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朝仓孝景伏击戾桥 京极胜秀轻敌惨败
西军本拠斯波义廉宅邸。
以山名宗全和斯波义廉为首的西军诸将们正焦急地等待着不断传来的各处战报。
在东军凌厉的攻击下,西军各据点形势危急,部分要地失陷。
这时,从鬼门关撤退出来的田公势回到本营。
大将田公宗理和精疲力竭的能登守入堂请罪,道:“禀报大帅,敌势汹汹,我部独力难支。太田垣失守,美作守重伤垂危。请大帅降罪!”
这次,自己的军势首先从阵地撤出,丢掉了重要的防御点,想必要遭到以严厉治军著称的山名宗全的严惩了吧。
能登守连看也不敢看山名宗全,双手略略有点发抖。宗理纵然显得镇定自若,却也不敢抬头直视。
名义上的主帅斯波义廉不敢贸然处置,先往山名宗全这边望去,见他并无显露明显怒意,于是坦然道:“今日也是我方估计不足,致使你部孤军奋战,此次挫败,非你等不力战之罪。你等暂且退下,就地休整,再等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是。”侥幸逃过罪责的田公二将十分庆幸,随即退下,生怕主帅又改变注意。
义廉又主持会议,和众将商议,向各处坚守的部队加派了人马,以加强防御。
布置停当之后,义廉问山名宗全道:“宗全大人,不知还有什么平敌良策?”
宗全起身,两大步跨到桌案前,指着京都地图道:“处处防御是过于消极的战略,我军应该立即予以重兵反击,打消敌方的嚣张气焰!突破点就在此处!”
粗短的手指有力地戳在图上某处。
义廉一看,道:“细川备中守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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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所合战图之二
“正是此处!此宅位于我军右翼,时时掣肘,若能一鼓作气攻拔,定可大振军威!一雪太田垣之耻!”宗全说完,重重地一拳击在图上,桌案几乎倾覆。
能在当今管领兼西军统帅面前如此蛮横粗暴行事的人恐怕也只有这位赤入道了吧。
义廉虽然心中不悦,但也不便发作,只好道:“宗全大人,此计甚好。请委派大将即刻讨伐!”
“此战关键,必须请大帅麾下的诸位勇将出阵为上,势在必得!非精兵不能出奇制胜!”
义廉点头道:“确是如此。朝仓、甲斐、织田诸将听令……”
庐山寺南侧的一条大宫,是细川备中守成氏馆邸的所在地。
由于所处位置的险要,是两军必争之地,因此馆邸也早就加强了防御。细川讃岐守成之、淡路、和泉的两守护都先后前往驻守。
细川成之坐在馆中,不时派人打探西军动向。
忽然,刁斗之上的了望哨大喊道:“敌军出现!旗号是朝仓、甲斐、织田、鹿野氏,总兵力万余!”
成之闻讯顿时立起,随即感到有失稳重,于是再缓缓坐下。
淡路守道:“我军不过五千,如何抵敌?须即刻向大帅请求援兵。”
和泉守道:“正是。敌方乃是斯波氏诸将精锐,不可力战,须严守待援。”
成之下令道:“全军坚守,不得贸然出战,违令者斩!”又命令勇士快马向大帅细川胜元求援。
斯波义廉旗下的大将朝仓孝景、织田广成、甲斐、鹿野等人率精兵一万余骑已经奔赴战地。烈风中战旗招展,鼓声震天。
朝仓孝景从容指挥:“甲斐势、鹿野势分别攻略敌军左右翼。织田势随我部正面突击!”
一攻一守,两军展开厮杀。
求援的快马奔驰到东军本拠室町幕府。
细川胜元闻报,道:“看来山名老贼想击溃我军一部,解开其右翼所受桎梏。绝不能让其得逞。”
前番得胜后调回休整的京极持清道:“大帅,我部刚刚于花开院破敌,士气高昂。请命我部二次出战,挟战胜之威,定能让敌人望风披靡。”
胜元道:“大膳大夫(持清),你部虽然新进得胜,但尚需休整。况且您年事已高,不宜战阵多劳。”
京极持清身后侍坐的嫡子胜秀膝行出列,道:“大帅,家父虽然不堪军旅之劳,末将愿替父出战,直捣敌军,再为大帅报捷!”
胜元闻言,大喜道:“果然是将门虎子,后生可畏啊!既然如此,且由你率众驰援,以解围为上,不可贸然追击敌军。”
持清道:“胜秀,你的战阵经验不足,怎可单独领军?简直是儿戏!大帅不可轻率答应。”
畠山政长道:“嗨,大膳大夫,且由我陪同令郎,督军前往。你和大帅在此静候佳音便可。你看如何?”
持清还欲再言。
胜元道:“如此甚好,有左卫门督(政长)督军,可保无忧。大膳大夫起且放宽心,就由令郎一显身手吧。救兵如救火,事不宜迟,即刻出阵!”
持清不得已,又告诫胜秀道:“军旅重事,关系全局,不可纸上谈兵,须慎之又慎。”
胜秀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这就前去杀敌立功!”
于是,畠山政长率亲兵和京极胜秀统率京极势一万余骑驰援细川备中守馆邸。
而这边馆邸之战相持不下,朝仓等军势虽然勇猛善战,但细川势凭借完备的工事,打退了一次又一次的突击。
朝仓孝景心知,兵贵胜不贵久。相持太久,东军援军必然赶到,形势更加不利。因此也派人向大本营求援。
山名宗全立即增派山名相模守教之及布施左卫门佐军势加入战团,因为相距不远,反而比东军援军先行赶到。
朝仓孝景大喜,急忙以生力军替换了疲惫的军势进行攻击,力求在东军赴援之前拿下馆邸。
馆邸中的细川势已经饱受连番攻击,变得疲惫不堪。此刻在众军势合力猛击之下,显出颓败之态。
细川成之急忙命人四处高喊:“诸军再支持片刻,援军顷刻便至,里应外合一举击溃敌军!”
又命人大力击鼓,振奋士气,坚守营垒。
孝景见细川势颓而不败,敌援随时可能出现,己方的暂时优势随时可能失去。
于是,对后援的山名教之道:“请大人统率军势继续攻击,不可给细川势片刻喘息之机。下官率部去堵截敌人援军。”
教之道:“好。此地交给本座督战,打援之事就多多拜托了。”
孝景随即指挥本部和甲斐、织田势赶赴戻桥。
戾桥又称还桥,位于细川备中邸东侧的河川之上,是东军赴援的必经之路,两军必争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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戾桥
此时,京极势的先头部队已经赶到戾桥边上,赶紧向本队的京极胜秀禀报:“若殿,前方就是戾桥。”
京极家若殿胜秀统率着雄赳赳气昂昂的一万军势,显得意气风发。
他闻报微微一笑道:“好,前方就是战场,全军警备!先锋抢先通过,为大队扫清障碍。”
二千余先锋很快通过戾桥,回报道:“先阵已经到达对岸,并未发现敌军。”
“哈哈,敌军真是蠢如犬豕,如此军略要地竟然不设防。难道是惧怕我军声威,望风而逃了?本队听令,整齐列队,奏乐,出发!”
前次得胜的京极势趾高气昂,排着队列,从桥上缓缓通过。在军乐伴奏之下,大唱道:“我军大胜花开院,此战再奏凯歌归!”
畠山政长在亲兵簇拥下,陪伴胜秀前进。
政长觉得事有蹊跷,对胜秀道:“敌军本在备中邸苦战,为何不在此设防?恐怕其中有诈!”
胜秀不以为然,道:“敌军想必已被备中邸的我军缠住手脚,自顾尚且不暇,并无余力分兵前来。此战定可里外呼应,大破敌军。”言辞轻巧,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政长又道:“此乃险地,不宜踯躅久留,请下令速速通过。”
胜秀一笑道:“左卫门督不必多虑。我正愁敌军不来,不然就在此地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言语之间,二人已经来到桥中间。
胜秀再次下令道:“左右,高举旗帜,齐声呐喊,声援备中邸。”
于是,左右将校齐声高喊,旗帜挥舞,声势大振。
此时,先队已经进入前方街区,本队六千人大部通过戾桥,后队也开始登桥。
久经战阵的政长觉得过于行军顺利,预感到些许不妙,正欲阻止轻敌的胜秀冒进。
就听三声鸣镝飞天窜起。
戾桥前方的街坊民舍之中竖起无数旌旗,左侧是织田广成势的木瓜旗,右侧是甲斐势的打违い鹰の羽旗,居中的正是猛将朝仓孝景势的三つ盛木瓜旗!
突如其来的三军从三面合拢,将京极势先队和本队大部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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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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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つ盛木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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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違い鷹の羽
孝景抽出战刀,高喊道:“朝仓弹正左卫门尉孝景,统率斯波军势在此恭候多时了!”
原来,先一步赶到的斯波势并未采用常规的阵列防守戾桥,而是分兵埋伏在周围的民居之中。
朝仓孝景从容地放过京极势先队,原先高度戒备的先队以为前途坦荡,于是松懈下来。孝景又一直等到京极本队大部过桥的当口,趁其半渡的绝好战机发动了奇袭。
京极势遭此突变,顿时陷入混乱。
先队猝不及防,已经和敌军短兵相接。本队虽然大部通过戾桥,但来不及排成严密的阵列,就遭到来自侧翼的强击。后队刚缓缓登上桥面,前军忽然顿住,来不及收势,相互干扰,阵型大乱。
畠山政长看见敌势展开突击,顿时眼前一黑,果然中计了!
他急忙下令道:“后队后撤,赶紧后撤!”
京极胜秀正沉浸在载誉而归的美梦中,面临急变一时间手足无措,一个劲地喊道:“全军撤退,撤退!”
双方都是一万军势,兵力相当。当然,西军以逸待劳,又埋伏奇袭,明显占了上风。京极势虽然防备不虞,若随机应变,分兵抵御,也未必不能一战。但是不谙战阵的京极胜秀竟下令全军后撤,顿时人人无心恋战了。
政长见胜秀草率下令,全军有土崩瓦解的危险,急忙道:“前队严防死守,不可后撤一步。本队速速过桥列阵!”
而今应对之计只有重新整队迎敌,若是慌乱撤退则万劫不复了。
惊吓之余,胜秀也醒悟了过来,道:“遵照督军将令!不许后撤!”
老将畠山政长的策略是应对得当的。但可惜他并不是京极持清,京极势并未听从这位临时督军的指挥调度。
而若殿胜秀的统御能力还明显不足,一时后撤,一时不许的朝令夕改的将令,让各队无所适从。再加上战场之上厮杀声震天,号令也传达不清楚。有些部众依照前令后撤,有些却遵照后令防守。前后拥护,相互混杂,阵线更加出现混乱。
朝仓孝景见东军阵脚大乱,立刻抓住了这决胜的战机。
他高喊着:“突击!歼灭敌军!”纵缰驰骋,如利箭一样奔向敌阵,身先士卒杀入京极先队,接连斩杀五、六人。
众亲兵见主将出击,也随即跟随着,如锋矢一样刺入敌阵。织田和甲斐势也从两翼展开奋击。
无力御敌的京极先队遭此猛攻,顿时纷纷退却。本队虽然勉强成列,转眼又被溃退的先队冲散,于是也放弃阵线逃命,直向戾桥涌来。
畠山政长见全军出现崩溃,立刻高喊:“不许后撤,严防死守!亲兵队守住桥身,后退者立斩无赦!”
大批丢盔弃甲的败兵还是争先恐后地涌上戾桥。
京极胜秀已经乱了手脚,抽出太刀,厉声喝道:“不许后退!不许后退!”
胡乱砍翻了几个逃过身边的士卒,但乱兵实在太多,根本稳不住阵脚。连胜秀的亲兵队也被冲乱。
朝仓孝景勒住马头,挥刀直指戾桥道:“弓箭手放箭!杀过戾桥第一人赏十贯,讨取敌将赏百贯!”
斯波势正杀得起劲,听到悬赏更是个个奋勇争先,齐声呐喊:“讨取京极秀胜!”
蚁溃的京极势纷纷往戾桥逃生,亲子相舍,主仆相弃,一心逃命要紧。但是狭窄的桥身根本无法容纳。
追命的弓箭如飞蝗一样密集地射来。不少人中箭倒地,被乱足践踏,而从桥上、岸边落入河川的人不计其数,发出天崩地裂一般的声响。
京极胜秀的侍卫队长高喊:“不要慌乱,保护若殿!”百余侍卫簇拥着胜秀向后败逃。
而胜秀已经分不清形势了,执意不肯后撤,还砍伤了牵引马缰的侍卫。
这时,一阵羽箭飞来,数名侍卫纷纷倒地,亲兵队也出现逃亡。
侍卫队长见形势万分危机,喊道:“护驾!护驾!”
转头看若殿,只见胜秀右胸口正中了一支流矢,鲜血迸流,太刀落地,身子缓缓在马上仰天而倒。
队长大惊失色,道:“若殿!保护若殿后撤!”
畠山政长见此情景也不禁暗暗叫苦。只得率领亲兵队后撤。
朝仓孝景看得真切,道:“敌将京极胜秀殒命,全军追击!”
京极势见主将生死未卜,更如没头的苍蝇一样乱串。落入河川的人拼命挣扎,却大多数被岸上的斯波士卒用乱枪戳死,挑在枪尖上。
畠山政长撤到对岸,对两千京极后队道:“听我号令。弓箭手瞄准对岸放箭!长枪手列阵!”
没有遭到大损失的也只有后队了,只能指望他们稳住阵线。
侍卫队长率领亲兵队,也护佑着重伤的京极胜秀撤离戾桥。
政长道:“先保护若殿离开,这里由我统辖!”
于是,京极势主将胜秀在昏迷中离开了原指望建功立业的战场。
京极势部分残兵从桥上撤回,队伍涣散,将士分离,无法重新稳住阵脚。
西军已经趁胜攻上桥头,忙着捕捉东军伤兵,猎取首级和拾取战利品,甚至相互争抢,出现纠纷。
畠山政长见斯波势急于争利,队列不整,出现可乘之机。沉着下令道:“长枪手继续严防!亲兵队挺进!”
政长动用了自己精锐的两百卫队。
小小的桥面不过丈余宽,投入再多的兵力也不能发挥效力。只要投入少量精兵,就能奏效。
完好无损的政长亲兵队向戾桥上的斯波势发动了逆袭!
正在得胜兴头上的斯波势先头部队没有料到东军竟然展开反击,一时也慌了手脚,纷纷撤退。
朝仓孝景见状,急忙鸣金收兵。
畠山政长逼退敌势,下令道:“纵火!封锁桥头!”
烈焰中,政长终于率领损失惨重的京极势撤离。
朝仓孝景也班师向山名教之势汇合。
细川备中邸中的细川势原眺望到京极势安全通过戾桥,正以为解围有望的时候,突然出现斯波势的伏击和围歼,片刻之间土崩瓦解。
深知大势已去的细川三守护只得在斯波势合围之前,率军撤出,退往云之寺的细川淡路守成春馆邸。
西军随即攻下馆邸,并向大本营报捷。
西军本拠。
山名教之兴高采烈地赞扬道:“此战,朝仓孝景再显神威!伏击戾桥,指挥得当,一举击溃京极势。敌军溃兵落入桥下,把河川几乎都填为平地。跃马直捣敌阵,战风威武,无人勘比!真是我军首屈一指的勇将啊!”
山名宗全哈哈大笑,道:“壮哉孝景!此次大胜,真是出了太田垣败仗的恶气。让敌军也知道我军的实力!”
孝景谦逊地施礼道:“都是将士舍命,万众一心,才有今日大捷。下官怎敢居功。”
宗全道:“孝景真是过谦了。听闻缴获京极胜秀的佩刀一柄,就此赏赐给你罢。另赏具足十副,战马二十匹。”
孝景道:“多谢大人恩典!”
宗全转向斯波义敏道:“大帅帐下真是猛将如云啊!果真名不虚传!”
斯波义敏道:“大人过奖了。孝景真乃我军楷模,他日之战,你等众将须奋勇杀敌,再奏凯歌!”
“是。”西军诸将齐声应道。
众将羡慕之余,也下定了战阵立功的决心。
经过戾桥合战,朝仓孝景的威名震动了京畿的东西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