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难当的秘书
宛灵在一间跨国的制药企业里当人事部经理的秘书。她没有文秘方面的专业知识，能进这家著名的企业，全是归功于外貌上的优势。没上几天班，便惹来不少关注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倾慕的，当然也有妒忌的。毕业前，叶老师再三叮嘱她，在工作单位里不能有亲密的朋友；与人相处，切记要做到“君子之交淡如水”。起先，宛灵真被她的话弄得忐忑不安，彻夜难眠。但如果这不是处世要律，相信叶老师也不会对自己反复警示。白天在公司，宛灵无论对着谁总是笑口盈盈，加上她一向举止优雅，因此同事当中爱之者愈爱，恨之者愈恨。
人事部的经理叫张简，爸爸张和是这家企业的大股东兼现任董事长，因此他是名副其实的“太子爷”（也就是“太子党”）。张简一早就看上了宛灵，经常有意无意想亲近她。后来越闹越大，在办公室公开给她送花。宛灵觉得自己还小，不想太早谈恋爱，况且她和张简的背景实在太悬殊了，于是写了封信，悄悄放到张简的办公桌上。信中的内容，主要是表明她所持的那种“齐大非偶”的见解和立场。张简看了很不高兴，居然当着宛灵和其他部下的面，在办公室里大声宣读信的内容。宛灵委屈极了，跑到厕所里哭了好久。后来这件事，成了同事们茶余饭后的笑柄。有些一直暗恋着张简的女同事，措辞就更加离谱，讥笑宛灵厚颜无耻，三寸豆苗想当青菜来卖。宛灵感到自己在这个地方呆不下去。这天，她把辞职信递到张简面前。
“张经理，这……是我的辞职信。”
张简知道宛灵的用意，但此时的他没有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而是惋惜地说：“宛灵，是因为上次那件事吗？”
“不……不是……”
“既然不是，为什么要辞职？你在这儿工作才不到三个月，也就是说，连试用期还未过。”
“张经理，可能是我觉得这里的环境不太适合自己，所以才提出辞职。请你不要胡乱猜测。”
“宛灵，上次的事，我知道自己做得很过分，一直想找个机会向你道歉，可你一看见我就马上躲开了。我的这番道歉的话，憋在心里很久，不吐不快啊！”
“张经理，你言重了。”
“如果我现在诚心向你道歉，你会不会留下来？”
宛灵耳朵很软，一听张简说出这话，立即有了回心转意的念头。但她又不想轻易表露，于是选择暂时沉默。
张简比宛灵年长，人情世故也较她多懂一些。她的表情根本瞒不过张简的眼睛。
张简起来走到她身边，安慰道：“宛灵，虽然上次公开侮辱你这件事，我罪责难逃。但撇开这件事，我倒想对你说句真心话。在社会上打滚，有时得学学‘容忍’这本事。所谓‘忍一时风平浪静’，如果到了别的企业，同样有一个像我这样赖皮的人天天去挑逗你，你是不是仍然选择辞职，再找另一份工作，而不是选择鼓起勇气向他还击？”
宛灵霎时心头一亮，觉得张简说得很有道理，可她仍未放下戒心，故意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是在砌词解释，可我说的句句是真话。过去我对你的挑逗，是没有任何恶意的。只要你肯留下来继续工作，我愿意作出你认为需要的一切补偿。真的！”
宛灵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太子爷：一米七几的身高，国字脸，眉粗额宽，双眼皮，蒜鼻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配上笔直的西装，一看就知道是个奶油小生，常年在女人玉臂皓腕的簇拥下过着风流日子。可再往深处想，小白脸又怎会有水平说出这种意味隽永的话来？这个张简必定是那种巧于辞令的人，与他纠缠下去，自己迟早会出乱子。于是，宛灵说了一句“我还是先出去干活了”，便作为对他的敷衍。但张简心里明白，自己的计策成功了。
宛灵下班，张简驾着车停在她面前。
“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你试用期一个月才六百块钱，每天上班下班都得转一趟车，一共要花四块钱。一个月上班二十六天，要一百零四块钱。工资用去六分之一了。”
宛灵心头一惊：“你以前跟踪过我？”
张简傻眼了，摸摸脑袋笑着说：“呵呵呵，你忘记我是什么人了么？你家住哪儿我一清二楚呀！”
“卑鄙！无聊！”宛灵转身就走。张简又驾车挡在她前面，说：“如果坐我车子回家，会省很多钱。”
“如果实在要省这些钱的话，我宁可走路回家。”
“你疯了？从这儿回你家，起码要走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就三个小时！”
“哎呀，杨小姐，你脾气别那么犟好吧？我也是一番好意。”
“那行，我已经心领了。你可以离开！”说完，宛灵朝另一个方向走。张简死心不息，仍然驾车去追她。不料贴得太近，刹车不及，把宛灵撞倒了。他吓得浑身冒汗，急忙下车扶起她。
“宛灵，你没伤着吧？”
宛灵的脚给扭了，痛得连站起来都十分困难。
“对不起，我马上送你去医院。”说完，便抱起宛灵上车。
宛灵家没有电话，张简无法通知她的家人。宛灵便把传呼站的电话告诉了他。一个多小时后，杨伟岸和念汀赶到医院。
念汀心疼极了，拼命喊着：“姐姐，你没事吧！”
杨伟岸连声向张简道谢。张简愧疚难当，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杨伟岸的穿着，让张简着实吃了一惊：这个年头，居然有城市人穿这种用深蓝色粗布做成的衣服，而且还是件百衲衣！（百衲衣本来是和尚穿的袈裟，后来用来比作那些补丁很多的衣服。）再看看鞋子，棕色硬胶做成的，鞋头是圆形，不透出脚趾头，这个城市的人管它叫“监犯鞋”，多数是犯人才穿的。照年龄推测，眼前人不过四十出头，但脸上皱纹满布，可以想象他活得多么累；此外，身上飘出一股奇怪的味儿，可一时又形容不出到底是什么味儿，总而言之，这个人必定是中国最伟大的两个阶级——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当中的一员。真没想到，杨宛灵的爸爸会是这个样子！
杨伟岸没有过于责怪张简。他认为，张简委实不像那些在公路上撞伤人后扬长而去的无良司机。况且张简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对不起”，心中已饶有悔意。既然事情不该发生也发生了，息事宁人对双方更有好处。
张简掏出两千块钱递给杨伟岸，说是作为宛灵的精神损失费，而医药费则等她出院时才清算。但杨伟岸坚持不受，硬把钱塞回给张简。张简因此油生敬意。半年前，他同样是驾车撞倒一位老太婆，当时还是那位老太婆自己不按章过马路在先。结果，医院诊断说她仅仅是擦破点皮，骨头丝毫无损，可她的家人却吵个不停，要求张简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千块。张简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闯了祸，唯有掏腰包如数照付。后来，他的一位朋友得知此事，立刻告诉他上当受骗了。时下流行以老公公老婆婆为诱饵，看见人家开着高档跑车就一头撞过去，然后索取高额的赔偿费。张简本想今天撞伤了宛灵，他父母一定会藉此大开“狮子口”，因此才主动掏出那两千块钱。不料杨伟岸是个正直的人，没有趁机敲诈勒索。张简暗中自打嘴巴——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