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孩子的需要
中秋节那天晚上，杨伟岸一家三口吃过饭，念汀便嚷着要他陪自己去玩灯笼。杨伟岸笑着答应了。刚开门想出去，却碰见前来拜访的何玉珩，手里拎着一大串葡萄。
“阿姨好！”姐弟俩很有礼貌地向她问好。
杨伟岸对她的前来有点愕然。
“欸，你来了？”
“是啊，今天我陪爸妈吃完饭，一个人出来走走，不巧来到你家楼下，就上来串串门儿。来，快洗了葡萄吃！”她把手里的葡萄递到宛灵面前。
“谢谢阿姨！您也快进来坐坐吧。”宛灵拉起她的手就往屋里走。刚才还嚷着要玩灯笼的念汀，现在见到有个阿姨到访，很乖巧地跑上前来迎接客人。
何玉珩见念汀手里拿着灯笼，料到他们三人本来想出去逛逛，因为自己突然来了才不得不放弃的。她连忙改口说道：“不如这样，把葡萄放下，咱们出去玩一会儿灯笼再回来。”
“好哇！”念汀见何玉珩道出自己的心声，高兴得喊出来。而杨伟岸却表情为难地站在那儿，想方设法去逃避和她一起。何玉珩见他一副媕娿的表情，便擅自给他作决定，说：“杨伟岸，你也和我们一起出去，当是陪孩子们乐一下吧。”
杨伟岸自知不能推却，只好答应。
玩的时候，何玉珩替代了杨伟岸成为主角，哄得姐弟俩心花怒放。她三十多岁了，还像一个十多岁的小孩，跟着他们俩一起蹦蹦跳跳。两个孩子也喜欢和她一起玩，念汀还躲在一个角落里，趁她不注意跳出来吓唬她一下。杨伟岸消除了先前的顾虑，倒是惹来一番看电影般的兴味，欣赏着这一幕欢天喜地的场面。一个男人对待自己的孩子，无论来得多么亲切、和蔼，始终不可能展现出那种女性才会有的温柔和亲昵。即使他不急于需要一位妻子，但孩子们确实需要一位母亲。人总不能那么自私，只为自己着想而不为别人着想。
不，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杨伟岸叮嘱自己要做好本分的事。孩子们癫了一阵子，累得手脚都酸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呼气。突然，宛灵大声冲着念汀喊道：“弟弟，快起来。裤子弄脏了，我还得替你洗呢。”
念汀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杨伟岸听了女儿的话心里难受，说：“灵灵，你们累了就尽管坐吧，脏衣服今晚由爸爸帮你们洗！”
“不用了，爸爸。今天过节你已经够忙的，洗衣服这点小事儿我管得来。”
何玉珩看着心里不是滋味：父亲和女儿说话竟然这么客气起来，好一对慈父孝女！她自己是女人，很清楚家务活是何等的繁重与单调。所以，要一个男人独自操持一个家，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幸好一直以来有这个贴心的女儿替他分担一下。
“这样吧，你们既然个个都累了，就让阿姨帮你们洗衣服吧！”
杨伟岸立刻说道：“不行！”他的语气又急又硬，以致何玉珩和姐弟俩都当场为之一怔。
“呃……我意思是说，阿姨是客人，怎么能让她给咱们做家务呢？”
“对呀，阿姨。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做，不能让别人代替。”宛灵连忙补充说道。
说实在，杨伟岸不让她帮忙，是待客的礼貌。然而对于一心想帮他的何玉珩来说，被人拒绝后终究还是有点尴尬的。
“杨伟岸，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现在和爸妈一起住，家务活很多都不用**心。我也怕自己手脚懒散了，以后什么都干不来，所以想趁这个机会练练武。你不用介意我是客人嘛！”
“不，这绝对不行的。你不介意我介意。你一番好意到我们家坐坐，还要你帮孩子们洗衣服，这还成事？或者可以这样，我干活的时候你陪我聊聊天，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那……好吧。”何玉珩无可奈何，唯有从杨伟岸为她铺好的台阶上走下来。
回到家里，杨伟岸三口子轮流洗澡换衣服。何玉珩数了一下，脏衣服还真不少。接着，父女俩把洗衣盆搬到厅里头，一边洗一边和何玉珩聊天。或者有人会觉得，杨伟岸这样对待客人也不够礼貌啊！可要知道，平时每天下班回来，他都是和宛灵一起匆匆忙忙做完家务，然后宛灵去做功课，他就从外面拿些彩色珠子回来，用鱼线穿成一条条项链，卖给仰忠街精品市场的商贩，当是补贴一下家用。他长期习惯于尽早完成所有家务活，因此今天有客人来访，潜意识仍然驱使他这样做。
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何玉珩不敢耽搁人家太久，只好告辞。杨伟岸循例说几句挽留客人的话，什么“时间还早着呢，多坐一会儿吧！”然而何玉珩出门后并没有立刻走，仍然在他家外面站了片刻。门关上后，屋里传出阵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搬重物声——杨伟岸开始干活了。她感叹道：杨伟岸这个家太需要一个女人了。无可否认，何玉珩对杨伟岸的确存有好感，只可惜每次交谈，杨伟岸总把话匣子收得窄窄，很快就聊完了。她的文化水平比杨伟岸要差很多，如果要聊革命小说、毛主席诗词，她往往只有当听众的份儿。和他相处久了，难免感觉苦闷。
宛灵上了中学，数学成绩比较突出，得到数学老师符冬霞的极力赞赏。区里一向有开办初中奥林匹克数学培训学校（简称奥校），就读的学生基本上是小学奥校中拔尖的学生，他们在六年级毕业后会被推荐到初中奥校这里来。但宛灵读小学的时候，没有考上奥校，自然就没有机会在毕业的时候推荐到初中奥校。今年政策有变，初中奥校想扩招一批学员，要从在读的初一学生中通过公开考试择优录取。于是，符老师很想给个机会宛灵去试试。和她一同被符老师看中的，还有另一个同班同学谢莉。
为了让女儿有个好的环境作考前复习，杨伟岸批准宛灵晚上到谢莉家和她一起做题。有一次，宛灵出去了，杨伟岸发现她的书桌上落了几本笔记本，上面都写着“奥数”两个字。他连忙拿起笔记本追出去，但已见不着女儿，又不知谢莉家住哪儿，只好败兴而归。回到家，他好奇地翻开那几本笔记本，这才发现，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内容全是奥数的例题。他猛然醒觉，女儿快要考选拔试了，自己作为父亲，还未真正关心过她，给她买几本参考书。以他对自己女儿性格的了解，不用说，这些例题全是宛灵借同学的书看完后抄下来的。可以想象，短短一个星期，就把几个本子写得满满的，肯定手都发麻了。
他把女儿的笔记本紧紧搂在怀里，心中暗暗自责：这些年来，自己挣钱不多，无形之中拖累了一对儿女。
念汀在一丝不苟地写着作业，让杨伟岸想起过去的自己，何曾不是一丝不苟地工作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本旧相册。翻开前几页，看见一桢陆汀和他的合照。照片上的陆汀，笑容可掬，清丽可人。
“如果你能一辈子都这样笑着，那该多好哇！”——杨伟岸满心感慨，自言自语地说。
“你的死太不值了！你为什么那么狠心扔下我一个人？你死了，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管。而活着的我，从你离开以后，天天都过得很累，并且不知道还要累多久……”
杨伟岸把相册倏然合上，不再想了。越想，只会越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