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黯然的分手
自此以后，每天中午吃饭时分，林燕燕都特意把饭端来和杨伟岸一起吃。起初杨伟岸还是觉得这样挺尴尬的，可林燕燕总是主动和他拉话，聊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当中的保尔•柯察金，聊起他和冬尼亚以及达雅的爱情故事。虽然这些都是林燕燕刻意安排的，但在杨伟岸的眼里，她提出的话题却来得多么的自然。保尔和冬尼亚的爱情故事，曾经让杨伟岸有过深深的感触，尤其是谈到冬尼亚穿起那条漂亮裙子赴会的那个桥段。
他听着听着，不自觉地掉进一个沉寂的世界，眼前只有一幅过去的画面——他看见陆汀在香港做生意的小姨，给她寄来一条很漂亮的连衣裙。后来才知道这种服饰被称为晚装，不过这已经是十多年之后的事了。陆汀很少对身边的人讲起这个小姨，毕竟她生活在被大陆人说成是“人间地狱”的香港，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有个要好的朋友知道这事，便跟杨伟岸打着风趣话，说陆汀的小姨是不列颠帝国主义驻香港的特务。杨伟岸当时满不在乎地说：“小汀一个革命者的样儿，怎么看也不像坏分子！她有个在香港的小姨又能将她怎么着？”可是今天他和林燕燕聊着天，突然又顾忌起来。不是担心陆汀真的与特务拉上什么关系，而是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作出像保尔对冬尼亚那样的决定。要知道，保尔是杨伟岸心中一直奉若神明的英雄人物。自己的思想行为，或多或少也得以他马首是瞻。
俗话说，水滴穿石。与林燕燕聚头虽然只是每天中午吃饭那么短短的一小时，可天天这个样子，久而久之，不能不让杨伟岸产生一种错觉——林燕燕或许就是自己生命中的达雅。
“小汀，你觉得我是不是不大适合你呢？”这是杨伟岸和陆汀继续维持了三个月若即若离的关系后，在一次约会时说的第一句话。
“伟岸，你在说些什么话来着？”陆汀的眼神起先充斥着的是疑惑，但杨伟岸说不出理由来，这疑惑就逐渐转为恼怒。
“伟岸，其实你在单位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我一直觉得你很有分寸，什么事都会有个把持。可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你还是对我说出这么一句话。”她分不清到底应该为自己晓有预见的聪明才智感到庆幸，还是应该为这段两小无猜的感情即将结束而感到悲哀。
“小汀，其实……我想问，究竟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从小就一起，你难道一直都不了解我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杨伟岸先是摇摇头，进而是摆摆手，最后摇头摆手两个动作都一起做了。
“我很想知道你的家庭成分。”
“什么家庭成分不成分的？我父母都是工人，爸爸是水泥厂的，妈妈是火柴厂的。这有什么不妥？”
“那还有其他人呢？”
陆汀终于明白他想问些什么，便淡然答道：“你想知道我的家族里头有没有‘黑五类’是吧？坦白告诉你，我曾祖父姓爱新觉罗的，曾祖母姓叶赫那拉的，爷爷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奶奶是大地主的千金，这样你该满意了吧！”
杨伟岸着急了，连忙扶住她的双臂叫着：“陆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汀用力推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起头不让眼中噙着的泪水流淌下来。
“伟岸，看来我应该给你一个明确一点的答案。你不适合我。哦，不，是我不适合你！”陆汀转过头走了，从缓慢的脚步逐渐变成快速的奔跑。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挠着杨伟岸不去追她。她是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无论走着路还是跑着步，臀部都有一种撩人的扭动，很像杨伟岸在电影中看到的那些姨太太们的姿态。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目送着这个远去的倩影，那目不转睛的样子，与一般的男人截然不同。
两个人的对白当中，完全没有出现过“分手”这两个字，但分手作为他们感情的归宿，却成为了一致默认的选择。
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巧合！林燕燕亲手做了一些煨粟子，中午来吃饭的时候带来给杨伟岸几颗。坐在旁边的工友们看见了都羡慕不已。居然有些好事者发现了这样一件奇特的事情：一连两天林燕燕各给杨伟岸送来七个粟子，第一天他中午吃饭时吃了四个，留着三个到下午下班时才吃；谁知他吃完后觉得回味无穷，第二天就反过来，中午时吃了三个，留着四个下午吃。这些好事者就在车间里议论纷纷，说杨伟岸是个“朝三暮四”的人。这话让一些跟杨伟岸要好的人听了很不舒服，便反驳道：“人家小杨谈的对象是谢大姐的闺女，两个是挺般配的一对，怎么老说人家坏话呢？”好事者们感到再说下去会得罪谢书记，才勉强收住嘴巴。
不仅仅是灌封车间，就连其它车间的工人，都不约而同地发现，每逢中午时分，通往饭堂的路上总会出现一个“三人行”的画面：谢书记、林燕燕和杨伟岸。可到了饭堂后，这个三人组合会分开两张桌子吃饭，谢书记自个儿吃，杨伟岸和林燕燕就坐在另一张桌子吃。起先有些傻瓜毫不知情，端着饭到他们俩坐的饭桌上吃，不一会儿就会被谢书记叫过去谈谈话。直到后来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大家便自觉遵守规矩，让出那张独一无二的“情侣桌”。
几个月后，谢红军又把杨伟岸叫进办公室，告诉他一个喜讯，就是上面已经批准他成为中共预备党员。杨伟岸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似的跳了起来。他快活了一阵子后，笑着对谢红军说：“谢大姐，不，谢书记，真谢谢你！那我现在出去干活了。”
“哎，等等！”谢红军叫住他。
“谢书记，还有什么事吗？”
“呃，是这样的。小杨，你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是吧？”
杨伟岸的笑容一下子收住了，低声说道：“是的，谢书记。”
“其实你不必叫我谢书记，跟其他人一样，叫我谢大姐就行了。”
“哦，是的。谢大姐！”
“谢大姐没有儿子，所以尽管你叫我‘大姐’，可我却很希望能像妈妈一样照顾你。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有个儿子叫我一声‘妈妈’。”
“呵，呵，这有什么难的，我叫你一声‘妈’不就成了呗！”说完，他真的叫了一声“妈”。可叫完了，脑子就顿时混沌起来。
“谢大姐，我可能有点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谢大姐的意思是，希望你以后都能这样叫我。你和燕燕也该是时候打点一下了呗。”
“可是……谢大姐，我和燕燕……才几个月。而且上个月，伟大领袖毛主席刚刚病逝，我哀痛的心情还没完全平复，恐怕结婚的事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谈吧。”
“嗨！你这个傻孩子，毛主席逝世和你要结婚有什么关系？谢大姐也是为你好呀。你看你自己一个人生活，说句难听的话，如果生病了，身边也没人照顾你。这多孤独呀！如果你和燕燕结婚了，生活上就多了个照应，两个人平时有说有笑，这样生活才有意思嘛！”
“谢大姐，我怕……”
“还怕什么怕？你是怕父母不在，婚事一个人操持不来是吧？有我和燕燕她爸帮你，你就别担心那么多了。就这样定了吧！”
其实杨伟岸对这桩婚事还心存犹豫。现实生活是不是真的与小说中的情节相仿？和自己生命中的“达雅”成为一对，会是革命胜利的前奏曲吗？新中国成立之后，对于什么叫做“革命”，连满口政论的人都不能准确地描述出它的内涵，更何况一个孔乙己式的杨伟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