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是这样开始的。
电报送来的时候我正在将第三颗西红柿塞进嘴里。
时间是雾月的早晨,尽管已经到了雾月,但是天气依然透着寒冷。
铝制的窗户外大雾弥漫,尽管橡树街并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可是现在雾却浓到连对面的三层楼房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在这样的早晨还要奔忙着送电报,电报局的投递人员还真是辛苦了啊。
电报送来的时候我正和艾伯一起在客厅用早餐,艾伯还是和往常一样将自己包得圆滚滚的,看起来就象是以前我呆在帝国近东殖民地时见过的树熊。如果那么怕冷的话,早上多睡一回儿不就好了,何必那么早起来呢。不过我不打算将疑问向艾伯提出,一点也不,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不就少了猜测的乐趣了嘛。
波漫太太为艾伯做了玉米浓汤和腊肉鸡蛋三明治,而我的则是5个西红柿。
其实今天早上我想吃胡萝卜的。
算了。
反正,按照往常的经验,有电报发给艾伯的话,就意味着很快我就能吃到上好的大餐了。
艾伯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神色在收报单上签了字,塞给送电报的小伙子1先令的硬币,于是那小伙子带着微笑祝我们一天愉快,并且向我送了一个因为过于明显而显得十分低俗的秋波。
啊,他是男的,似乎不应该叫秋波。
但是我一时半会又记不起来那应该叫做什么。
在把第四颗西红柿塞进嘴里的时候,我终于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而把精神集中到早餐上。
当然,我没有忘记给那个小伙子一个微笑。
然后艾伯将门重重的甩上了。
“若林来的,我不记得我在那里有朋友,所以,这一定是工作了,”艾伯嘟囔着,“尽管有时候我总是埋怨工作太少,但是当工作来临的时候,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自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呢?”
从楼梯上传来爽朗的笑声。
“所以说,人总是欲求不满的啊。”
另一位同居人一边用爽朗的声音说着一边从阁楼上下来,宽松的睡袍松垮垮的套在他那消瘦的身板上,就好像是衣架上晾了件超大尺寸的大衣。
“啊,差点忘了,公主殿下,贵安。”
“‘贵安’是女士才用的招呼语吧?”看着衣架先生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忍不住吐嘈道,“另外,呆会麻烦你告诉波漫太太,现在是雾月了,喝孟加拉老虎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让她去买点和时令的红茶回来吧。”
终于吃完最后一颗西红柿了,端起桌上的红茶一饮而尽。
温到恰到好处的茶水,搭配红茶那稍微带点瑟的甘甜,还有茶的香醇。
旁边的书桌上,艾伯已经用拆信刀小心的拉开电报的外封,取出一张细长的电报纸。
在看到电报纸的那一刹那,艾伯的眼神一扫刚刚的庸懒,变得象热月的太阳一般明媚。
“猜猜是谁给我们来的电报!是公爵,公爵啊!”
“我记得我以前的马也有一匹叫公爵的。”我端起茶壶,把喝空的茶碗倒满,衣架先生则是发出爽朗到可怕的笑声。
他一边笑着一边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座,顺手抽起一叠刚刚送到的泰奥拉日报。
我的吐嘈和衣架先生的嘲笑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艾伯的性质,我们可爱的树熊伸出和他的身体一样浑圆的手,轻轻的扭动气阀,将书桌上的煤气灯调亮,借着暗黄色的灯光开始朗读电报的内容。
“有事相谈,望共进晚餐,圣西门公爵。”
艾伯读完,抬头看着我和衣架先生,脸上的表情越发让人想起树熊。
“就公爵的身份和地位来说,我只能认为这封电报实在是……”衣架把报纸放在膝盖上,右手使劲的挠了挠脑袋,似乎是在斟酌合适的词句,“恩,这封电报实在是,那个,‘言简意赅’啊。”
“确实是短了一点,”树熊也同样做出挠头的动作,“就连一般贵族电报常有的‘不胜感激’之类的客套话都没有,实在是太简洁了,看来公爵阁下不是个非常严谨务实的人,就是……”
“非常的穷。”我随便的接口道,一边往喉咙里倒着甘淳的红茶一边在脑海里搜索关于圣西门的记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恩,圣西门应该是埃索度王朝的血脉吧。如果单论血统的话,应该是现在整个贝里塔尼亚属一属二的吧。不过,最近似乎因为经营不善,以至于要出售家族的藏画来维持呢,土地也只剩下若林郡的几处中等地产了,总而言之,是没落贵族就对了。”
树熊和衣架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么说,我们就算接下工作,报酬也不会十分丰厚了,你是这个意思吧,衣文?”
我点点头。
于是树熊就象是泻了气的皮球一样,摊坐到书桌后的扶手椅上。
“我还指望他能够听我谈谈新式战列舰的设计呢……”
听着树熊的嘀咕,衣架再次发出爽朗到可怕的笑声:“可爱的艾伯,我到认为,这对帝国是一件好事呢!”
“什么?给我闭嘴,你这无能的耍把戏的!”
如果哪一天这两个人不互相抬杠了,那这个世界一定会无趣很多的。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给自己倒上第三杯红茶。
还是有一点不爽。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已经足够让眼前的红茶变得干涩无味了。——一般来说,有事相求的人不是应该主动登门的吗,为什么我们反倒要跑过去呢?
也许是看出我的不满,“衣架”第三次发出爽朗的笑声:“看来我们的公主殿下觉得自己被怠慢了哦?”
“你很烦耶!”
“啊,淑女是不能这样说话的哦。”
我把才喝了一半的茶杯掷了过去,但是除了将红茶洒了一地以外,没有击中任何东西。
这时艾伯发出煞有介事的干咳,于是我们都将目光投向他。
“不管怎么样,公爵的邀请都是不能拒绝的,所以,让我们准备出发吧。”艾伯一边苦笑一边摇了摇头,“现在是上午十点,要赶到若林去吃晚餐的话,我们不快可不行了呢。”
我站起身子,准备去换衣服。
在我离开客厅的时候,有着巨大甲虫外形的机器从走廊的拐角转了出来,一边喷吐着蒸汽发出齿轮咬合不稳的老旧机械所特有的噪音,一边清扫起地上的茶杯碎片和洒了一地的红茶。
此时此刻,我未曾想到,接下来的三天,我将被卷进什么样的麻烦里,其扑朔迷离的程度在我们曾经卷入过的无数麻烦中,都是未曾见到的。更重要的是,这个麻烦甚至影响到今后数年的国际局势,其影响力和重要程度甚至使得艾伯有机会在若夫克那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亲口向帝国海军大臣和尊贵的女王玫里西斯三世陛下阐述他的新式战列舰的优劣。
===============我可能需要一顶新帽子了。
这顶帽子和我的新洋装一点不不搭调,而且帽檐上的花边也已经跟不上今年的潮流了。
对着镜子烦恼了半天,我终于决定撑阳伞。
虽然已经习惯太阳了,不过还是不大习惯让阳光直射。
我整了整白色连身洋装上的蕾丝,背上我的背包,就离开梳妆台,准备出门。
经过门口的时候看到波漫太太,于是告诉她应该更换红茶的种类了。
雾月应该是适合“努瓦埃利亚”的时节吧。
门外已经停着一辆小巧的四轮马车,艾伯站在马车边上,手里推着一部一前一后安装着两个轮子的奇怪机械。
“那是什么?”
我直截了当的问。
“自行车。”艾伯用快乐的语调回答,“这可是未来个人交通的一项创举!”
“你是说,这就是那种人骑上去以后要象鸭子划水一样不断登地的傻得可爱的发明吗?”
听到我的话艾伯就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露出尴尬无比的表情。
“那,那是之前的设计还不完善啊,现在我在它上面加上了跨时代的动力系统,你看,就在这里!”我顺着艾伯的手指看了过去,发现两个轮子之间还真的多了某种东西,看起来象某些蒸汽动力装置,艾伯继续用得意的声音说道,“现在这个东西和以前相比可是脱胎换骨完全不可以同日而语啊……”
“可爱的艾伯先生,伟大的先哲告诉我们,话语越多,越会显得苍白无力。”
随着一听就让人觉得十分有道理的话语,衣架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橡树街的石板地面上。
“依文,随便给一位绅士起绰号是不礼貌的行为哦。”衣架苦笑着,“难道让你叫我一声‘乔’就那么困难吗?”
我没搭理他,只是径直登上了马车,反正也没有人会将穿着灰色长袍,戴着尖尖的帽子,手里抓着扫把的人当作绅士吧?
关上车门,在车厢里坐好,然后拉开马车的前窗,示意车夫可以走了。
“可是,”车夫似乎很惊奇,“那两位先生难道不一起走吗?”
“你不用理他们,虽然可能很快他们就不得不一起坐到车上来,但是现在还是让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车夫不再多问,挥动缰绳催马前进。
我把背包抱在胸前,拉开挡在车窗上的纱帘,小有兴致的准备观察树熊和衣架的表演。
衣架跨上扫把,用骑马时的动作踢了一下扫把头,扫把就用缓慢的速度升了起来。
“哦哦”
透过隔板隐约的传来前座上车夫的赞叹声。
此时的橡树街已经颇为热闹,但是路上来往匆匆的行人似乎对有个衣服架子在天上飞不以为意。
毕竟,如果自己住的街上住了个巫师的话,任谁都会习惯的吧。
而行人们似乎有意识的和艾伯保持距离。
我把这归结为长久以来形成的下意识的自我保护手段。
艾伯骑上那亮怪模怪样的自行车,先是猛蹬几下地面,让它缓缓的在石板地面上滑行,接着双脚离开地面,撑着车头的左手扳动了一个看起来象是杠杆的东西,于是随着刺耳的尖啸声,车子的尾部向后喷出了一柱白色的蒸汽。
“看到没有,依文!它采用的可是和你的背包一样的动力和原理!”艾伯兴奋的大声喊着,随着蒸汽源源不断的喷出,车子越跑越快,就象是一匹发了狂的骏马,艾伯的头发在空气中狂乱的舞动着,就象个傻瓜,“它的时速可以达到30千米每小时,只要再改进一下,它甚至能够追赶火车了呢!”
就这样,艾伯和它那奇妙的发明就以30千米每小时的时速,冲进了街边转角的棺材铺里。
天上传来爽朗的笑声,衣架先生就这样一边在扫把上笑得前仰后合,一边骑着扫把在天上盘旋,然后毫不犹豫的撞进了路边一幢三层楼房的窗户里。
隔板那边出来车夫乍舌的声音。
“那两位先生不要紧吧?”
我叹了口气,算了,反正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