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生育的风波
这一天,杨伟岸熬完沉闷的八小时,推着自行车出了工厂大门。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着等他。他心生疑问:小汀,怎么她来了?
“伟岸,你下班了?”陆汀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待杨伟岸走近,便递到他面前。杨伟岸接过,奇怪地说:“是呀!你今天没上班么?”
“我下午去看病了。”
“怎么啦,你身体不舒服?”
陆汀指了指那本小册子,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那本小册子是病历,杨伟岸刚一打开,几张验单从里面掉了出来。他一一看了里面的内容,一股激流顿时涌上心头,右手紧紧握住病历,左手一把将陆汀搂过来。
“我们结婚吧!我会对你负责,对孩子负责。小汀,你放心吧!”
陆汀鼻子一酸,哭了。杨伟岸只顾拥着她,全然不知旁边有几十双目光在盯着他们。
杨伟岸和陆汀悄悄地领了结婚证书。不管父母如何指责和反对,陆汀还是搬到杨伟岸家里住。街坊们是这样议论杨伟岸的:
“这小子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刚死了爱人没多久,又和第二个女人鬼混上了。”
“好在他父母早走了,否则肯定被活活气死。”
“就是嘛,那女的肚子里还有料子呢!”
“哎?不对哦,那女的好像就是杨伟岸以前谈的对象。”
“对啊,你不说我倒没想起。你猜那小子老婆跳楼死,会不会与他和这个女的旧情复炽有关呢?”
“哎呀,这个绝对有可能啦!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吃一个再兜一个走,这才快活嘛。哈……”
面对人们的冷嘲热讽,杨氏夫妇决定采取“驼鸟政策”,不论大白天还是晚上,大门都紧紧关闭着,能躲就躲。街道办事处的黄润娴知道杨伟岸没有父母,又要照顾妻子,一个人会忙不过来,出于好意,她敲响了杨家的门。杨伟岸见是黄润娴,心情也舒坦一些。他管这个四十岁的女人叫“黄阿姨”,知道她是好人,于是将一肚子苦水朝她倾吐而出。黄润娴很同情他的遭遇,再三安慰他和妻子要勇敢面对现实,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此后,黄润娴常常到杨家串门,耐心地给这两口子讲些育儿知识,又教陆汀如何保养胎儿。两口子感激无尽。每次他们俩激动得泪流满面时,黄润娴总是说:“我是一名党员干部,有义务去关心身边的每一个人,帮助有需要的人解决困难,包括你们!”这是一句如阳光般温暖的话,它把杨氏夫妇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子,都变成了春天。
1977年12月,陆汀诞下一名女婴,长得精灵可爱。两夫妇经过商议,给孩子取名为宛灵——宛若精灵。杨伟岸的姐姐杨青榕和姐夫何岳一接到消息,马上坐车从湖南湘潭赶来。他们俩忒爱这孩子,左手抱累了换右手,就是舍不得放下。杨青榕结婚多年,一直没有生育,这次简直把侄女当成是自己的小孩。不久,杨伟岸夫妇把孩子接回家,药厂工会那里派了几名工委前来探望他们,连厂长刘瑞金也来了。杨伟岸心情激动,反复说着:“谢谢你们,谢谢党组织的关心。”而实际上,到来的所有党员之中,没有谢红军的身影。
杨伟岸和陆汀的爱情结晶惹来很多人的妒忌。暂不说药厂这边,不知是哪个饶舌之人,让杨伟岸前妻的事传到印刷厂那里去。一下子,陆汀的工友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在背后议论起来。幸好,这两夫妇都是知足常乐的人,只要生活过得去,这些流言蜚语就由它去吧。算起来,杨伟岸一个月有五十多块钱工资,陆汀也有四十多块,加起来一个月收入差不多一百块,在当时来看很不错了。这样的收入养一个小孩绰绰有余,说生活美满不为之过。
按照政策规定,只要生育间隔满四年,允许生第二胎。两夫妇算计过,如果再生一个男孩,那么一子一女刚好凑成个“好”字。所以在1979年和1980那两年,陆汀都因为避孕失败有过身孕,不过最后还是乖乖地打掉了。其实那两胎即使生下来,按当时的规定也不会受多大处罚。
有些坊间话是这样说的:在中国,只要是国家政策的第一轮受惠者,待遇一定比其后的要好得多。当然,原文不是这样的。粤方言比喻这个叫 “饮头啖汤”,意思是汤一熬好,马上喝上第一口。比如这项“间隔四年可以再生第二胎”的政策,受惠过的人就无不感恩戴德。
1981年下半年,陆汀第四度怀孕。经过产检后医生们一致认为,这个宝宝生长良好,一定是个“精良”品种。两夫妇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陆汀在忙家务活的时候,肚子里的宝宝要是踢她,她马上就会对杨伟岸笑着说:“你看,将来这小子出世了,一定把我们家弄翻天。”言语之间,两夫妇总是流露出,这次怀的小宝宝志在必得。
然而,世事乖舛,往往是人们始料不及的。陆汀的肚子越来越大,厄运也随之来。印刷厂的党委书记刘静波同时也抓计划生育。一天,刘静波找来陆汀谈话。说话时,态度是十二分的诚恳。
“小陆同志,我有一番心底话想对你说。希望你听了后,要保持冷静。”
“刘书记,发生什么事啦?”陆汀神情紧张。
“小陆,我在担心你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他……他怎么了?”
“为了你以后的日子着想,我劝你马上去做引产手术。”
“什么?”一道晴天霹雳径直轰在陆汀头上。她不敢相信,当初她告诉刘静波自己怀了孩子时,刘静波替她高兴得合不拢嘴。刘静波还故意不让她做任何的力气活儿,叫她好好保养胎儿。哪里知道,几个月后就变了脸,要她放弃那个冀待已久的小生命。陆汀的胎儿已有八个月,如果做引产手术,大人的性命相当危险。
“不行!我按足要求,隔了四年才怀这一胎,之前我已经打掉两个,这个绝对不能打下来。”
“小陆,我觉得你一开始就错了。”
“什么一开始就错?”
“去年3月人大早就立了案,要成立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严格控制生育。其实这已经向你吹了风,你干嘛还逆风而行?”
“刘书记,我什么都不管。孩子我是要定的!”
刘静波一番“好言”相劝,陆汀竟然句句顶着她来,怒得一拍桌子。“小陆,你就是为你自己着想,有没有替厂里的员工着想?你这孩子一生下来,我们全厂职工都要扣奖金。你太自私了!”
“我生个小孩,会连累全部人要扣奖金,这是什么王法?”
“不只是王法,而且是国家大计!你想过没有,过去几十年,我们中国人拼命生育,人口足足翻了一倍,现在已经十亿人口了。这么多的人,弄得国家越来越贫穷,负担越来越重。难道你想以一个人的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这不是自私,能是什么?”陆汀听得口瞪目呆。刘静波压了压气,坐下来,语气比先前平和了些。“还有,我不怕告诉你。一旦你把小孩子生下来,厂里一定会对你进行处分,把你开除出厂。所以,我也是替你捏一把汗呀。你回去要好好想想,尤其是和你爱人商量一下。”
陆汀心都碎了,一言不发离开刘静波的办公室。
“这怎么行呢?”杨伟岸得知刘静波找陆汀谈话的事,一句愤愤不平的话立即冲口而出。要知道,“这怎么行呢”五个字,对于杨伟岸来说语气算是最重的了。他能这般措辞,全是因为担心引产手术会让妻子丢了性命。各种各样对未来预测,搞得两夫妇脑袋里千头万绪,纷乱如麻,整个晚上都皱着眉头。时而嘴里会急惶惶地冒出一两句“这下怎么办呢”。
正踌躇间,有人敲响了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