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引产的危机
这敲门声似乎给杨伟岸带来一线光明。他满心欢喜,以为是黄润娴,便迫不及待地跑去开门。然而结果很让他失望,来的人是印刷厂里的支委钱平津。不用说,肯定又是当说客,来给陆汀做思想工作的。钱平津虽然开门见山表明自己说客的身份,但说话的语气与刘静波截然不同。他说厂里经过讨论决定,如果陆汀肯做引产手术,那么她的光荣事迹会报到上面去,同时厂里会发三千块给她作为奖励。
“三千块?”杨伟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看来国家这次真的狠下心要解决生育问题了。而陆汀,始终还是坚持己见,决不做引产手术。
钱平津故意把声音压低,装出一副想要告诉人家什么天大秘密的样子,说:“我跟你们俩说白了。最近听到一些道边消息,说快要召开的党十二大会议,会重点讨论计划生育政策的问题。这样看来,日后只准生育一胎的政策势在必行。到时候对那些坚决不执行政策法规的人,必定会严惩。”
“啊?真的?”杨伟岸把嘴巴张得大大的。这三千块足足是他夫妇两年多的总收入。
“钱平津,你别在这儿危言耸听了!这么一项法律如果颁布下来,一定会有一个执行前的缓冲期。我怀孕的时候国家法律还没严令禁止,就算要处罚也不关我的事。”
钱平津被陆汀驳得哑口无言,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的,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尽管陆汀态度强硬,可杨伟岸的立场却并非如此,他始终觉得要触犯国法去把孩子给生下来,是个铤而走险的决定,而且后果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惨痛的。当天晚上,他向陆汀陈说利害,劝她放弃胎儿。陆汀除了哭泣还是哭泣。最后,她还是决定,听从丈夫的意见。
手术台上,陆汀平躺着,心里既伤心又害怕,像一个死囚快要临刑受死的样子。杨伟岸深情地看了她一眼,无奈地走出手术室。一出门,却恰好碰见来看感冒的黄润娴。黄润娴一听他说是带陆汀来做引产手术,当场吓得面无血色,不顾一切冲进手术室,喝停正准备动手的医生。她骂道:“你这医生究竟是不是救死扶伤的?你没看见这个孕妇的肚子有多大么?一根针扎下去,她活着的希望还有多大?到时你就是杀人凶手,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那个医生两眼通红,一面惭愧。她并非不知道引产手术的危险性,而是她也很清楚陆汀为什么要冒这种命悬一线的险。她与陆汀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所做的事都是迫不得已的。她很感谢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在关键的时刻,替自己挽回了一条,甚至是两条宝贵的生命。
回到家里,黄润娴把杨伟岸痛骂了一顿。
“你究竟怎么当人家丈夫的?让自己的爱人和孩子去送死!我告诉你,国家立法是为了保障人民的权益,决不会做出戕害老百姓的事。你只听了小汀单位的那个傻子几句胡言就贸然相信,拿她的性命来开涮?”
陆汀在旁边哭着说道:“黄阿姨,你别责怪伟岸。这个决定我也有份作出的。”
黄润娴听了,火气才消了点,安慰夫妇两人:“傻孩子,你们太幼稚了。尤其是你——小汀,你单位的书记担心你生下孩子,她会丢了乌纱帽,才引诱你去做引产手术。你要记住,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生命更可贵。要知道,你生下的孩子将来也会为祖国的事业发光发热,流血流汗。既然他生在政策颁布之前,那就是无辜的。你们夫妇俩要相信国家,相信政府,相信它们能帮你解决孩子出生的问题。所以,阿姨在这里恳求你们,无论多么艰难,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就当是为国家的未来着想吧。”
黄润娴说得情真意切,两夫妇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第二天,黄润娴专门请假,和陆汀一块儿去找刘静波论理。刘静波振振有词地否认,他们支部从来没讨论过要给引产后的陆汀三千块钱的奖励。说完,还把钱平津叫进来臭骂了一顿。钱平津的脸始终保持90度朝下,欲辩不能。黄润娴不禁惊叹道——这天底下居然有像刘静波这样卑鄙无耻的领导,简直是给党组织抹黑。
往后的日子里,任凭印刷厂和药厂两边的领导如何给杨氏夫妇做思想工作,都一致地以失败告终。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市内各大医院接到上级命令,不准替未经批准生育第二胎的产妇接生,否则“谁出事谁负责”。这下子,杨氏夫妇顿然觉得走投无路。可孩子一旦要出生,是谁也阻止不了的。另一方面,药厂那边已经明令,一旦杨伟岸的妻子超计划生育,必定对杨伟岸进行处分,而且多数是和陆汀一样——立即开除出厂。这样一来,孩子出生后哪有钱去养他?
得知这个消息,陆汀已经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两夫妇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一起去哀求谢红军高抬贵手。第二天,他们夫妇俩拖着四岁大的小宛灵,来到谢红军的办公室。谁知谢红军一见到他们三个,马上想起死去的女儿林燕燕。她勉强听完陆汀的诉求,冷冷地回答道:“谁叫你们‘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违反国家政策?这样徇私枉法的事,我决不能做!”
杨伟岸和陆汀急得都哭了,双双跪下来哀求谢红军。可她的回复始终只有一个——绝对不行!这时,包装车间那边来了电话,要她去车间一趟。她不管杨氏夫妇如何地呼天抢地,一言不发走出办公室。陆汀哪里肯放过她,起身追着她到楼梯口。
陆汀一把扯住谢红军的衣服,哭着说:“谢书记,我知道我和伟岸对不起你,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他要吃饭。你如果把伟岸开除了,我们一家四口就没有生计了。”
“这是你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谢红军用力拉开陆汀的手,快步下楼而去。陆汀还想上前扯住她,谁料没下两级楼梯,左脚着地不稳,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了一跤,接着沿着楼梯滚下楼去。最后在楼梯的拐弯处,她的头部重重地撞在墙上,当场昏死过去。后来赶上来的两个人——一个丈夫、一个女儿,当场吓了脸色发白。车间里的工人听到声响,纷纷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杨伟岸大声呼道:“快点帮忙救救我爱人,帮忙打电话叫救护车!快点!”
可围观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救助,也没有一个敢去打电话。这些日子以来,厂里的板报一直讲着一件事,就是灌封车间的工人杨伟岸违规生育第二胎,要求全厂职工一齐鄙视这种损害国家和集体利益的人。再加上谢红军此刻就在这里,所谓“鹦鹉前头不敢言”,有谁敢做“枪头鸟”?杨伟岸如何受到言论上的谴责,大家不是没长眼看的。
杨伟岸再次喊道:“各位工友,大家帮帮忙,打电话叫救护车来!我爱人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预产期,她现在受了伤,不能乱动,一定要等医生来。要不,大家能不能帮我先照料着她,我去打电话,可以吗?大家行行好吧!”堂堂一个大男人,在几十个工友面前号啕大哭。
围观的工友们开始骚动起来。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毅然站出来,大声地说:“伟岸哥,我来帮你看住嫂子,你赶快去打电话。离这儿最近的医院,电话是35803。你放心去吧,这儿有我在!”这小伙子突兀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他六月份才毕业分配来到这里当工人,如此一个黄毛小儿,当然不知天高地厚。然而正是他这种“初生之犊不畏虎”的精神,唤醒了其他工友的良知。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你快去打电话吧,我们帮你照顾嫂子!”杨伟岸终于能重拾这份久违的温情,二话不说,立即冲去值班室打电话。而谢红军本人,也没有去阻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