、美、浪漫、爱……这些才是我们生存的理由。
宝宝可能做个梦,小嘴咕噜声什么翻个身,踹掉被子,光溜溜的小胳膊小腿露出来。我重新为她盖好被子,仔细端详她光洁鲜亮的小脸,无限柔情蜜意油然而生。
读几页书,关掉台灯,到露台坐一会儿,关好阳台窗户,经客厅返卧室时有意驻足,痴痴地盯电话机,期盼这时铃声能响。许是心想事成,就在我即将收回目光上床睡觉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我迫不及待地拿起听筒,激动地说声“你好”!
不知道这一次他会不会开口。我想我会尽最大努力诱导他说话,而且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愿意听,因为我喜欢他,因为我寂寞,因为外边下着雨,因为我睡不着,因为我迫切想跟人说说话,当然最好是跟他谈情说爱。
我说:“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沉默。
我又说:“外边下雨了,夜好静啊!”
沉默。
我继续说:“怎么也睡不着,看一会儿书,便一心一意听雨——雨打芭蕉,你喜欢吗?以前雨声对我是一种愉悦,今天我却听出凄凉,也许与心境有关吧,这段时间我身体不太好,怎么说呢,我不……”
我本想说“我不快乐”,可突然发觉跟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的人煽情真是好没意思。跟他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寻求同情、理解、怜悯、爱情?自私、胆怯、虚伪到保护自己牙齿的地步、生怕露一丝一毫破绽假人把柄的人会宽容到把同情和爱情给别人吗?我还幻想与之谈情说爱,真是荒唐透顶、荒谬绝伦!
断然放下电话,我告诉自己“别傻了”。
还未离开客厅,铃声又响,我拿起听筒默不作声。对方诚恳地说:“钟晴,对不起,请原谅,我……”
“不必了,”我打断他,“以后请不要打搅,好自为之!”
再一次,我断然扣掉电话。
今天早晨醒来,发现雨过天晴,天气格外好。我想起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今天有别于昨天,明天不同于今天。那么人呢?把昨天留给黑夜,今天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