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红色的恋爱
当天和地还混沌在一起，无法分开的时候，盘古出现了。他两手一托，“哗啦”一声，便把天和地从此分了家。然而，盘古是神。他与生俱来就有着神的力量。开天辟地终究是酝酿多时，最后也必定会发生的事。神可以改变历史，甚至改变一切，这道理说出来谁也不会反驳。可徘徊于凡尘俗世，周而复始、营营役役地过着日子的人们，却并不具有神的力量。姑且不说开天辟地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往往就连自己最基本的生存权利、信仰权利以及恋爱权利，都不能主宰。两千多年前的佛祖释家牟尼，向所有佛教信徒宣扬“四谛”，即苦、集、灭、道。他叹谓人活于世，皆要受苦，要修得正果，就要学会逆来顺受。只要能做到承受一切苦痛，总有一天，你就能够达到“涅槃”的境界。
那，究竟什么才叫做“涅槃”呢？或许下面这个故事，会告诉你答案。
一九七六年，文化大革命的腥风血雨逐渐在中国大陆上平息下来。当人们认为太阳快要拨开云雾，向世人重新展露她温善的笑容时，小伙子杨伟岸也正好开始进入他生命中的春天。
这一年，他被分配到一间制药厂当一名灌封工人。尽管灌封是一个十分艰苦的工种，但对生活抱有高度热诚，以及一贯知足常乐的他而言，根本就只有快乐，没有痛苦。他的人生目标非常简单——穿少点，省吃点，赶快多赚些钱，和自己青梅竹马的对象陆汀共筑爱巢。
杨伟岸勤奋好学，有着过人的记忆力，同时又有着率真烂漫的个性。这一切，让厂里的党支部书记谢红军钟爱不已。有两件事让这位人称“谢大姐”的领导难以忘怀。有一回，厂里搞了一次背诵《毛主席语录》的比赛。正当谢书记对参赛员工们超群的记忆力赞不绝口之时，杨伟岸的登场顿然让之前的所有人黯然失色。他不仅能把所有语录的内容流利地背出来，而且还记得哪一句话出自于哪一页。杨伟岸的出色表演，让谢红军只有点头，没有摇头。还有一回，杨伟岸和另一个灌封车间的工友，在吃午饭的时候争论一个问题：“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句诗出自何处。杨伟岸义正辞严地说道：“这是出自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一首诗，名字叫做《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天若有情天亦老’是当中的第七句。”说罢，他朗朗地诵读出整首诗。那位工友小时候读过一下唐诗，他坚持说这句诗最早出自于唐代诗人李贺的《金铜仙人辞汉歌》，原句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杨伟岸一听，气得满脸通红，说：“毛主席的诗词我基本都背得下来，哪里会有记错？”正当两人争持不下的时候，谢红军从旁经过。她闻知此事，连连拍着杨伟岸的肩膀，不停地说着一个“好”字。尽管没有人敢分辩杨伟岸和那位工友究竟谁对谁错，但杨伟岸的那份执着，却教谢红军极度赞赏。
杨伟岸对工作认真负责，使他成为谢书记在所有职工面前反复表扬的对象，教其他人艳羡不已。
这一天，一个工友面带笑容地对他说：“小杨，谢书记叫你马上去她办公室。看来你又要受表扬了！”
杨伟岸听了心里马上很高兴，说：“哪里的事，可能谢书记想找我帮她忙吧。你可别瞎说呢！”嘴巴虽这样说，可心里还是甜滋滋的。他来到办公室，谢红军已然端坐，静静等他前来。
“谢书记，您好！”
“小杨，你来了，快坐吧！”
杨伟岸脱去胶手套，在长木凳上坐下。两只手平放在膝盖处，又刻意把腰身挺了挺。
“小杨，你今年多大了？”
“呃，下个月初九，刚满二十四。”
“哦，还挺年轻的。有对象吗？”
“这个……”杨伟岸脸红了起来，手不停地抓着后脑。
“你不用害羞嘛，长这么大了，谈谈对象是挺正经的事儿，用不着浑身哆嗦的。”
“是的，书记！”
谢红军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把头探出去唤了一声：“燕燕！”
杨伟岸的心怦怦地跳着。平时他对着女朋友陆汀，也会禁不住脸红心跳。要是对着陌生的女孩子，情况就更不用说了。
这时，一个扎着孖辫子，身穿绿色军装的姑娘踏着轻盈的脚步从门外走进来。杨伟岸一看，更加羞得连忙把脸往一边搁。这姑娘长得可标致了，线条分明的脸上长着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每眨一下，杨伟岸的心头就有一股热血涌上来；鼻子，嘴唇，还有下巴，都好像经过精雕细琢似的。
“来，小杨。我来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的闺女，叫林燕燕！”谢红军又把脸转向女儿，说道：“这位是我们厂里好小伙，叫杨伟岸。他呀，人勤奋好学，又乐于助人。这里不知有多少姑娘暗地里喜欢他呢！”她越说，嘴巴就越因为心头快活而合不拢。
这年轻的一男一女同坐在一张凳子上，却由于害羞而彼此不敢看对方一眼。
“小杨啊，不是谢大姐‘黄婆卖瓜，自卖自夸’，我这闺女，人长得漂亮，心地也特好。我老早就想撮合你们两个。我看嘛，你俩也挺般配的。要不这样，今晚你俩一起到长堤那儿好好聊一聊，增进一下感情吧。”
“谢书记，我……”杨伟岸正想开口说话，办公室的电话“叮铃铃铃”地响起来。
“喂？哦，邓厂长是吧。哎你好你好……”谢红军拿起电话说个不停。杨伟岸坐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朝林燕燕说了一句“对不起”，便匆匆忙忙地跑出办公室。而这一夜，他也没有到长堤那儿去。
他感到很害怕，并且不敢把事情跟陆汀说。几天后，车间主任黄山找到了他，和他聊起这件事。
“小杨啊，你觉得谢书记的女儿怎么样？”
“呃，人……还……挺……挺好的。”期期艾艾的杨伟岸极为艰难地道出这几个字。
“对啊，我也觉得她挺不错的。人长得漂亮，身材又高挑，这等漂亮的姑娘在我们南方还是难得一见的呀！”
“这个……倒是的。”
“你知道谢书记为什么左看不上右看不上，偏偏看中你一个吗？”
杨伟岸摇了摇头。
“还不是因为你人老实，加上工作业绩好呗！你能和她的女儿谈对象，可是你几生修来的福分。你想想看，她的成分多好。爸爸是解放军部队里的团长，妈妈又是厂里的党支部书记、三八红旗手，全国劳动模范。她去年也获得批准成为正式党员。她一家子，就已经是个小党支部哩。她呀，可是‘又红又专’呢！你想你自己，你是党员吗？”
杨伟岸连忙争辩说：“黄主任，我已经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那递了有多久？”
“呃……两个月。”
“那你很想入党吗？”
“当然想啦！”
“你为什么想入党？”
杨伟岸挺直腰说道：“我从小就喜欢看马列著作和毛主席的著作。我立志要做一个光荣的无产阶级革命者。因为无产阶级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阶级，所以代表着中国无产阶级利益的中国共产党，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党。过去的几十年里，她领导了中国人民推翻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还成功打退了日本侵略者。如果没有她，还哪有我们今天美好的生活？”他越说越激昂，接着高声唱起歌来：“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手臂还依照《东方红》里头的那个招牌动作做了起来。黄山被他一腔热情感动得两眼通红，不由自主也跟着他一起唱起来。
歌唱完了，杨伟岸继续说道：“加入中国共产党是我的心愿。我对党是一片忠诚。黄主任，你一定要相信我。”
黄山微笑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杨伟岸的情绪稳定了些，便问黄山：“黄主任，那我加入中国共产党，和燕燕又有什么关系？”
“呵，呵，你终于想到这个问题来了。”
“黄主任，我就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黄山拉着他到车间外面的空地上，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小杨啊，你想入党，还得要自己加倍努力才行呀？”
“可是，我已经拼命地工作，连谢书记也称赞我做事多快好省。如果我的工作表现还不行，那么我以后会再加把劲的。”
“不错，在工作方面，你的确是很积极。可这也只是积极向党组织靠拢的其中一项啊！”
“黄主任，是不是……我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
“小杨，你才工作一年。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无产阶级，可哪知你将来会不会变节，沦为‘走资派’的一员？”
杨伟岸一听，急得眼泪直流。
“黄主任，我怎么会成为资产阶级的走狗呢？我的祖辈们受尽资产阶级的压迫，这些我可是一清二楚的呀！”
“唉，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很多都是难以预料的。除非，你能有更积极的思想表现吧。”
杨伟岸似乎感到有一线曙光正照向自己身上。
“黄主任，那你教我怎么做吧。”
黄山笑笑说：“小杨，你不用这么伤心。党的大门随时都会为你闯开，又怎么会不给你希望呢？如果你能和林燕燕谈恋爱，从中多向她学习党的思想，逐渐受到她的感化，那你的思想觉悟，很快就能与党融为一体。这样，党委那边一定会因此考虑批准你的申请。你是不是应该为自己打算一下？”
杨伟岸顿时明白，黄主任今天找自己来，实际上是来当“红娘”，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当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