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生计的迷惘
冷空气南下,气温一下子下降了10摄氏度!杨伟岸背着一袋豆角,在市场附近的人行道上找了个地方坐下。刚刚摊开帆布袋,一股强风夹着沙粒直掀过来,吹得他好一会儿张不开眼睛。原本散落在地上的菜叶、塑料袋、稻草等杂物到处乱飞。有个和他一样摆地摊的小贩,居然被两个大塑料袋套住脑瓜。
十分钟过后,这场顽皮的大风终于停息。眼见纷乱无比的地面,杨伟岸着实痛心。他把自己摊位附近的杂物捡了一下,丢进十多米远一辆垃圾车里。旁边几个小贩惊奇地望着他。
“你们卖东西也得讲讲卫生吧。菜叶、塑料袋扔得满地都是,脏兮兮的,你们坐在旁边看着也扎眼吧!”
杨伟岸一番训人的话,恼得小贩们个个瞪直了眼。可细想一下,也说得不无道理。占道经营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谓盗亦有道,总不能再做出妨害公益的事吧。杨伟岸见他们无动于衷,干脆自己动手帮他们收拾。这一来,小贩们顿觉惭愧,纷纷上前清理自己的垃圾。刚才有两个“潮州郎”(方言:潮州人)见杨伟岸出言不逊,本想动手揍他,如今肚子里的气消得十有八九,也跟着加入清理垃圾的行列——潮州人向来最讲道义。
自此以后,大家摆摊时,都比过去注重卫生,并且尽可能将摊位挪后,不阻碍行人过往。
摆地摊的生活日复一日,杨伟岸和一起谋生的小贩们越发稔熟,天天有说有笑。“讷货,讷货!”那两个潮州人还主动教他说潮州话(“讷货”就是“你好”的意思)。有时谁因事没来,大家都会放心不下,互相追问情况。有个小贩的妻子突然因病离世,大家出钱出力,协助他筹划丧事,直到过了“尾七”为止。(我们这里习惯将人死后的七天叫“头七”,第八天至第十四天叫“尾七”。)又有一次,某个小贩发烧晕倒,众人急忙将他送院,经诊断是急性肺炎,要留院治疗。大家深知他家境困难,无妻无儿,二话不说,纷纷掏钱给他垫付了五千块钱的医药费。
谁说中国社会人情冷漠?这样认为的人一定是盲人摸象,将社会上某个阴暗层面的现象推广到基层劳动人民身上。其实,老百姓总是最善良,最纯朴的,尽管他们曾一度互扣帽子,互相仇杀,众叛亲离,但这些绝对不是他们的过错!
一天,两辆十座的面包车忽然停在对面马路。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惊动了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小贩们。他们抬起头,顷刻目无表情,感觉到势头很不对劲。
“城管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整条人行道立时混乱起来。付了钱的顾客,拿起菜迅速狂奔。没付钱的,有的把菜随手一扔,撒腿就跑;也有混水摸鱼、趁火找劫的,不付钱照样拿货,这已不在话下。有位妈妈身边带着小孩,一听见喊声,菜不要了,钱包也不要了,抱起孩子见路就逃。怀中的孩子吓得大哭大叫,其声撕心裂肺。最可怜的是那些拄着拐杖的老公公、老婆婆,他们行动不便,想跑也有心无力,然而城管一旦跳下车来抓人,自己难免遭殃,被人撞倒在地,况且这种事又不是没有发生过。如此狼狈不堪的场面,在1999年城管机构成立之前并不多见。硬要往上追溯的话,大概得从几十年前日本飞机空袭该市的时候讲起。从人声喧闹,到鸡飞蛋打,仅仅十秒钟而已。
只见马路的那边,面包车上跳下十多个身穿制服的城管人员,如钱塘江春潮一般,冲着小贩们汹涌扑来。
“喝——喝——不许走!”
这话是说给傻瓜听的!
小贩们既然沦落到当街摆卖这般田地,自然就已养成高度的警觉性。他们长期以来均做好“深挖洞,广积粮”的“备战”工作。比如早就算计好城管人员从哪条路来,自己该投哪条路逃跑会最便捷,如是者芸芸。杨伟岸摆放豆角的帆布袋,可以摊开平放在地上。反过来,只要将两端的绳子一拉,就可以将全部豆角裹起来。以前从事流水线作业的他,完成这个动作自然毫无难度。
这地方附近布满大大小小的巷子。杨伟岸左冲右突,见缝插针,到底是“地头虫”,一转眼就甩开城管人员数十米远。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身旁有人喊了一声“哎哟”。原来是一个孕妇,急逃时被人撞倒,趴在地上起不了身。瞧她那肚子,相信临盆在即。
一秒钟,就仅仅是一秒钟,杨伟岸脑海突然闪过一帧画面——那是陆汀痛苦不堪的表情。她额角流着血,下体流着血,浑身都在流着血!她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期盼有人能向她伸出援手……
“大叔,我肚子好痛……”
杨伟岸猛然惊醒过来,急忙扶起孕妇到路基坐下:“小姐,你没事吧?”
孕妇正想回话,六七个城管的人已经赶到,一把推倒杨伟岸,将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也不知是谁干的好事,他的屁股和大腿挨了几脚,整个下身泛起一阵酸麻。
“叫你别跑,你还敢跑!起来!”城管们揪起杨伟岸,夺过他肩上挎的帆布袋。然而他自始至终一声不吭,任由人家推搡和谩骂。他惦念着孕妇的安危,踮起脚尖想探出头看一眼,不料一个巴掌迎面打来。
“你给我放老实点!咱们这么多人站在这儿,你还想逃?”
争辩是徒然的。杨伟岸只希望事情快点结束,赶紧看看那位孕妇。好不容易,这场长达十多分钟的折腾终于完结了。城管们扔下他登车而去。与此同时,他蓦地发现不见了孕妇的踪影,唯有暗暗祝愿:是某位好心人帮忙送了她去医院。
杨伟岸算计了一下,帆布袋里约莫剩下二十捆豆角,能卖三十块钱左右,加上罚款的一百块,总共损失一百三十块,相当于白干一个星期的活。罚款那一百块,他也晓不得是否真有相关条文如此规定,总之自己委实是这次追捕中唯一的猎物,任人宰割是必然的。不过话说回来,有个问题以杨伟岸的头脑不可能想得明白。暴力,是对付平民百姓最有效的治标之法。任何一个国家,都或多或少存在这样的组织,它用的是政府职权,却做的是流氓行为。因此,杨伟岸把自己全部愤懑扔在城管部门身上,乃是愚昧的观点、幼稚的想法,是不公允的。
现在才早上十点,颓唐的杨伟岸踽踽独行,穿过长街,走过闹市。他不打算回家,反而有个念头,想四处游走。
前面有堵漂亮的外墙,它坐落在一条比较僻静的小路旁。墙的那一头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杨伟岸断定这是一所学校。阔别校园二十多年,他的恋校情结油然而生,于是靠墙坐下,重拾回忆的片断。
只听得靠近外墙的一间教室里,学生们正反复念着一首诗: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碾冰辙。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值)。
杜甫的《卖炭翁》,杨伟岸小时候就会念,是他除了毛主席诗词以外,为数不多且能全首背诵的一首诗。满腹的感慨,教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学生们一起念。可不知为何,当念到“宫使驱将惜不得”一句时,喉咙便不觉哽住……
一个男人,在新世纪的大白天,坐在街头的墙脚处潸然泪下。
(作者按:2000年是新世纪的第一年,也是众多下岗工人最迷惘的一年。杨伟岸一家的境况再度跌进低谷……由于本作尚未获得出版社的垂青,故连载只能到这里为止。谢谢各位朋友一直以来的鼎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