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落榜的背后
宛灵读的那间中学要搞一次关于毒品和违禁药物知识的宣传教育活动。宛灵的班主任叶艳华知道谢莉有亲戚是医药局里领导,便叫她穿针引线,邀请他们派人和校方一起策划这个活动。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活动定于十一月一日星期六下午上完一节课之后举行。宛灵要负责会场的布置,因此那天中午,学校准许她吃完午饭后到校外买布置会场用的东西。回程途中,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你好,小同学。你是恒隆中学的学生吗?”
宛灵回头一看,一辆轿车正向她驶近。刚才跟她说话的是司机。
她微笑着回答道:“是啊!”
“那行了。我们是医药局的,今天来你们学校搞宣传教育活动。碰见你太好了,我们不认得路,麻烦你指一下。”
“好哇!”宛灵爽快地答应了。
“其实路很近,很好找。前面有个T字路口,向左拐弯后一直走,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时向右拐,再前进不到一百米就是了。”
司机听完,用手比划一下,高兴地说:“我明白了。谢谢你,小同学!”
“不用谢!”
汽车徐徐开走了。因为帮了人家的忙,宛灵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满足感。她目送汽车离去时,后排座位上有一双熟悉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她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可与之目光相投,竟然会不寒而栗。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后,宛灵、谢莉还有其余几名女同学匆匆忙忙换上礼仪服,到通往会场的甬道上夹道欢迎莅临的嘉宾领导。这时,那双熟悉的眼睛又出现了。那个人看了宛灵好几秒钟,宛灵立即低头回避。她想起了,前一段时间在东方乐园,有一对老夫妇狠狠地喝斥过她一句。其中女的那个,就是今天医药局派来的领导之一。
活动开始。经校长的介绍,宛灵记住了她的名字:谢红军,药医局党委书记处书记。她给在场两千七百多位学生讲课的时候,面容是多么的慈祥,一点狰狞恐怖的感觉也没有。然而,她的目光不停扫视着整个会场,只要她一望向宛灵这头,宛灵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活动结束后,谢莉负责上台给谢红军献花。而宛灵就负责组织其他礼仪小姐夹道欢送来宾。一路上,谢莉和谢红军在亲切地说着话。当谢红军遥遥望见宛灵时,连忙低头对谢莉问话。谢莉笑着回答了她几句,只可惜周围太吵了,加上距离又那么远,宛灵一句也听不见。
回到家里,宛灵总觉得心有不安,忍不住问起杨伟岸,那天在东方东园见到的那对夫妇究竟是谁?杨伟岸先是一怔,然后故意装作没听见,继续干他的活。宛灵端了凳子坐在他旁边,拿起鱼丝和珠子,陪他一起穿项链。她不时地抬头看看父亲,只见他明显在开小差。过了一会儿,杨伟岸不得不把一条穿好的项链拆开——因为珠子的颜色搭配错了。
“爸爸,我今天又看见她了。”
“什么?你看见谁了?”杨伟岸一脸惊恐状。
“爸爸,其实那天在东方乐园,我已经很想问你那夫妇俩是谁。不过我想,他们对你说话那么凶,以前你们之间一定有过不开心的事。既然是大人与大人之间的恩怨,我是小孩就不该随便去问。但是今天,我突然发现自己一旦看见那个女的,心里就会觉得很害怕。”
“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说。”
杨伟岸如释重负,表情才没那么紧张。
“爸爸,是不是我真的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灵灵,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或许有些事情,应该是时候告诉你了。”
“爸爸……”宛灵很久没有见过父亲语气如此凝重。她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好像在渴求着什么。接下来,她从父亲连绵的话语中,听到一段段起伏跌宕的故事,而所有夹杂在其中的恩怨情仇,都是她幼小的心灵无法想象得到的。
十一月九日,星期天,是宛灵考奥校入学试的日子。题目很难,她做着做着,手脚有点慌了。交卷的时候,还有两道题目没做完。她沮丧极了,回到家后一句话也不敢提起。杨伟岸瞧出女儿的心事,耐心地和她谈话,安慰她要把精神放松一点。可宛灵最后还是忍不住哭起来。
录取名单几天后公布出来,谢莉入选了,而杨宛灵则名落孙山。这无疑使符老师深感惊讶。平时宛灵的表现一向优于谢莉,而且据谢莉事后回忆,自己做得很糟糕,好几题没答完就被迫交卷。宛灵落选了,使符老师很不甘心,想替她查一查成绩。
负责开办奥数班的领导就是该区教师进修学校的马校长。趁着一次教研活动的方便,符老师找到了马校长的办公室。其时马校长刚刚上了洗手间,办公室没人,她便坐在沙发上等着。机缘巧合之下,符老师看见办公桌上有一份名单——刚好就是全区奥数班入选学生的名单,旁边还附有考试成绩。好奇心驱使她拿起来逐页翻看,终于让她找到两个熟悉的名字——杨宛灵和谢莉,其中杨宛灵考了62.5分,谢莉考了61分。两人的成绩都在录取分数线以下。
“喂,你是谁?怎么随便翻人家的东西?”符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斥声吓了一大跳。
原来说话的正是马校长,他认识符老师,一见是她,气才勉强消了点,说:“怎么你来了?找我有事么?”
“不,我只是想来查查我的两名学生的考试成绩。”
马校长一听很不高兴,脸色变得很阴沉,说:“那你现在查到了吗?”
“查……查到了。但是马校长,怎么她们都低于录取分数线,一个入选了另一个却入不了?”
马校长回到座位上一坐,身体往靠背一挨,翘起了二郎腿,说道:“我已经为这件事烦死了。你今天还来烦我一次?”
“马校长,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杨宛灵的分数比谢莉高,反而进不了奥校?”
“唉,你那个杨宛灵,家里经济那么困难,就算让她考上了也没钱交学费啦!”
“你怎么知道她会没钱交学费?”
马校长霎时哑了。
“马校长,我现在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马校长恼羞成怒,一拍床子站起来叫道:“你还说?分数线和录取名单我早弄好了。不就是你那个谢莉,在全部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还给我递条子,打乱我的安排。你知道她后台有多硬么?她姑妈是医药局里的大官,那个巴掌快要压死我这副老骨头了。你叫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他越说,越是气急败坏,不停地左右走动。
符老师只好默不作声地站着。
“符老师,你说你下不了气,我又何曾不是跟你一个样儿?她家长的电话天天打到我家里去,我哪敢抗命呀?我明年就退休了,也总得为自己往后的日子想想吧。我没有太大的奢求,只希望能拿这份校长的级别工资安享晚年而已。这名单里头的事,你不该知道的,现在也全知道了,你当是耳边风,听过就算吧。不要再为难我了,行行好吗?”马校长本来已经满脸皱纹,如今再加上一副苦苦哀求的表情,简直成了地形图上连绵起伏的一簇簇等高线。
“对不起,马校长。那我先走了。”符老师的话说得多么低沉,多么无奈。她今年二十六岁,当老师才四年。试问一个只有四年教龄的教坛新手,能有多深的人生阅历?后来,当杨宛灵由衷地祝贺好朋友谢莉考入奥校时,符老师就在旁边。她转过身悄悄落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