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无声的拒绝
今天,是谢莉第一天上班。她的背影从男同事们面前走过,一股来自她窈窕身段的强大磁场,立刻将一对对刚刚还在看着文件的眼球牢牢吸引过去。然而当她拿着文件夹逐一递给男同事们时,他们个个都为之一怔,赶紧转过视线,看回自己手头的工作。谢莉的长相真有那么可怕吗?如果先前的期望值过高,发生这种情况是可以理解的。物理学上有个关于磁铁的定律:同名磁极相互排斥,异名磁极相互吸引。假如男同事们的视觉方向是北极,那么谢莉的背影是南极,正面是北极。
被人当成怪兽看待,谢莉心里哪会不知道!以致有时候明明在工作,脑海偶尔闪过那些令人憎恨的目光,她都会立即握住拳头,甚至狠狠砸在办公桌上。一个人长时间呆在愤懑的环境中,工作自然会不顺心。上班两天,她出错五次。其中一次,把两种不同药物的用药禁忌张冠李戴了。张简发现她整天神不守舍,便把她召进办公室谈心。
“小谢,这几天不舒服是吧?”
谢莉是个爱面子的人,意识到张简召她前来,肯定与自己工作频频出错有关,故连忙说:“是的,有一点头疼。”
“需要我批你几天假回家休息一下吗?”张简答应过父亲,事事要对谢莉格外照顾。但他这样说,反而让谢莉觉得他语带讥讽。因为毁容,她已从一个满怀自信的人,蜕变成一个极度自卑的人。一有风吹草动,自然而然会从坏的角度看待问题。
“张经理,我看没这个必要。我会自己看着办。谢谢你的关心。我可以出去干活了吗?”
张简愕然,过了一会儿才点头示意。在他看来,对方并不领情。
宛灵是看着谢莉走进办公室的。如今见她低着头出来,便马上迎了上去。
“小莉,张经理他找你谈话了?”
或许宛灵这样问真的不妥,令谢莉心中的羞愧倍而增之。
“小莉,我们几年没见,一定有好些话要聊。今天下班一起找个地方坐下来叙一叙,好吗?”
谢莉没有回话,也没有任何的态势语言作为表示,但宛灵认为她已经答应了。
下午六点半,两人坐在国际大夏底层的麦当劳餐厅。宛灵买了三个套餐,谢莉拿起就吃。好长一段时间,双方没有一句对白。谢莉吃着吃着,黄豆般大的泪珠直滴在手中的汉堡包上。
“小莉,你没事吧?你说话呀!看见你这个样子,我心里会很难受。”这时,连宛灵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
“宛灵,你买那么多东西,能吃得下吗?”
宛灵见她终于开口说话,立时破涕为笑:“我们当然吃不下。下午我打电话到念汀学校去,请他班主任通知他今晚不用煮饭,我买东西回去给他吃。多出来的那份套餐就是给他买的。我还吩咐他,如果肚子觉得饿,就自己先煮个面饼吃。”
“那你爸爸不在家吗?”
“现在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上班,晚饭一般不在家吃。我和念汀谁先回到家就谁买菜煮饭。”
“那今晚不就打扰你们姐弟俩了?”
“哎呀,这是什么话?我们这对好朋友几年不见,也应该好好叙一下。”
“宛灵,你还是从前那样,很会关心人,照顾人……”
两人居然一下子沉默了,对视了好长一段时间。当年那件事,虽说没有让两人从此形同陌路,但至少亲密的程度已然锐减。宛灵匆匆离开了校园,以致双方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修补这份脆弱的友情。此时此刻,两人心中有了共识:既然上天让她们分开三年多以后,仍然能重新聚首,说明缘分并没有磨灭。
接下来长达两个小时的倾谈,宛灵得知,谢莉自从毁容以后,整天活在自卑与羞愧之中,学业成绩一落千丈。高中三年,排名一直在全年级倒数一百名内。1997年高考,她上不了本科线,但又不甘心去读二流的大专,结果没有去录取学校那里报到,呆在家里熬了几个月。谢遵义夫妇和谢红军都替她着急,凭借人事关系,找了多个工作单位让她挑选,她就是不去,宁可天天在家里发呆、看电视。后来还是谢红军有办法,苦口婆心和她谈了一夜,才劝服她到张和这里,姑且先当个文员,日后再找更好的工作。
但有些事情,宛灵是不知道的。
谢红军忒有一手,居然要求张和给谢莉特殊的待遇。她哪来这么大的口气?这当中自然大有原因。像谢红军这种享受惯国家高级待遇的人,哪会甘心五十五岁就退休?她常常扬言自己“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随时愿意把剩余的全部生命贡献给党。后来发现别人根本不相信她这番豪言壮语,才不得不在“贡献”这个动词后面多加一个宾语,即变成“把剩余的全部生命贡献给党和人民”。然而国家就是这样规定,女性干部五十五岁必须退休。因此她退休后,绞尽脑汁向上级领导送礼送钱,终于弄得一份美差——被药监局反聘为总顾问。千万不要以为总顾问是个空头衔!否则,谢红军哪来“垂帘听政”的架势,以及随身附送的优厚待遇和各种特权?
药监局可是个了不起的部门!近年有人发现,制药是一个具有高度发展潜力(钱力)的行业。同样是感冒药,维C银翘片大不了卖它个两三块钱一瓶。但如果打着某某中外合资药业的幌子,很可能一片药就已经卖两三块钱了。这下子,要想通过卖药发财,首当其冲不是降低成本,不是加大宣传,而是得跟药监局的某某人混熟,让他帮忙向上级提交申请,进面“顺利”获得批号。若是把这道理告诉一个傻瓜,相信他也会明白,张和为什么要看谢红军的脸色。
谢莉有了宛灵的安慰,心情开朗很多,工作也慢慢上手了。张简也不时教导和协助她解决工作上的困难。渐渐地,谢莉发现张简是个不错的男人,并且暗生情愫。某天晚上,她坐在镜子前面,却突然间想起张简,于是黯然伤感起来:张简人长得帅,而且事业有成,哪会看上自己这个丑八怪?然而她再往深处一想,心头立刻有了一线曙光:古时候的孟光是个又黑又肥的丑婆子,结果她一样可以和文采郁郁、风流倜傥的梁鸿结为夫妇,过着举案齐眉的美满生活。自己皮肤白皙,身材苗条,比孟光好多了。为何不试一试去向他表白呢?
打那时起,谢莉便刻意寻找机会亲近张简。每天早上,会亲自泡一杯香浓的咖啡给他。有时会趁午餐休息的一个小时,到市场买些水果,切好送到经理办公室。她的一举一动,同事们看得定了神。可是,她并不理解这些奇异的目光是什么意思,而是单纯地认为,同事们是被她那种过人的自信惊呆了,或者是被她对张简的那份真诚打动了。直到这一天,她一如既往地送咖啡到经理办公室,并意外地目睹了张简亲吻宛灵额头的情景。那一刻,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一下杯子摔碎在地上的声音,在办公室门口回旋了很久。
毁容之前的谢莉,在学校里不知有多少男生向她表白过。自身拥有优异的学业成绩,出众的口才以及过人的交际能力,这些都是她拒绝“凡夫俗子”们最充分的理由。然而今天,张简和宛灵缱绻的镜头,成为对她一厢情愿的无声拒绝。尽管这样做,张简和宛灵并非有意的。
第二天上班,谢莉觉得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笑话她。也就在这一天,她足足上了二十次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