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可怕的争执
这一天，杨伟岸跟随林燕燕回娘家吃饭。她父母老早就在门口“恭迎”，亏得她爸爸林桐筝还是部队里的团长，一见女儿出现，兴奋得冲了上去，那副模样顿然让人想起三国时候曹操对许攸倒履相迎的故事。两人结婚后，林燕燕中午很少再去厂里和杨伟岸一起吃饭，自然与母亲谢红军见面也少了。瞧瞧这个时候，伟大的慈母一边给女儿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用柔和的声线在嘘寒问暖，杨伟岸心里煞是羡慕。对于长辈的关爱，自己已经阔别了十多年。这一家三口嘀咕了好一阵子，才逐渐想起杨伟岸的存在。
吃饭的时候，这父母俩不时地夹菜给女儿，也不时提醒杨伟岸夹菜给老婆。杨伟岸除了唯唯诺诺，似乎没有别的反应了。
饭后，林桐筝和杨伟岸谈起心来，问及小两口平时有没有吵架。杨伟岸苦笑着说：“呃——，这个暂时没有！”
“呵呵呵……”林桐筝满意地笑起来，“燕燕以前在家里好乖的哦，所以你可别欺负她，平时就让着她点吧！男人是应该对女人谦让的，就好像咱们部队里头，男兵总是对女兵客气一些。”
“是的，爸爸，我会的！”
谢红军忍不住在旁边插话道：“老头子，如果伟岸不是个好小伙，咱们也不会让燕燕嫁给他啦！”
杨伟岸听着这话就觉得很不舒服：为什么不能改成“如果伟岸不是个好小伙，咱们也不会招他作女婿啦”，可能这样，他还会感到有一点点的尊严留了给自己。
结婚越久，杨伟岸就越觉得革命和生活的确有一些区别，因为革命往往出现在口号的后面。而生活就永远走在口号的前头，否则，口号就会变成口角。他简直不敢相信，从结婚后第三个月开始，和林燕燕没有哪一天不发生过口角。如果别人还认为这对无论长相和思想方向都极为般配的夫妻，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来，那么，厨房的碗柜里不断“更新换代”的盘子和碗筷绝对可以推翻这种结论。
这一天，就仅仅因为杨伟岸做的一道菜，两夫妻又闹矛盾了。
“你今天干嘛煮麻辣豆腐？”
“燕燕，我见你平时挺爱吃这个呀？今天我在厂里已经想好了，晚上要煮些你最爱吃的，要给你一个惊喜！”杨伟岸想用温善的笑容去讨好她。
“你还有完没完？”林燕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杨伟岸抓了一会儿脑袋，仍想不出答案。
“你这人的脑子去哪儿了？”
“燕燕，我……实在想不出今天有什么特别的。”
“呵，杨伟岸，你怎么做人家丈夫的？数数日子吧，今天我是应该来那个的。虽然现在还没到，不过明天或者后天绝对跑不了。你居然还让我吃辣？你脑袋装屎去了？”
杨伟岸哑口无言，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
“我告诉你，以前我在娘家，每逢日子差不多了，我妈都会炖点东西给我补补身子。你瞧瞧看，我过门后，你炖过多少东西给我吃？”说着说着，林燕燕居然委屈地哭起来。“我的命真苦啊！还以为嫁了人会很幸福，谁知道什么都要自己照顾自己。妈——，燕燕没人疼啊，你怎么这么狠心让我就这样嫁了出去？”
杨伟岸吓得冒出冷汗。说句实话，他自己哪有吃过什么补品？他成长于一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家庭环境又那么凄苦，别说补品，就算是长身体的时候连想吃块肥猪肉也不可能。如果拿他的成长经历与出生在干部家庭的林燕燕相比，只能得到“云泥之别”这样的唯一结论。经验告诉他，林燕燕说这些赌气的话，将是她发狂前的“序曲”。他上前抱住林燕燕，诚惶诚恐地说：“燕燕，谁说没人疼你呢？我不就在你身边吗？你不喜欢吃麻辣豆腐，行，我马上煮些别的，叫你一定喜欢。”
林燕燕拼命想推开他，嘴里不停叫嚷着：“放开我，杨伟岸，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快放开我。”杨伟岸立即松开双手，捏住自己两边耳朵跪下哀求道：“燕燕，你别生气好吗？我以后会数好日子的。今天你就原谅我一次吧。”
林燕燕好像已经听不见他说的话，眼角开始微微抽动，嘴唇在上下颤抖着。这时，杨伟岸的惊慌程度上升到极点，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又要发狂了！只见林燕燕把饭桌上的那碟麻辣豆腐猛然一拨，朝杨伟岸面前飞来。杨伟岸还挣扎在之前那个可怕的念头之中，哪会来得及反应？结果，整碟豆腐泼在他脸上。刚煮好的豆腐又辣又烫，菜汁溅入他眼睛里，叫他痛不欲生。
林燕燕俯下身子揪住他衣服，龇着牙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死？我……我可以死给你看。”说完，拾起地上一块碟子的碎片，搁在脖子上的大动脉处，样子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你瞧，只要我在这里划一下，就可以死了。你知道么？”林燕燕说话语无伦次。
“燕燕，别……别这样！快点放下那块碎片，不要做傻事。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现在向你认错，你原谅我一次好么？就这最后一次！”
林燕燕双眉舒张了一下，马上又聚拢在一起。“你都不爱我了，不疼我了，为什么还不让我死？”她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不像是在望着杨伟岸，但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她一步一步走近杨伟岸。而杨伟岸，屁股坐在地上，见她前进一步，自己就把身子往后挪一步。林燕燕没有留意到地上那一摊打翻了的麻辣豆腐，结果一脚踩上去，身子立刻失去平衡，向后滑了一跤，后脑勺重重地撞在桌角上。倒地之后，她没有再动一下，手里的那块碎片在地上滚动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
杨伟岸爬起来一边推搡着她，一边叫着她的名字。可她晕过去了，任凭杨伟岸怎么唤她，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一摸气息，才知道她不过是撞晕了。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又死死地吓了杨伟岸一大跳。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杨伟岸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在团团转。
“小杨，是我呀，黄阿姨！发生什么事了，快点开门呀！”
这黄阿姨叫黄润娴，是街道办事处的主任，就住在杨伟岸隔壁。刚才听见他家里有人在吵架，然后在一下沉重的声响后又突然停止了。她心里觉得奇怪，就马上过来看看。
此时此刻的杨伟岸心里十分矛盾：开门给她，自己的家庭丑剧不就全让她知道了？可不开也不行。她嗓门那么高，再这样喊下去，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想到这里，他逼于无奈还是选择了后者。
门开了，黄润娴看到屋子里纷乱的场面，也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小杨，怎么你们这两口子结婚才几个月，就吵成这个样子？”
“黄阿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黄润娴看见躺在床上的林燕燕，刚才还听见她的声音，现在却寂然不动，吓得着了慌，连忙问杨伟岸：“她怎么啦？”
“她……应该没什么事的。刚才自己滑了一跤，头撞到桌子晕了过去。”
黄润娴马上一跺脚，说道：“哎呀，你怎么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头撞到硬物，后果可大可小。要是脑震荡怎么办？你得马上送她去医院检查检查。”
杨伟岸这才猛然醒觉，二话不说，背起林燕燕就去医院。黄润娴担心他忙不过来，也跟着一起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