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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女人』 ·钮格格
第2卷:正文·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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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16日

    善良造成痛苦,理想使痛苦光辉

    虎儿学电脑遇到障碍,我请王富贵去辅导。富贵说虎儿这孩子聪明,对电脑有特殊悟性,将来能成事。我说你收他当徒弟吧,他说可以,电脑是个大社会,应有尽有,我会教他许多东西。看得出少言寡语的王富贵很喜欢虎儿,轻声细语的虎儿也喜欢王富贵。看他们在一起和谐安静的样子,我心中就像老科长看我们安静和谐。

    6月18日

    凡是爱的,都一定是美的;凡是美的,都应该得到爱

    秦编辑多次来电话。通常在下午,他把电话打到资料室,我听到铃声跑过去接听,同时关上门。有时候三言五语,有时候十分八分,有时候一个多小时。我不是话多的人,平时很少跟人长谈,可跟秦编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他搞文学,语言很好,我非常喜欢;他是那种特别温情的性情中人,温文尔雅,怜香惜玉,柔情似水,总能让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是这个男人关爱的中心,他在全心全意地呵护你,总能让你心里丝丝柔柔充满感动;他也喜欢听我讲话。

    他喜欢我,这是我喜欢他的基础。

    他如果不喜欢我,无论我怎样喜欢他都不会表现出来,更别说表白。但可以暗恋,暗恋一个人,只因为爱,跟那个人无关。

    “你的声音真好听。”

    “你表达得太好了。”

    “总想给你打电话。”

    “有话愿意说给你听。”

    “喜欢你的性格和性情。”

    “跟你通话是种享受。”

    他不止一次这么说。我们在东一句西一句闲谈中,往往几十分钟过去,正所谓“春宵苦短”、“好梦难留”、“美丽易逝”。一边道着再见,一边意犹未尽。最高纪录一天来五次电话,有两次放下话筒不到一分钟又打过来,“我还想说一句……”

    刚开始我们谈文学,谈获奖,谈体会,后来谈工作,谈哲学,谈思想,最后无所不谈。我们的联系以电话的形式保持下来。如果有几天接不到他电话,我心里会莫名其妙地空落落。回想最初仅留下资料室的号码,莫非从一开始我就渴望与之不受干扰地单独长谈?

    “颁奖会定在6月28日,大约有二十几位作者参加,你来吧,我想见你。”

    我基本上不认为独自旅行是个好工种,主要是操不起那份心。且不说纵横交错的铁轨和人头攒动的候车室令人头晕,单说买票、食宿、问路就足以让人恐慌。我是那种能享受的人,坐享其成,享受别人提供的一切。我不具备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能力,很难自己做成什么事。另外对快速度、高科技产品天生发憷,比如微波炉,只能热饭,不会其他功能;传呼机,只会接信号,不会调时间;热水器,只能让人定好水温,热点凉点都得忍。至于日常生活的电工、钳工、管工、车工、铆工、缝纫工……想都不敢想。

    我需要帮助。

    当然我相应有个很大优点就是不挑剔,得过且过,差不多就行,不像有些人凡事面面俱到,妥妥帖帖。对我来说徒步穿越沙漠,重走长征路,登什么什么高峰,创什么什么吉尼斯纪录都是不敢想象的事,我能理解并接受但自己绝不会去做。我宁愿坐在旧门槛上看日出日落,捧着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涕泗欷歔。当然我永远也不能发明什么,创造什么,我没那个欲望,更没那个本事。

    想当年,金天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心要当发明家。他说钟晴你就尽情发挥你中文系的丰富想象吧,只要你能想出来,我就能发明创造出来,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我闭门造车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两个项目:洗碗机——我太不爱洗碗了;治癌症药——解救全人类于苦难。结果他说,你这两个项目不现实,一个已经被发明,另一个根本做不到。

    就这样,由于想象力匮乏,我生生扼杀一个发明家。

    总之,灵魂深处,我不思进取,缺乏竞争,求稳怕变,懒散依赖——我可能真的托生个小姐身子。于是我说孩子太小脱不开;路途太远不方便;南方太热不习惯。我一连用三个“不”。

    “真是个千金小姐,豌豆上的公主。”他戏谑。

    他了解我的身世。

    他说他对我特别感兴趣,包括身份、性格、所处地域。

    “北方冬天冷吧?”有一次他问。

    “这么说吧,如果你吐一口唾沫,那么就得小心脚被冰球砸着。”我们通常用的比喻是:“男人撒完尿,一根弧型拐棍就把他钉在地上。”跟秦编辑我不好意思这样说。事实上随着全球变暖,东北已不似从前。

    “那你们怎么办啊!”他显出焦急。

    “你没听说过火盆吗?一家一户……对,就像国际歌里唱的,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没说完,我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

    我喜欢跟他说话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谈话自然而然,智慧通透,充满情趣,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能听懂彼此微妙的弦外之音,如同演双簧,配合得天衣无缝——朋友是情趣相投的惊喜,轻松调侃的欢乐,心心相印的珍重,相见恨晚的失落,牵肠挂肚的关怀,知己难求的感慨,友谊长存的许诺——我们有相同文化基础,相似人生背景,相近阅读习惯——每次都很愉快。

    “如果你冬天来呢,我带你到乡下农家小院,那种厚厚积雪覆盖矮矮草房的,具有朱自清老先生笔下……晕黄的灯光烘托出一片和平而安静的夜……油画一般典型农家小院。想一想吧,窗外,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苍苍茫茫,万籁无声,唯有屋檐下吊着串串辣椒和挂挂包米显示出……”

    “万绿丛中一点红。”他接着说。

    “室内,白浪滚滚,热气腾腾,炭火红红的火盆上,噼噼啪啪爆着包米花,同时烤着白薯红薯,满屋飘香。我们盘腿坐在火炕上,吃新勒狗肉干菜火锅、新杀笨鸡蘑菇土豆……”

    “猪肉血肠炖粉条、黑锅咸鱼贴饼子。”他又抢过去。

    “喝东北特制的小烧——哎,你喝酒行吗?”

    “不行,我们兴喝红酒。”

    “那哪行,红酒不抗冻,必须是白酒,而且……”

    “是东北特制的100度烈性白酒。”我们说起相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们出去赏雪打猎。记住要穿上裘皮……”

    “或者是棉猴,最好你穿红的我穿黑的。”

    “我们在阒无一人的雪野上奔跑,打闹,撒欢,印身影。印身影你懂吗?就像体操运动员身体直挺挺倒下,在厚厚雪地上印出各种形象,如蹦极、跳伞一样刺激。”

    “我们扛着猎枪挺进林海雪原。走着走着,只听‘啪’的一声,一只野鸡被我撂倒,又听‘啪’的一声,一只麻雀被你击落。紧接着我打死一只野兔,你打中一只狍子,我打死一只野鹿,你打中一只狐狸。正当我们欢庆胜利的喜悦时,‘嗷’的一声猛地传来……”

    “是一只野猪?”

    “没错,就是野猪。”

    “你怎么办,这时子弹已经用光了?”

    “咱不是刚喝一斤烈性高度东北酒嘛,一想到这厮平时为非作歹鱼肉百姓,我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屏息静神,气运丹田,一个箭步冲上去,赤膊上阵,来个……”

    “秦粤宁打猪!”

    “哈哈对,我这功夫可了得,那厮根本不是对手,三下五除二,只半袋烟工夫,就见那厮……”

    “缴枪弃械,束手就擒,连声高喊:英雄,英雄,刀下留人……”

    “带着收获的喜悦——挑着野鸡、麻雀,拎着野兔、狍子,剩下野鹿狐狸什么的让那猪背着,我们一路欢笑,一路高歌。”

    “我们使劲奔跑,高喊彼此的名字,听远山的呼唤……”

    “我可着嗓子喊:钟——晴——”

    电话里,他压低声音当真喊起来。我听出声音异样,一时局促不安,为不至更尴尬,连忙说:“嘘,小声点,当心招来狼。”

    “那一定是一只高贵典雅聪慧多情的小母狼。”说完这句话他不再言语,话筒里传出一阵撩人的沉默。

    我的一颗心慢慢地升腾,升腾,悬浮空中,孤零无靠,又一点点下坠,下坠,落入谷底,万丈深渊。在千回百转、万水千山中,我一句话说不出。

    我们还是陷入尴尬。

    “你真不来吗?不想看看我?”他声音颤抖。

    放下电话心里明白,我掉进新的爱情陷阱。

    6月20日

    人的一生应该为自己活,应该学着喜欢自己,应该不太在意别人怎么说。其实,别人如何衡量你并不重要,你自己才是自己的主宰

    托惊宇给小乔妈妈找专家会诊,确诊为骨股头坏死。乔妈妈住进医院,我们全科人去看望。

    惊宇提供许多方便。

    胡大嫂经常去帮忙。

    小乔和惊宇碰面几次,较熟,那层关系我没挑明。

    6月28日

    海很大

    ——海明威

    雨和弗朗兹吹了,原因在弗朗兹。首先他不想结婚,至少不想在短时间内结婚,其次他不想回美国,他觉得在中国生活很好很舒服很滋润,第三他喜欢中国女人,她们温柔,漂亮,热情,大方,对他极好,舍得为他花钱,他愿意被她们围绕和宠爱。雨跟他耗不起,经过一个月的劳民伤财,终于把他炒了。

    “我又成孤家寡人。”她说。

    “事在人为,希望还在,明天更好。”我鼓励。

    “我想要姐夫的电话,直接跟他联系,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她终于提出这个要求。

    我用五秒钟时间快速回放了跟天赐通电话的内容,然后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很抱歉雨,我爱人前天来过电话说刚换一个城市,目前没稳定,等安排好他能给我来电话,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他的电话。”

    “哦,是这样,没关系,等他告诉你你再告诉我。”雨大度地说。

    “好,没问题。”我笑笑,我想这时我的脸一定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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