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当初与朱烈初次见面的情景。他身着与我完全一样的戎装,眉宇间透着英气与潇洒,然而,眼神里却没有像我一样的兴奋,而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忧郁。起初我以为他是某个贵族家的公子哥,总之看上去不像寻常人家的子弟。后来彼此熟悉了才知道他看我第一眼时同样也感觉我与众不同。
“冷静、坚定,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一个天生的将才。”
我不知道自己的军事才能是不是天生的,可以肯定的是我没有受过多少正规教育。我只是爱思考。小时候同玩伴们玩耍战争游戏,我往往能利用地形优势以少胜多、出奇制胜。对于任何事情,我都要经过一番认真的思考,虽然可能不会说出来,但是我总是有自己的主张。母亲曾经告诉我,这是一个好习惯。
思考的确是一个好习惯。每一次战斗之前我都会思索如果我是这场战斗的指挥官将会如何作战;战斗之后我又会反省此次的得失。尽管不一定说出来,但是,每一次战斗我都能够从中学习到很多东西。并且,我明白,我们迟早都会与胡人进行大规模作战,因此,怎样与他们打仗是我平时思考最多的事情。
入伍的头半年,我们在枯燥但是必要的军事训练中度过。如何进行刺杀,如何保持阵形。朱烈在训练中尤为卖力,他的动作有力而且充满攻击性,仿佛每一次刺杀都因为与对手有满腔仇恨。看得出来,与我一样,他是一个不甘平庸的人。
入伍的第二年春天,胡人两万军骑挥师南下,掳掠我燕门、青宏两座城池十数万百姓以及数不尽的牛羊马匹,正准备乘势过沁水关侵扰我们驻守的图脱城。驻守图脱城的是程难敌将军,目下只有五千人马。程将军五十来岁年纪,主张以逸待劳,誓死守城。士兵们接到命令后很快各就各位,我对朱烈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胡人刚刚攻克我两座城池,其中燕门守军一万,青宏也有八千守军,然而都很快失守。问题就在胡人军骑迅疾勇猛,而我方守军只图坚守,这样一来很多机会白白流失。他们得胜以后,士气正旺,然而也不免骄纵轻敌,以为进攻我图脱不过是一场如法炮制的胜利。若照程将军的命令,图脱势必危险。反倒不如我军直接出沁水关,主动寻找战机,出其不意,由攻代守。”
朱烈正检查弓箭,听到我的分析,惊异地看着我。
“你还有这么多想法。不过听上去很有道理。是啊,皇上派的援军不知何时才到,照这样等下去,只怕图脱真的失守。但是,你知道吗,我们和胡人作战,还从来没有胜过。”
“所以更需要一场胜利激发将士的信心。”
“你觉得胜算多大?”
我摇摇头,“战争永远不可预知。但是,主动出击总胜于坐以待毙。”
“那你应该给程难敌反映一下你的想法。”
我苦笑一下,“我只是一个普通士兵,根本无权参与军事决策,只能服从命令。”
朱烈深沉地看着我,他看到了我坚毅果敢的神情。“我去!”他缓慢而有力地说。
“站住,按照军法,扰乱将心,你要被打军棍的。”
出乎预料的是,程将军被朱烈说服了,并且准许由我带领三千士兵前去沁水关增援。但是,不知为何,朱烈没有一同去。
事实证明我的推断完全正确。一部分胡人押着他们的战利品回王庭,另一部分胡人兴高采烈而又毫无防备地奔往图脱的时候,早已隐匿在沁水关外树林中的我们突然杀出,搅乱了他们的阵形。我们的战士同样优秀,只是战法不对,因而常常遭受败绩。这一次,他们迅如闪电的进攻完全将这一万五千胡人惊呆了。
这一战,我军死伤过千,而敌军死伤过半。更重要的是,我们及时追上胡人的押解队伍,抢回了他们的战利品。
这一战,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于战。
这一战,是与胡人作战历史上第一次胜利,尽管是小胜,但是将士们终于相信我们同样可以战胜胡人。
程将军不是一个好将军,但是一个好人。他没有隐瞒他的过失和我的计策。于是,他被降级,而我成为带甲五千的偏将军。
朱烈来向我祝贺的时候用一种极为赞赏的眼光看着我,最后他意味深长地跟我说了一句:这只是我们的开始。
他似乎故意将“我们”两个字加重语气,当时我总以为这是他将我视为朋友的表现,后来我才明白,朱烈的每一句话都饱含深意。
我说过,我是一个十分冷静的人,我并未为突如其来的荣誉沾沾自喜。我想到了一件事情:“程将军为什么会听你的?”
“因为我说的有道理。”然后他神秘地一笑,走了。
朱烈总是希望让我相信他是我真正的朋友,可是同时又表现地十分神秘。星光闪耀、微风吹拂的夜晚,我看到朱烈吹一管芦笛,笛声时而忧郁不平,时而慷慨悲凉。看到我走过来,笛声便变了。变得欢快、堂皇。我不懂音乐,但是能够听出他隐藏了他的心事。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将来会怎样。你有军事方面的天赋,你一定会出人头地。我呢,我以后会怎样?也会出人头地,还是死无全尸?”
我以为他担心自己是否会战死。我笑了。“我们都会死。作为军人,死在战场上正好。”
我告诉他小时候算命先生对我的预言。他笑了,你注定要做一个叱咤疆场的将军,此外,没有什么是注定的。有能力的人必须有配得上他的地位。
我看得出他向我隐藏了什么,他总要展示他乐观积极的态度。
你知道吴起、卫青和霍去病吗?你应有的地位就是他们的地位,于战,我不会看错人的。我相信,终有一天,国家要仰仗你,江山要仰仗你。
我说,我不想打仗,我不希望看到战争、杀戮、流血和死亡。我只希望天下太平,将来把胡人赶到远方以后,我就回乡下去,那里有我的妻子和儿子。这个时候我望着远方,眼光似乎越过群山,回到我的家乡。
我的家乡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梦泽。那里有一座大梦山,我们在山下种着一片麦田,我们养着一群小鸡小鸭,每天傍晚,我都会在田间散步。我还没有见过我的儿子,他应该有半岁了。妻子来信告诉我儿子很像我。他的眼睛像这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
朱烈很坦然地笑了,笑声里隐含着一丝嘲讽,又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
多年以后,当我知道他的身份和目的的时候,我已经被牢牢地和他捆在了一起,再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这就是朱烈,神秘、高贵、隐忍。但是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亲近。
风逐渐变大,朱烈的笛声又响起来。这一次,笛声高亢清越,直入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