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刹那的浪漫
医院的放射室外面,主治医生正给林燕燕做检查。在外面等候的杨伟岸,心中忐忑不安。不仅仅因为担心林燕燕的安危,更重要的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岳父岳母。
另一头,林桐筝和谢红军接到公共电话站的传话,立即赶来医院。一看见杨伟岸在长凳上抱着头坐着,林桐筝按捺不住怒火冲上去揪起他喝斥道:“王八蛋,你怎么看好燕燕的,叫她摔成这个样子?”
杨伟岸知道自己有口难辩,便选择了沉默。林桐筝更火了,一句接一句地辱骂他。医院的护士长忍不住跑过来指责林桐筝:“这里是医院,咋叫得像市场卖菜的?”
林桐筝瞪起牛一般的大眼睛,反过来骂护士长:“我在教我女婿做人,关你屁事?你再啰嗦,看我拉两个营来拆了你这医院!”
护士长见他凶神恶煞的,心里有点害怕,连忙跑去找院长来。不一会儿,院长真的来了,很有礼貌地对林桐筝说:“同志,这里是医院,希望你能遵守一下这里的规矩。”
林桐筝翘起鼻子,轻蔑地瞧了院长一眼,说:“你别跟我讲规矩不规矩的。我们部队里的规矩你又知道多少?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院长微微一笑,说:“同志,我认得你是哪里的人。不过我想告诉你,你们的政委当年在西沙反击战英勇负伤时,是我给他开刀的。‘陈庆瑜’号、‘李常杰’号你认识不?”院长所说的“陈庆瑜”号、“李常杰”是当年入侵中国领土的两艘南越驱逐舰的名字。
林桐筝心里着了慌,连说起话来也变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他是海军的?别给老子瞎掰!”
“我用不着跟你瞎掰。你可以叫政委给个电话医院这里,号码是35803。”
林桐筝见院长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有点心虚,嘴里却不服输:“你有种!敢拿我头头来压我。老子今天就先忍着你。”
刚好,放射室的门开了,林燕燕静静地躺在活动病床上,由几个护士推着,后面还跟着个医生。杨伟岸迫不及待想向主治医生询问情况,却被岳父岳母拦住。林桐筝喝了一句:“你滚开,不许你碰燕燕一根头发。”他们两夫妇紧紧追着主治医生离去,放射室门口站着一个呆着头的杨伟岸,和一个在连连叹气的院长。
无论如何,杨伟岸觉得还是应该多谢院长刚才出“言”相助。
“院长,刚才的事真谢谢你!”
“小同志,我知道你的处境很为难。现在你岳父岳母满脑子是火,我劝你还是别去惹他们。迟点再去看你爱人吧!”
“院长,刚才我岳父顶了你几句,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哼!”院长的表情看上去带着轻蔑之意,“我倒没想到,原来你成了他的女婿。不怕得罪你,你岳父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臭痞子,烂丘八!”——“丘八”其实就是“兵”字上下分开写,“丘八”是对当兵的人的蔑称。
杨伟岸听了,只能是苦笑一下。
“告诉你吧,你岳父他老爸是指战员,在朝鲜战场上吃了两颗子弹,于是你岳父便成了烈士子女,后来又当了兵,一步一步攀升到现在的位置。他本来名字叫林应钦,刚好国民党反动派里有个高官叫何应钦,所以新中国成立之前,他老爸坚决要他改名字,结果成了林桐筝。好一个文雅高贵的名字,其实是个流氓!他现在的头儿姓冯,以前是海军部队里的一个政委。西沙反击战中负了伤,就调回陆军去。我给他开过刀做手术,现在关系也算稔熟。关于你岳父的糗事,我在老冯那儿听多了。他简直丢尽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脸。他在部队里敢那么嚣张,是因为他还有个当司令员的叔叔……”院长说着说着,发现杨伟岸聚精会神,像听着什么新奇的事情似的。
“我说小同志,你岳父的底细你应该知道点吧?”
杨伟岸直摇头。
“小同志,这是你家里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你看着办吧。”说完,院长无奈地走了。
医生诊断,林燕燕有轻微的脑震荡。谢红军哭成泪人,满嘴是怨言:“燕燕,是妈妈害了你,让你嫁给姓杨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林桐筝“嗖”的一声从凳子上跳起来叫道:“杨伟岸,看我怎么操扁你!”他冲出病房,看见杨伟岸坐在外面,立时像头狮子一般扑过去,一拳擂在杨伟岸脸上,接下来又是一阵雨点般的拳脚往他身上乱砸。周围几个病房的医生跑起来合力将林桐筝扯住。杨伟岸见势头不妙,连滚带爬溜之大吉。
以前,杨伟岸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充实。如今世时逆转,一个人漫无目的在街头徘徊,心怎会不感到空荡荡呢?他开始发现,自己与保尔·柯察金的距离太大了。千万不要以为他曾痴想过自己能和保尔齐名,他的目标最多是希望拥有保尔的一半成就。但现在看来,他的这份寄望,仅仅是临渊羡鱼,即使“退而结网”也无济于事。他一边走一边反问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男人。不知不觉,竟然来到陆汀家楼下。他抬起头,见陆汀的房间亮了灯,便走上那条狭窄的楼梯。
咚咚咚!
门开了,陆汀看见一双无助的目光正投在自己身上。
“是你?”
“小汀,我可以进来么?”
陆汀面无表情,转过身回屋里去——算是给了杨伟岸一个肯定的回答。杨伟岸把门轻轻关上,问道:“小汀,怎么就你一个人?”
陆汀冷冷地说:“爸爸跟妈妈一起回她乡下去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入自己房间里。杨伟岸以前进过她的房间,不过今天突然觉得她的房间像潘多拉的盒子,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引诱着他去开启。他推开房门,正好与走出来的陆汀撞面,两人都顿时惊愕了好一阵子。陆汀正拿着一瓶万花油,慢慢把盖子旋开。
“你的脸怎么肿了?坐下吧,我帮你抹点药油。”
冬尼亚,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冬尼亚,而不是达雅?——陆汀的手在杨伟岸脸上每揉一下,这句话就在他脑海中重复一遍。终于,埋藏在他灵魂深处的那份冲动像火山爆发时的熔岩一样喷涌而出。陆汀整个身体被他抱起,然后轻柔地放在床上。她想过反抗,不过缠绵的回忆使她没有付诸行动。杨伟岸的脸离陆汀的嘴巴剩下不足十厘米。
“小汀,我知道我很混帐,狠狠伤了你的心。你能原谅我么?”
陆汀没有回答他,眼睛紧闭着,依旧是那样面无表情。杨伟岸双手突然收紧,连珠炮式的热吻落在她脸颊、耳背和脖子上,进而再“麾军南下”。如果说陆汀的心早已死去,这俨然是句谎言。杨伟岸的温存抚过她全身每一寸肌肤的时候,她紧皱的双眉明显地舒展开来。她释怀了。
很难想象,那个时代的男女,在重如泰山的社会舆论和道德标准的压力之下,居然有胆量冲垮这种矜持,去拥抱如同露水般的短暂温馨。然而正是这一刻,杨伟岸才真正找回一个男人应有的尊严。
“你走吧!”这是在两人喘足气后,第一句登场的对白,说话的人是激情过后头脑已经回复清醒的陆汀。
“小汀……”
陆汀立刻打断他的话,说道:“你是有妇之夫,你要面对的事已经够多的了,我不希望日后的你还要多面对一个我。”她把杨伟岸的衣服扔了过去。
五分钟后,房间的灯灭了。杨伟岸继续徘徊在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