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感情的孽债
谢红军笑了笑,拍拍张简肩膀道:“回去跳舞吧,别跑出来太久了!”
张简急了,连忙追问:“那……我们的申请批下来没有?”
她似笑非笑,答非所问:“其实,只要小莉开心,我这个当姑妈的也就开心。”
张简与其说是茫然,不如说是迷途知返。领导就是领导,说的话必须高度概括,让其他人有广阔的猜测余地,方为至理名言。之后的几天,他每次去医院看望父亲,都被问及申请投产的事;而他每次的回答,基本上是敷衍和含糊的话。
某天晚上加班,张简竟然放下手头的工作,拿着一瓶香水反复端详。那是他以前送给宛灵的。她离开那天,其它东西都搬走了,唯独把这瓶香水落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此时,谢莉居然不敲门撞了进来。张简迅速把香水收进抽屉里。
“我去一下厕所,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跟我说。”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便匆匆忙忙出去了。谢莉看出端倪,趁他走远了,就拉开抽屉,拿出那瓶香水。一拧开盖子,顿时飘出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她蓦然想起,以前宛灵用过这个牌子,于是重燃妒忌之火,正欲将瓶子摔破。可又想,越王勾践尚会卧薪尝胆,自己为何不能一试。想在张简心目中取代宛灵的位置,可以从“投其所好”做起。她的气息逐渐平和下来,拿起香水,朝自己耳背、手腕喷了几下。
半个小时过去了,仍不见张简回来。她不禁紧张起来,到各层楼四下找寻。然而晚上九点多,公司上下还哪有人影儿?倒是看门口的老伯告诉她,张简早就驾车离开了。她算了算时间,二十分钟后打电话到张家,结果发现他仍未回去。于是又打电话给几个平时和张简关系较好的同事,他们都说没和张简一起。不过其中一个同事就告诉她,张简有时候会去沿江路一间叫“绿缘阁”的酒吧喝酒。
谢莉决不肯放过这条线索,立刻坐计程车赶去。张简果然在那儿喝闷酒。谢莉赶到时,他早已烂醉如泥。
谢莉匆匆付了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扶起来走出大门。他嘴里嚷个不停,时而叫着宛灵的名字,时而又臭骂谢红军是毒妇。谢莉也管不着那么多,一心想到要马上把他送回家。
好不容易上了计程车,张简突然说道:“宛灵,你记得么?我第一次向你亲口表白是什么时候?”
谢莉愣住了,再看看他,脸一直挨在自己肩膀处,眼睛闭着,鼻子一嗅一嗅,正呼吸着自己身上的香气。
“我……不记得了……”
“我告……告诉你……是在卡拉OK厅……”
“哦。”谢莉勉强应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张简又嚷道:“宛灵……陪我去唱卡拉OK……去‘大东家’!”
“这么晚了,还去?”
张简的吐字越发模糊,谢莉好不容易才听出三个字:“快点去”。无奈,为了满足心爱之人的要求,她让司机掉了头,改去“大东家”夜总会。
两人叫了间情侣房,坐下没一会儿,张简立刻吐了一地。谢莉心疼极了,掏出纸巾帮他擦拭秽物。他像个四五岁的小孩,眯着眼躺在谢莉怀里盎然享受着。
“宛灵……快……点那首……《片片枫叶情》,我……我要……和你合……合唱……”
“哦,哦。”谢莉拿起遥控器,才发现自己衣袖处满是他吐出来的秽物。
“张简,你先等一会儿,我去洗一洗。”
哪知张简一手蛮劲扯住她不放:“宛灵,不要走……不要走……我不能没有你……”他真的醉了,醉到连自己心爱的人都忘了。
“宛灵……宛灵……我真的很爱你,非常非常地爱……”
谢莉想挣脱,不料用力过猛,外套被剥了下来,自己也站不稳摔到墙角处。张简整个身子压过来,在她脸上、耳背和脖子处狂吻。不知为何,谢莉放弃反抗了。直到张简准备剥开她内衣时,她仅仅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伸手把门闩闩上。
虽然张简“身在曹营心在汉”,心里惦记的仍是宛灵,可谢莉依然觉得,这一刻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并且愿意为对方作出最大的牺牲——因为往前数十四天,刚好是她来例假的第一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简才睁开迷糊的双眼,发现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他努力回忆之前发生的事:好像上了一辆计程车,然后和宛灵去了一间卡拉OK……之后发生的事就显得扑朔迷离。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
“谁呀?”
“是妈妈我呀!你好点了吗?”
“哦,好点了。”张简一看台钟,原来已是早上十点,连忙跳下床开门给母亲。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妈,昨晚……我几时回来?”
张妈妈道:“你还说!昨天要不是谢莉送你回来,恐怕你要卖醉街头做一夜流浪汉哩!对了,你的车子还在‘绿缘阁’的停车场。”
“谢……谢莉?”张简听得脸色刷白,脑海突然呈现出昨晚的情节,随即二话不说冲进厕所……
他绝望了,彻底绝望了!
他抡起拳头猛砸在头上,狠狠痛骂自己:张简啊张简,你是不是丢了脑袋,竟然做出对不起宛灵的事?你还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嘶叫,抓狂,毁物,自伤,似乎任何一种宣泄的方式都无法减轻心中的痛楚。电闪,雷鸣,暴雨,狂风,天空全都被它们占领了。一个人的承受力能有多大?经过轮番的冲击、洗刷、侵蚀、剥落,他身心每一寸地方,皆已奄奄一息!
时下招工,学历高低压倒一切。无论是街头张贴的招工告示,还是报纸刊登的聘任广告,哪个不与高学历挂钩?这就是潮流,就是要对一部分由于不可抗力的因素,无缘晋升高级学府深造的人,实现最残酷的摒弃。某个行政区连招聘小学老师,都敢称大学本科学历不能满足需求,必须研究生学历才予以录用。学历较低的宛灵,面对浩瀚商海,竟也无法找到合适的栖身之所。最后,她来到了专卖店,凭借自己优异的外观条件,加上每天腰酸背痛的煎熬,才得以领到一份一千八百元的薪水。
宛灵刚刚坐完“失业牢”,不料歹运又转而落到杨伟岸的身上。
2000年,国企改革后的第三个年头,许多国营制药厂相继停产、倒闭。杨伟岸的那间工厂,同样未能逃离厄运。他生平第一次听到待岗这个词,暗想:待岗,岂不是不用上班,丢了工作,没有工资?幸好,有人告诉他一个比待岗更可怕的词——下岗。于是乎,他才稍舒眉目。待岗还算不错——工厂没有订单,他暂时不用上班,而每个月仅领到几百块钱——这是维持生活基本开支的最低下限;到了有班可上的时候,单位一定会通知他。那什么叫做下岗呢?他专门向念汀要了本《现代汉语词典》认真翻查。可词典里只有“失业”这个词,而找不到任何与“下岗”相关的条目。
不上班,杨伟岸决定重操旧业——卖菜。然而他又要面对一个新问题:现在市场都争相实施管理规范化。这本来是件好事。可市场改建的费用由谁支付?以后市场的管理人员要增加,那么他们的工资从何而来?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其中的道理毋须明言,大家都能猜到。多年来,杨伟岸习惯了省吃俭用,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因而这昂贵的铺位租金,他每想起一次都会咬一次嘴唇。
不如学人家那样,拿块旧帆布摆地摊吧——我们这里有句土话,叫做“马死落地行”。
就这样,杨伟岸使出当年招徕生意的老经验,干起这份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