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噩梦的开始
林燕燕醒来,林桐筝和谢红军两个即刻问长问短。林燕燕什么都不说,指名道姓要见杨伟岸。林桐筝当然不肯。谢红军白了他一眼,说:“怎么你还要逆着燕燕的意思?她想见就让她见吧!”这样,林桐筝才勉强沉住气。
第二天早上,杨伟岸请了假去陪林燕燕,说了一千句一万句“是我不该”。
林燕燕问:“你昨晚去哪儿了?爸爸妈妈说你不在我身边。”
“燕燕,你爸爸他着了火,不准我在这儿陪你!”
“那你到底去哪儿?”
“我……没去哪儿!”
“哦。”林燕燕瞧他一副累垮的样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昨晚肯定累着了,在床这儿趴着睡一会吧。”
说实话,杨伟岸昨晚真的没睡好。他在街上游逛到将近一点才回家。躺在床上,总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隔了三个多小时,身子还是热乎乎的。好不容易睡着,感觉过了没一会儿就被闹钟吵醒了。刚才听了林燕燕的话,一下子心情舒畅多了——他认为燕燕已经原谅了他。心满意足地,便趴在床边悄然坠入梦乡。
……
杨伟岸感觉自己的脸贴在一张舒服的床上,从下面透上来一阵微温和淡淡的体香。噢,不,那不是床,是陆汀那软绵绵的腹部。他伸手去触摸陆汀的手,自己的手指与她的手指相互交叉着,他一用力收紧,陆汀便发出一声撩人的呻吟。
“小汀……不要离开我……”
他把脸往上挪动,努力去寻找陆汀的樱唇。可他被一道无情力推开了。
“杨伟岸,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不要……不要离开我!小汀,我真的太需要你了!”陆汀的身体慢慢变得迷糊起来,如烟如絮地往后飘散。他急起追去,可双脚像被胶水牢牢地粘在地上,一步也不能前进。惶惶恐恐之下,额头、脸颊全是汗。可呼喊声越大,陆汀的身影就离自己越远。
“小汀——!”
……
杨伟岸猛然惊醒,抬头望见陆汀的身子挨在窗台上,双眼凝视着自己。他揉揉眼睛,竟然发现陆汀穿的是一身病服——这哪是陆汀?根本就是自己的妻子林燕燕。她满脸泪痕,不停地抽噎着,再看看她的衣服,从上往下数除了第一颗钮扣以外,其它都松开了,偶尔有风吹过,雪白的胴体掩在衣服后面若隐若现。
“燕燕——。”
“够了,你不用再说。我宁愿像你刚才那样,一直栽倒在梦里头,不要醒来。可是,你太激动,把我叫醒了,然后还告诉我你心里面想的是谁。”
“燕燕,你听我说,我没想小汀,不……我没想过陆汀……呃,不,不,我其实没想过任何人,除了你。”
“杨伟岸,到现在你想撒谎?”林燕燕的眼角又开始抽动起来。她突然爬上窗边的柜子,坐在窗台上面,一条腿露出外面半空吊着。她的眼睛挂起绝望的神色,嘴里念念有词:“你不爱我了……我死了……你一定会很开心。”
杨伟岸吓破了胆,说:“燕燕,千万别做傻事。窗台上面很危险,你快下来!”
“不,我不下来。我的心已经死了,灵魂也很快跟着一起去。”
“燕燕,是我不对,是我不好!你下来吧,我求你啦!”
“你不对……你不好……呵呵呵……”她笑得很凄厉,让人毛骨悚然。
“燕燕,只要你肯下来,我今后什么都依你的。”
林燕燕目光呆滞,和以往发狂之前的症状一样,开始听不见杨伟岸在和自己说话。她时而发笑,时而发愁,时而又将身子左右扭动,像个小孩子哭闹着想要吃冰棍一样。另一头,杨伟岸的心被一根细线吊着悬在半空之中。他一待林燕燕视线有所转移,立刻向前挪着步子接近她。林燕燕两条腿在来回摆动,露出窗外那只脚上的拖鞋松脱掉了。她一脸惊讶,自言自语地说:“噢,鞋子掉咯,鞋子掉咯!”她朝窗外弯下腰,想伸手去捡鞋子,就在这个时候,她失去了平衡。
“不要——!”
窗台上的身影消失了。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一声巨响。之后听到的,是连锦不断的尖叫声和嘈杂的人声。杨伟岸痛苦地坐在地上,连到窗口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从那一刻算起,接下来的几天,杨伟岸觉得有一辈子那么漫长。你听说过吗?失去妻子,感受最深的不是悲痛,而是恐惧。一想起岳父岳母毁灭性的咒骂,还有打在自己脸上现在还觉得疼的耳光,他恨不得自己当时跟着跳下去,好过现在活受罪。就算凭借多么巧妙的辞令去为自己辩解,这逼死妻子的罪名也绝对开脱不了。他家门口日夜点起白蜡烛,屋里头却没有听到任何的哭泣声。他好长时间看着林燕燕那幅黑白遗照,越到夜里就越害怕。林桐筝扬言,燕燕出殡当天,杨伟岸以及他的亲戚都不许出现,否则将他们剁成肉酱。事实上,整个丧礼的安排,杨伟岸几乎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甚至插过一句话。
出殡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太阳像是被几千尺厚的云遮挡住,显得没神没气。林家上下哭声震天撼地。杨伟岸的亲戚一个也不敢来送殡。而杨伟岸自己,手里拿着一束花,站在殡仪馆外面,始终不敢走上台阶(殡仪馆坐落在一个小丘上,从门口到殡仪馆内要上一段台阶)。他姐姐也劝他别去丢人现眼。但他铁不了心。看了看手表,吉时差不多到了。他吸足了气,登上台阶。他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林燕燕的灵堂。最后才发现,原来灵堂外面的横额写的是“林府治丧”而不是“杨府治丧”。
杨伟岸心情沉重地走了进去。没过一会儿,一束七零八落的花,一个跌跌撞撞的杨伟岸,相继被人甩了出来。就在这个时候,灵堂里响起司仪的话音:“悼念爱女林燕燕告别仪式,现在开始。”来送殡的人们整整齐齐地站成几行,对死者肃然默哀。直到众人绕着遗体走完一圈为止,杨伟岸始终没有见到林燕燕的最后一面。虽说是一对感情破裂的夫妻,前后才维持了几个月,但面对溘然离世的妻子,做丈夫的连送行的权利都被剥夺了,杨伟岸只有不停地捶打胸口,发泄内心的悲痛。
丧假过后,杨伟岸上班了。他居然发现,以前和林燕燕刚结婚的时候,工友们即使是不怀好意,还是会瞧他一两眼。现在大家看见他,都像躲避瘟疫一样急忙跑开。虽然他是车间主任,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和谢书记闹翻了,谁还会顾忌他?有一次,毛文标差点送错了一批针剂,被杨伟岸逮个正着。没想到毛文标强词夺理,自己做错事,还敢当着全车间所有工人的面和他顶起来。推搡之下,整车针剂都打烂了。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上前劝阻,只是在旁边指手画脚小声议论着。更不幸的是,这场争执最后由谢红军来当调停人,并把杨伟岸叫进她的办公室。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一个叫张进德的人取代了杨伟岸,当上灌封车间的主任。如果硬要追究个中原因,那么车间里头有这样一种说法——杨伟岸步了陶成的后尘。唯一不同的,是杨伟岸没有大吵大闹,而是平静地对待所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