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叶工程师拿了一打儿材料来到边七的办公室,作了自我介绍之后说:“听黎天明说你想干项目。”
“不是我想干项目,是有人要干。”边七说。他给望立刚挂电话,让望立刚立即赶往广告部。望立刚很快赶到。“就是他要干项目。”边七指着望立刚说。
望立刚和叶工的手握在了一起。
边七介绍二人身份。
“我这倒有个项目,获得了国家专利。是一种补肾的药。现在就差资金。你们要是愿意干,你们就干。这玩意儿行呀,现在这些人又是找小姐又是寻欢作乐的,需要这玩意儿。”叶工说。
边七摇头,说:“你那是药品,运做起来很麻烦。我想干的是一种保健品。”
“其实也不麻烦,有个几十万就能操作起来。你要干什么保健品?”
边七就把设想讲给叶工。
“就你这点子就值俩钱了。行,我给你们弄。”叶工领命而去。
“这家伙能不能行?”望立刚忧虑地说。体现着焦急。
“他既然能把补肾的药品都能搞出来,搞这个应该没有问题。应该是小儿科。咱这不是尖端。一点儿也不尖端。”
银河大厦离电视台近,所以边七常到那里查看柜台情况。还有,纪珊珊在这里租了柜台卖风牌鞋。完全是边七的帮助。既然做离开电视台的准备,就不能不有所打算。在决定支持望立刚之前边七就一直想在外边找个人接应。人必须可靠。反复思忖,一个又一个选择对象被排除。自然要选择女性,这是他当时的想法。“女人依赖性强,事情做得再大再成功,也对男人有依附心理。男人则不同了,有点儿起色,就感觉良好,就觉得全都是自己的努力,自己的本事,早把你对他的帮助撇到一边儿去了,还谈什么报答!”这是边七的逻辑。萧影既做主持人又负责广告策划。做保健品广告片的时候,经常需要托儿,就是在片中说这种商品她用了如何如何见效。萧影把她常来往的同学几乎用遍了。往后找谁去呢?有时她就愁。都不白用,或者就给所做广告的产品,或者就给稿酬。边七的心思和她说,自然就议论起她的那几个同学谁行谁不行。萧影心地善良,看人并不准。纪姗姗开始是给做广告片中的托儿,和边七有了接触。她是一家大学的教师,有着挺体面的工作。萧影推荐来推荐去,推荐到了纪姗姗。凭感性认识,边七觉着她行,有一股子闯劲。就找纪姗姗唠。
“如果我让你有机会挣钱,挣大钱,你能够全部身心地投入吗?”
“能。”纪姗姗庄重地点头。
“你能够放弃你的工作?”
“如果到了那个地步,可以。”
“你有你的家人,他们反对怎么办?”
“我能做主。”
“还有,你是女性,你和我来往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你能承受得了吗?”
“能。我们家吧,大的事情主要还是由我做主的。”
这一点很重要。即使这位女性很能做,但,在家里做不了主,和她的合作没有意义。“我并不是让你平时给我什么零花钱,也不是让你过节时到我家窜门儿,我是希望我将来离开金牛电视台时外边有人接应一下。”边七说。
“我明白。”
“最低限度,一年我能让你挣一套新的三室户楼房,并用挣来的钱把它装修上。”
边七就开始操作。出面找厂方,要来了风牌鞋的金牛市总代理。纪姗姗在银河大厦、金牛百货大楼租了柜台。第一批货是厂方赊的,自然边七担的保。边七就给打广告。每销出一双鞋,提五十元广告费。为了避免引起麻烦,边七和纪姗姗搞了份协议。
同样,前几天没卖货。纪姗姗来到边七的办公室,愁容满面。边七知道她是怕租柜台的几千元钱陪了。边七就给她上课:“很正常。一定要沉住气。广告只有达到一定的剂量,才会发生作用,而且是加速度式的。假如广告投放量需要十万元,有时你投放九万九都不好使!你若沉不住气,停了,前边儿的那些钱就会全白投了!就这么残酷!做事情,一定要有一个良好的心理素质。苏东坡他老爸叫苏徇,在一篇文章中说,为将之道,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什么意思呢?就是说,麋鹿跑得非常快,它突然从你眼皮底下一跃跑走,你眼晴都不要眨一下。山峰突然在你的面前崩塌,不要有惊慌的神情出现在脸上。你想一想,你每天卖一双鞋都不陪钱!”
“我懂了,边哥。”纪姗姗像奔赴刑场似的走出边七的办公室。
很快,鞋开始走货。卖一双鞋挣一百五十多元,去掉广告费,还剩一百多元。开始每天卖三两双纪姗姗都挺高兴。后来每天卖六、七双都嫌少。
狡兔三窟啊。所以我还得把望立刚的事情办好。今后能够助我的,有一个人就够了。也许,我谁也用不着。那最好。宁台长还有两三年退休。宁台长经常叮嘱我好好干。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在退休之前把我推上去。什么叫推上去呢?起码也应该是副台长的位置。如果我政绩突出,也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如果到了那个位置,一般情况下,我也不会做别的打算。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四日。一点儿风都没有。天空中有的那么一点儿云彩仿佛被扫帚扫过的痕迹。这天上街的人一定很多。吃完午饭的边七,到银河大厦烟嘴柜台查看情况,已卖一百一十七支。何况还有百货大楼、商业大厦、华联大厦柜台!营业员喜形于色。
“你们收入也很厉害呀。光是烟嘴这一块,一天提成就一百多元!”边七对那营业员说。“你们放心,你们能卖多少,我肯定能兑现你们的奖金。不过,基本工资这一块,我得考虑。我想再下调。”
“就别动了,还能总这样?”
边七笑了,说:“让你们挣多少你们也不会嫌多!”边七知道,营业员的高收入传到大院,必将引起非议。就是台领导,也接受不了。
回广告部,边七挂通供货方乔仁镜手机,让不管什么情况,明天要送货到金牛!
叫来负责串播出带的手下,交代:“新制作的那组烟嘴广告推迟播出,以免轰动过大,出现货源断档。”
新制作的广告片播出,必会给烟嘴市场带来更大的波澜。也许,是狂澜呢!边七深信不疑。
边七叫来李文,和他商量给营业员降基本工资的事。“得告诉营业员,报酬的事尽可能封锁消息,不叫大院的人知道。否则,要出麻烦。”边七说。
“是。”李文同意边七的分析。
边七顶着压力使用李文。隋光源找到边七说,有人跟他说李文没有经过谈话就到了广告部,让李文再等一等,别把矛盾激化了,他也不太好说话了。边七对隋光源很有意见:你隋光源做事就这个水平?边七拿不准该不该跟李文说这事。知道一说李文肯定愤怒。李文说过宁可晃荡也不回文艺部了!
每天到了下班的时候,边七都会觉得很疲累。如果没有什么应酬,他会在办公室坐上一阵子,看看书,写写日记,或者,和人唠唠嗑儿。申明也是一个不愿及时回家的人,两个人就经常在下班后再唠上一阵子。回到家里,吃完了晚饭,边七经常会看影碟。最愿意看的是西方的大片。高额投资拍摄的影片。他觉得那些大片的故事模式对于小说创作有可以借鉴的地方。他对文友发过这样的议论:“作品应该首先成为商品,只有成为商品才能进入流通。你的思想你的情感不管如何深刻,如果不能流通,没有意义!”所以他研究吸引人的故事模式。他在发那番议论的时候总好举大片《泰坦尼克号》的例子:“同样是表达爱情故事,把它放到那样一个惨烈的灾难事件中,就变得震撼人心!”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很不愿意再受到工作方面的事务打扰。因为他总得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他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在工作时间内把工作干得很出色了。如果不能,那只能说明自己的能力有问题。而且,他在家里从不谈论工作。即使妻子打探,也会被他不耐烦地截住话头。
正看影谍。大舅哥打来电话:“叶而根通知各柜台营业员,每月基本工资由五百元降到三百元,是不是真的?”
“是。”
“你这么定,恐怕有的要不干。”
“谁不爱干就走!”边七没好气地回答。不应该由大舅哥来挂这个电话。恐怕最有意见的是他的夫人。
大舅哥没趣地撂下了电话。
边七很生气。大舅嫂没有工作,他给安排到了电视广告产品商店。开始做会计,后来大院里有舆论,就让做了营业员。大舅嫂先前就做过会计。“要是做营业员就没什么了。有的嫌是要避的。”隋光源说。亲属们总觉得你边七在那儿做头儿,商店就好像是你边七家里的似的。
边七正生气呢,爱人站在了面前。“也不拿你的钱,干吗那么认真!把人都给得罪了!”甄妮气哼哼地说。
“你知道他们挣多少钱吗?卖一支烟嘴提成一元钱,光卖烟嘴的提成一个月就一千以上!就是不知足!”
隔了会舅哥的夫人挂来电话,说有人要卖广告产品商店闲置下来的柜台。边七说上班再说。她是想缓和一下。
第七章
春节。回天石每年都得在大年初一的那天合家去大哥家。每年都是。回氏家族到了回天石这一辈,就哥俩儿。大哥家是两个男孩,回天石是两个女孩。两家人坐在一起,也是十来口人,蛮热闹的。但是,回方的事儿是双方的阴影。是回氏家族的阴影。这个阴影,在回天石的内心中要更浓重。因为大哥方面一直觉着身为副台长的回天石完全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
“大哥,喝酒!这一年来,您也是不容易。”回天石端起了酒杯。
“我没什么,回方的事让你费心啦!”大哥说罢一饮而尽。
回天石当时就僵在那儿了。他的目光望向回方。回方低下头去。像没听见他们的话。“回方……”他结巴了。
“有什么证据说回方私挪公款?就说是他同意的!回方也没拿那钱干什么!”回方的爱人说。
“唉……”回天石发出痛苦的呻吟。
“操他妈的我把他废了!”回方的兄弟说。
“就说是他同意的,有什么证据说他没有同意?”回天石的嫂子说。
“回方的事儿,把天石弄得也很上火的。电视台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回天石的老伴儿说。
“你们就别说这事儿了。”回天石哀怜的声音。他脸色蜡黄。
春节休假的日子。深夜,边七在同学家打完了麻将乘出租车回家。下了车,就把开楼下铁门的钥匙拿在了手中,就担心遭到暗算。一种预感。他直奔铁门,到了跟前钥匙一下子就插进了钥匙孔一扭动,就打开铁门,闪身而进,就在这时冲上来一个身影边七立即关门就听哎呀一声惨叫那人的手被卡住。边七分明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边七紧紧地拉着铁门凝视外边的那张脸。那张脸遮盖得很严,就露两只眼睛。冬天人们常戴的那种毛线编织的套头帽子遮掩着那人。
“兄弟,不要做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事情。这事就到此为止,我也不报案了,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要是抓你,你放心,你肯定跑不了!”边七把门一松,卡住的那只手抽了出去。边七把门拉上转身上楼。他没有和甄妮说起这事,怕把甄妮吓着了。放那人一马,一半的原因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再,从身材上看,他判断是回方的弟弟。这个人去过广告部,边七见着过。他知道这个人并不是地赖。一报案,将会把这个人给毁了。这事儿可不像回方的事儿,立即就得进去。正是春节!春节啊!回氏家族怎么过这个春节呢!
回方家的门被敲开,弟弟把着血淋淋的右手进来。夫妇问怎么回事。
“我想收拾那个姓边的!”
夫妇惊呆。
“没得手。”
“让没让人看见你是谁?”回方的爱人问。
“大概是猜出来了。”
事态比较严重。酒桌上回方弟弟说要收拾边七,大伙谁也没当真。结果还真的行动了!回方意识到事态严重,需要向叔汇报。至少让叔这个时候别招惹边七,否则,非得报案。第二天他去了叔的家。
“老回家是不是就要叫你们给毁了?”听完,回天石咆哮。
冷静下来的他明白:边七的砝码越来越重了。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五日。星期日。本来第二天就是春节结束第一天上班的日子,但是传来消息:宁台长病重。在省城病重。本来宁台长想等到春节彻底过完再到省城看病,结果高烧加重,咳嗽加重,只好提前去了,结果一到了那儿,医生就向家属陈述了病情的严重:时日不多。肺癌晚期。昨晚平凡向边七通报了这个消息,边七和他决定去省城看望。平凡说还有新闻部主周天正和技术部的主任同车。边七就知道平凡是已经和他们约定好了,就问:“是坐我的车吧?”平凡说:“是,就坐你的车。”决定一早就出发。结果,大清早,大院出现了许多人。他们都是要去看宁台长的。台办公室又派了一台车,并说一同出发。边七就躲在办公室看书等候。有人叫走。就跑出。拉开广告部的那台车的副驾驶位置的车门正要坐进,发现里边坐着回天石。心中涌起一阵厌恶。他点了下头说:“你好!”就坐到了后面的位置。后面坐着平凡、大周和技术部的主任。出发。想起那暗算,边七想:如果回天石知道,也许,是想表示他领这个情。看不见回天石的时候,边七还能对他有些下不了手的感觉。但是一看到回天石就会涌起强烈的厌恶!就是个厌恶!难以克制的厌恶!
宁台长已经变了一个人。正在挂吊瓶,鼻孔中插着氧气管。脸已经浮肿。肺癌晚期,已经不能手术。边七感觉大限一个月。医生说至多三个月。老伴儿正一勺一勺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他的口中送刮削下来的雪糕。病情还在瞒着他,只说是在挂消炎的药。说话困难,眼睛也睁不开。魏云开大声一一介绍谁来看他。宁台长只是不断地摆着手,表示他听着了。
他的时日不多了。站在他的面前边七的这种感觉非常强烈。边七抬眼看回天石,他傻傻地立在那里。他本来可以以一种更亲近的姿态出现。没有宁台长,他不会有台长的位置。可他做的,处处拆宁台长的台。现在,站在宁台长的面前,他应该感到内心疚愧。也许,开始时听到宁台长患肺癌的消息他会不由自主地感到高兴,解恨。但,现在,站在宁台长的面前,站在这位曾经提拔重用过他的人面前,站在这位时日不久的人面前,人性总该有所复苏吧?去的那些人没有人靠近他,没有人主动去和他说什么。他和谁搭讪,回应也是简单的几句。干到这份上也应该反省反省了!别以为宁台长不在了我就怕了你。如果胆敢触动我,照样是猛烈的还击!
中午,边七负责管饭。在去饭店的路上,在家的申明挂通边七的手机:“乔仁镜派人送货来,货款没凑齐咋办?”肯定是李文让他挂的电话。
“你让来的人接电话!”
是位女同志,先前来过,叫梅雪。
她说如果不能结请全部货款就把货带回。
“如果敢拿走一支,我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结束合作!”边七咆哮。
她说不合作就不合作。
“那以前的货款今天也休想结!你爱咋的就咋的,我边七就是这么个不讲理!”
梅雪说你凭什么不结?
“我回去和你们经理说话。”
沉默。梅雪软了下来,说她不会那么做,让边七理解他们的难处。
“我理解,可你也得理解我们这方面的难处。我不在家,又是个休息日,钱又不是不给。”
梅雪说他们把他们当地市场上的货都拿给了金牛,他们当地也卖得很好。
“我决不相信!如果你们当地卖得好,你们决不会丢掉当地市场保金牛!你和申明商量,尽量多筹些钱拿走。”
下午四点多种,回到金牛。回来的人聚集在广告部,议论宁台长的事。回天石也呆坐在那里。没有人和他说话。后来,默默离去。
失去人心的人想寻找人心吗?
回办公室,边七给乔仁镜挂电话。
乔仁镜道歉。“我还没有见着梅雪,见着我一定说她,说她不会说话。”他说。
边七知道他不会说梅雪。他是一个商人。他会跟梅雪说边七这个人还得利用,金牛的市场不能不要。
叶工程师挂来电话,说他已搞出了样品。“等一等,我这头儿现这一阵子有些特别的事。你等我电话吧。”他说。此时他实在打不起精神头儿去搞什么醒神系列产品。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六日。早,不到七点,还没起床。这是少有的情况。往常上班的日子,这个时间他已经在单位了。或者看书,或者写作。八点一到,立即进入广告部主任兼大地电视广告公司的角色。但是现在,宁台长的病情不能不叫他产生波动。“宁台长要是不在了你就完了,老回非得收拾你!”昨日回到家里甄妮担忧地说。一种很认真地替边七担忧的神情。甚至显得滑稽。一个并没有什么头脑的女人如果认真地担忧什么事情,那神情总是显得滑稽。当时边七挤出笑意,说:“完了!”虽然表面镇定,但边七心绪茫然。虽然有回天石的把柄在手中,但是你没有把握回天石能老实。只要他想收拾你,就会找机会。隋光源到底能不能为了你边七挺身而出,是个未知数。绝对是个未知数。早晨醒来躺在床上发呆。电话响,专题部主任平凡通报:“宁台长今天凌晨两点已经去世!今天得去把遗体接回来。”
赶到电视台。许多人聚集在院内。都要去省城参加接宁台长的遗体。
“用不着去那么多人,可以留些人在家里处理事情。”隋光源说。
“没事,就让他们去呗。”魏云开说情。
隋光源就火了:“家里一个人没有,什么影响!”
“今天头一天上班,能有什么影响!”魏云开居然挺反常,顶撞。
“头一天上班新闻就不播了?你能跟上边解释因为宁台长去世新闻就不播了?”
“谁说新闻不播了?你怎么能这样讲话!”这时魏云开可不是在揉搓额头的那颗黑痣了,而是用右手小手指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抠,好像要把那颗黑痣抠掉似的。
边七向魏云开摇头,示意他别再顶撞下去。“我不去,我在办公室待命,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边七向隋光源说。
隋光源点头。“天石在家处理事情,有什么事情可和他联系。”他向院内的人说。他是常务副台长,宁台长不在了,如果出了乱子他是有责任的。或者说,或者干脆说,出了乱子将会影响他接任一把手的位置!
但是,除了边七,所有的正职中层干部全去了。台级领导就留了个回天石。边七腿脚不利落,知道去也不能干什么,索性叫申明去。
边七开始通知他大学的同学。告诉他们:宁台长的遗体将在下午被接到金牛。
边七挂通伊明电话:“我需要两万现金。宁台长已经去世。”
“好,我马上到。”
伊明,一个酒类经销商。钱挣得不容易,边七尽可能地给予他支持。人很勤奋,能吃苦耐劳。虽然小气,但是边七也并没有指望从他那儿得什么好处。而且还认为这是商人的一个优点。比平常要广告费痛快一百倍,伊明很快就到。
“这事你得办好,宁台长是你的恩人呀。”伊明把用报纸包着的钱放到边七面前,说。
坐了会儿,伊明就告辞。
办公室静悄悄的。整个大院静悄悄的。边七呆坐着,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边七在金牛大学中文系念书时,宁是班主任老师。教文学概论,口才非常好,人也风度翩翩。边七下届中文系有个学生长得像他,举止也模仿他。后来毕业了,边七做了四年高中教师后,被招聘到金牛电视台。宁老师先是调到市委宣传部任常务副部长,后来又调到金牛电视台任台长。在他任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的时候,边七被评过市里的新闻行业职业道德标兵,并向全市的同行做过报告,应该已经因起这位老师的注意。
老师刚来到电视台的时候,边七在新闻部当记者。边七和老师保持一定距离,不愿意让老师认为想利用师生关系做什么文章。和部主任发生冲突,忍受不了,甚至想离开电视台,出去开个书店,都没有去和老师说。和当时的广告部主任平凡说这想法,平凡让到广告部那儿。边七就找隋光源,就到了广告部。后来宁台长搞了个全台大讨论,主题是:如何让金牛电视台的工作再上新台阶。当时边七和其他的年轻人感觉到,宁台长确实想干点儿事情。现在你能想得明白,宁台长是想更快地了解情况,了解一个一个的人。不管是了解情况还是了解人,得在动态中了解,不能在静态中了解。这种做法,也使得他摆脱了台班子成员对他思维的束缚。当他不同意他们的意见的时候,可以避免正面的冲突。他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讲究方式。经过一番策划,和一群小哥们儿的策划,边七执笔,给台领导班子写了一封信。打印。一天下班以后,李文偷偷地将信顺着门缝儿塞进了宁台长的办公室。信的全文如下:
致电视台领导班子:
这个台究竟何处去谁能说得清楚?这个台究竟何处去与谁没有关系?如果真的想听一听众人的意见会有许多人来思考这个问题。但是如果说了等于没说又有谁肯白费脑筋呢?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谁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呢?直言的结果会伤害一些人,而这些人往往又会成为你的上司。尴尬的是谁?
每一个人都有善的一面,和劣的一面。好的环境会使人抑制劣的一面,而善的一面得以体现。不好的环境则是相反的结果。这个台是哪种情况呢?我们不愿意下这个结论。我们很想说出这个结论。但是我们不能说。这是一个令人伤心的结论。
有的同志在谈到个别中层干部时候说,写稿不会写,干什么去呢?就当主任。这种幽默对于许多编辑记者来说是笑不出来的。对一个中层干部的迁就和草率任用,往往就会坑了一个部门。这个单位究竟有多少个部门可以提供给这样劣质干部祸害呢?前不久领导对全台编辑记者进行了一次测验,测验他们改正错别字和改正病句的能力。如果将普通编辑记者与中层干部分开来考,领导编辑记者的人会不会考得比编辑记者强呢?这是一个老大的问号!一心想写好稿的记者是不是在有的部门受到压制?写出好稿的记者是不是得到了应有的奖赏?做为编辑部的领导是不是把管制编辑记者放在第一位而把办好节目拍出好片的职责放在了次要的位置?
迁就了一个人,就会坑了一批人。人的青春是有限的,人的一生中年富力强的那个阶段会转瞬即逝。对于热爱生命热爱事业的人来说遇到一位好上司是一大幸事!但是对于一个低素质的上司来讲他们需要的是奴才!
这个台究竟往何处去?其终极目的无非是激发人们潜在能量——那是一种巨大的潜能!如果真的希望出现那样的局面那就首先在用人的问题上下手!这也是最叫劲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这个单位的失误还少吗?如果承认失误很多为什么就不能从这个问题下手呢?想一想那些一心想为新闻事业奋斗的编辑记者,应该下这个决心!这个决心应该下!
有的部门有的新闻栏目完全可以引进竞争机制实行双向选择。群众不选择的人你叫他在那个位置上行吗?你把他放在那里他只会压制群众。做业务部门的领导那就要把他的业务能力放在第一位来考核,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有的人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这说那,为什么就不能提供一个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骝一骝的舞台呢?为什么就不能?
再,这个台相当一部分编辑记者不研究学问。甚至很年轻的人也不懂得学习。这和他们的上司有没有关系?身教胜于言教!如果在我们的编辑部门居然没有学习的空气是不是太悲哀了?是不是因为用人问题上的失误给他们造成种错觉?
奔三十的人被视为小年轻,三十出头甚至奔四十的人,是不是还被视为毛嫩?请问新闻采访第一线的骨干又是哪些人?他们最富创造力的时期也就是这个时候!至于其他的问题,都是次要的问题。用人的问题解决了还能有什么问题会难住我们?
是的,用人的问题实在太复杂太难于解决。但是当问题过于复杂的时候倒是完全可以把它简单化。引进竞争机制,双向选择!为贤能的人提供舞台,让群众来做出选择!让群众选择难道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办法吗?让春风吹进这个大院吧!
如果不能下这个决心,什么问题都不要讨论。没有用。这个台究竟要何处去?许多人不愿意深想这个问题,因为他们知道事情难办着呢。这个台究竟要何处去?这一问,究竟是把一些人问得很火。咋办?下手!
金牛电视台部分群众。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
注:谨以此稿献给即将开展的大讨论。
等待反响。
注意听别人的议论。
平凡和人说,有人给台领导班子写了封信,提出了一些很尖锐的问题。
平凡个别对边七说:“那封信宁台长给我看了,分析是你的文笔。宁台长把信扣下了,不能公开,主要是为你着想。文笔相当不错。”
边七没说是他写的还是不是他写的。
正赶上平凡坚决不干广告部主任了。原因:各部门乱创收,经常发生冲突;有人反映他有经济问题。据他说,一个客户打广告,让一位副市长说情,他没给面子。结果,那位副市长一见着宁台长就问现在广告部主任是谁,回答是平凡就说怎么还让他干?有人说平凡房子装修豪华,平凡曾把台领导叫到家里让他们看他不豪华。正是一九九四年底。宁台长让平凡再干一年,给个空儿,好找个合适的人接。平凡不干。他也是用这种方式抗议台内广告创收混乱的局面。还有,为了自己的前程。长期陷入人际斗争之中,不利于获得机会。他知道宁台长看重他,知道宁台长在他离开广告部之后能先给他安排个位置。先前跟随平凡的那些人组织了起来,想接。而且在他们中间产生了头儿。但是,边七还是开始行动。晚,到宁台长家里。
“我想接平凡。”
“现在瞄着这个位置的人很多,我也不能就说让你干。”
“可以公开招标,我全力夺标!”
宁台长征求平凡意见,平凡认为,广告部内部最合适的人选是边七。
台领导决定招标。边七招兵买马,组织了以自己为中心的班底。
晚,到宁台长家。询问能出席台务会并决定自己命运的人都有谁。边七说要挨家拜访,让他们支持。即使不支持也尽量不让他们站出来公开反对。宁台长说边七的思维和做法很对。一一告诉。同时指出,获得隋光源的支持很重要。
“过去你支持过我,我不会忘记。我和部主任发生冲突,你批评的都是部主任!这一点我不会忘记。而通常,应该批评的是我。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记者。主任的威信需要偏袒。这次,对于我太关键了,我非常希望得到你的再次支持。非常希望。”边七对隋光源的说辞。
挨个中层干部打招呼,让支持。虽然他们不能对自己有什么决定性的作用,但是他们可以舆论。而这舆论可以作为台领导决策的口实。但是,新闻部的副主任大周说:“先前跟随平凡干的那拨人想让我做头儿,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我现在可是副主任。我也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新闻部正主任的位置空缺,边七能够理解大周的想法。而且也明白那拨人做法:他们是觉着对付不了边七,在力量上对付不了边七,才投靠。
认真准备招标方案。周天正也是宁台长器重的人。这样,边七有了强劲的竞争对手。凭实力,边七十分清醒地知道:不是周天正的对手。找周天正谈话。
“我要是不成什么都没有。你还是当你的新闻部主任得了!”
“我可是副主任。”
“让宁台长给你转正不就完了吗?”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大周暧昧的态度说明:如果他能当上新闻部主任,就宁可放弃对广告部主任的角逐。
新闻部怎么没有正主任?正主任让宁台长给弄到国际部当主任去了。那位置当然没有新闻部重要了。春节期间的一天晚上,市领导要走访慰问。分几组。新闻部的记者就也分几组跟随采访。但有一组记者没有及时出发,新闻灯被一个当晚没有采访任务的记者锁了起来。那主任就满哪找那位记者。结果找不到。跟随的这组市领导就一直等。其中最大的那位领导即将离任。很恼火,以为电视台方面不把他当回事了。所以就一直等。电视台这边好歹算找来了那位记者,打开了柜,拿出了新闻灯。边七评论这事说:“要是我,肯定把柜撬开,先把记者派出去。就是砸也得把它砸开!还能让它误事?”而且,是木头柜。后来,宁台长去那位市领导家拜年,那领导听是他的声音,穿了衣服迎了出来,说他有事正要出去,完了就往外走。连屋都没让进。宁台长能不火吗?就把那部主任发配了。
“大周要是能转正就不能和我争。”晚上边七来到宁台长家,说。
宁台长笑而不语。那笑是极温和的笑。但,有一种诡秘的成分。
找周天正。
“宁台长能给你转正。”
周天正笑。那笑中也有诡秘的成分。
宁台长准找他谈话了。边七更有把握了。“宁台长不会放你。新闻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部门,也得有一个有能力的人。”边七说。
“我吧,怎么也得应付一下,要不然怎么对要和我干的那些人交代?”
边七有了底。
答辩的那天,中午边七请客,请平凡、周天正等。下午答辩。大周纯粹应付了事。连个稿都没有,而且很简短。他更愿意让边七觉得他只是在走形式。他得给宁台长运做这件事创造条件。要突出边七。抢风头也得看时机。何况,虽然是虚晃一枪,已经受益。虽然受益的就是自己一个人。而且你边七还得感谢我。
“你的答辩是最好的。方案写得也不错。没有意外就是你了。”答辩之后平凡对边七说。
剩下的就是标底之争了。许多人认为这是硬件。虽然平凡分析说,有的人喊得再高,也不会让干,但边七还是认为这是个硬件。宁台长究竟是知识分子出身,做事情需要口实。必须给宁台长准备好口实。要重视每一个细节。尽可能把每一个细节做好。越好越好。边七很少在单位露面。他把手下叫到了家中,部署:“往外放风,就说我觉着难度太大,有点绝望。”手下当中有回方。边七知道当时有回方加入自己的阵营是一个很重的砝码。因为有回方的加入就确保了回天石的支持。别的投标阵营也在争取回方加入。边七说:“不要正面拒绝。决不要正面拒绝。要给他们希望。可以模糊一点。就说你其实干不干广告都行,到时候再说。”有效果。甚至有人电话挂到家里,让边七参加他们的竟标队伍。边七说想一想。
那天下午三点投标截止。标底统一呈递隋光源。头天晚上,边七去了趟隋光源家。
“到关键时刻了,你得支持我!”边七说。
“估计你应该差不多少了。你有一个优势,就是回方在你那一股。这样就有了一个给你说话的人。”
“可是我必须要在标底上领先!标底不是先呈递给你吗?”
“可是之前怎么联系呢?”
“打个传呼不就完了吗?直接把那几个数字告诉我就行了。”
“也行。”隋光源没怎么犹豫,答应了。既然只能支持一股,就要支持得叫这股领情!
第二天,边七一直呆在家里。之前在电视台大院连个面都没有现。两点四十分,传呼机响。上面显现主要投标对手标底:二百六十五万。二百七十万?太近。边七一咬牙,写下了:二百八十万!也是个吉利数。下楼,打出租车,奔往电视台大院,递上标底。在标底上,对方也可能中了边七的计:边七曾放风,极点也就是个二百四十万!所以他们判断:边七可能是二百五十万或二百六十万。为了保险,又加了五万。
一举夺标。
手下捞钱心切。原先是做不了编辑记者的人被安排到广告部。随着市场经济的繁荣,电视广告的位置突显。广告部接触越来越多的金钱。接触钱,就能有活钱。因此,比较好的编辑记者都愿意到广告部去。做编辑记者,在社会容易获得知名度,办个一般的事是很方便的。但是还是到了广告部,图啥?而边七,刚刚上台,不能不严谨。他知道,许多人在瞄着他。更有老师在关注他。手下必然不满。原来都是编辑记者,肩膀头儿一边儿齐。他们认为边七必须对得起他们。有的,甚至觉得资格比边七还强,只是因为边七是台长的学生,才做了他们的头儿。要不是那层关系还不知道谁领导谁呢!边七让回方做日常接待工作。这是仅次于主任的位置。什么日常接待,就是谈钱!定价!没有人会接受价格表上的价格,就得谈,就得优惠。别人想争这个位置,忌讳回方和回天石的叔侄关系,也不太好明争。这也算是对回天石的一个交代。边七想得简单了。
为了把广告办得耐看,决定面向社会招聘主持人,台领导批准了方案。报名踊跃。宁台长来,说金牛大学他的一位老同事的孩子也参加招聘,留意一下。边七记了名字。招聘的事是交给一位手下办的。让先选择三人,陆续再淘汰。递上来的名单中有她。边七没动声色,让她们在广告片中上镜。结果,最先上镜的不是宁台长老同事的女儿。边七努力沉住气。一天,要拍有主持人的广告片,没找着先启用的那女孩。边七立即挂电话找来了——萧影。先前由于招聘的事交给手下办,为了避嫌,没怎么介入,谁是萧影并没有对上号。现在萧影站在了面前:宛如纯净的春光照耀你,照耀你的心坎。呼唤你的愉悦融入她像早晨的空气一样的清纯中,融入她的并不太热烈然而却显得那么纯净的春光之中。她以她的清纯清纯着你。边七立即带上她和摄像,来到金牛百货大楼,让萧影出镜头,给金牛百货大楼拍摄系列广告片。
开始播出的广告片拍得并不好,主要是画面拍得不美。当然影响了萧影的镜头效果。叫来摄像和萧影,指出毛病,让再拍!效果迅速提高。宁台长来,高兴地说:“萧影的广告片主持得不错。连市领导都说好,说你们节目办得不怎么样广告倒办得不错。素质不错。”是。到底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
边七的思路:对萧影进行包装,让她成为广告部的商标。
请《金牛日报》黄一中给萧影写了专访,并配照片发表。有的商家就为了让萧影做广告片的主持人,来商谈投放广告事宜。多了一批广告源。
也引来了色狼。一个老板说有大的广告合同谈。他说他宴请广告部全体。应邀前往。还当场签了合同。酒后又被老板请到了舞厅。那老板围着萧影转——粘!边七说有事早走,其实是希望结束。但是老板仍不走。边七回到广告部给萧影打传呼,回,说老板仍纠缠。问怎么纠缠。说老板要给她二十万,要连夜带她上外地。边七勃然大怒,让手下姜哲从老板那儿要回合同全体撤回!分明侮辱广告部!侮辱我!你有几个臭钱怎么的,我可以不要!那是十万的广告合同,在当时是很难遇到的大宗广告合同。当然,也很可能是那个老板完全是为了觊觎萧影而签下的,可能根本就兑现不了。
姜哲比边七年长几岁,他觉得广告部内边七最应该尊重的人就是他。先前他是电视台的美工。一个典型的好好先生。你跟他说啥,他庄重地听,而后庄重地点头说:“好,好。”边七拿稿子给他看,他一脸庄重地看,而后一脸庄重地说:“好,好。”小年轻的都往他那儿跑,以得到他的肯定为荣。平常他关在屋内看书、画画儿、听音乐,有时还弹吉他。小个儿。总戴一顶软布帽。确像搞艺术的人。让人觉着挺潇洒。曾经和他策划夺取《金牛广播电视报》,没得逞。夺取广告部的时候,就躲在他家里策划。夺取了广告部后,他最想要的位置就是回方的那个位置。没得到,心里有气。
“有多少人在瞄着我们!不能在钱上出问题。”边七说。
还有一个比他还大的,就是司机。“我们跟你干图啥?让大伙捞点实惠,出了啥事我们也能保你。”车老板儿说。
“要是出了事你们保得了我?”边七嘲笑地反问。
不敢给大伙多弄钱,不满在增加。就越不敢去做,不满也就更大。
“也不能怪你。有些人跟你干的动机不纯,就是想捞钱,你还不能满足他们。”宁台长理解地对边七说。
又一个思路:选择可以炒做的商品,以最优惠的广告价格支持商家,形成铺天盖地的广告攻势,让产品火。这样,就会刺激别的商家,让他们有投放广告的信心。
结识了伊名。选择了他经销的小老头,一种低价位的大众酒。在街上遇到的他。伊明正跟随他的货车推销小老头。先前他在别的部打广告。边七把生意拉到了广告部。当然靠了许诺。许诺自己能让小老头火。而且最优惠的广告价格。成功。有那么一阵子,金牛市各个小酒店喝的都是小老头。厂长几次来到金牛,每次来都要见边七。知道边七喜欢手机,就让伊明给买了一部。当然,帐算在了厂家。
边七和宁台长打招呼。“给你用得了。”边七并不诚心地说。
“我不用,怪显眼的。”宁台长说。
“那我把它用在工作上。”边七说。
敌意在浓重。工作的时间里,经常有那么几个人一起消失。要说出现,就几乎同时出现。分明酝酿着什么阴谋。那么,是谁在挑这个头儿呢?怀疑的首选人物当然是:姜哲。当初夺取广告部的时候,姜哲没有争标头,是怕失败,丢了面子。现在夺取了广告部,仍然没有获得机会,沉不住起气了。
一天晚上,广告部开会。姜哲见了边七兜内的手机,上前掏出摔在桌上,说:“我们跟你干就为了让你拿这玩艺儿?你拿着挺得劲儿吗?把它卖了!”边七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姜哲的表现,证实了边七的怀疑。这是个劲敌。很有笼络人的一套办法。这天晚上,令边七很难堪。
又一天晚,下班的时间,边七发现手下大都消失。往常下班的时间,只有边七说下班才下班。甚至回方也没了踪影。事态严重。边七决定开会。必须得做争取手下的工作了。不能无动于姜哲的鼓惑。只萧影在。一个不在编的工作人员。这对边七是一个讽刺。极大的讽刺。回方回传呼,说家里有点事。接着其他人回传呼,都是有事。听得出来,有的就是耍笑的语气。“他们现在肯定在一起。肯定是车老板儿踊跃地圈拢着他们。主谋姜哲。回方是第三者姿态:你们闹去吧,把边七弄倒了你们也不一定上来!”边七向萧影说。边七不愿意萧影害怕。她的关系还没进来,边七出事,就会受影响。边七努力镇定自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后来得知:晚上那些人去了隋光源家。以给边七提意见的名义。
隋光源来广告部给大伙开会,并首先讲话,主题是:团结。字斟句酌。对边七的批评是:没有领导经验。希望:大家扶助。
之后,车老板儿首先向边七发难:“广告部的事儿,得叫我们大伙知道,不能就你一个人知道。得有透明度。”
隋光源当时就把话接过去了:“这个倒不一定。有些事该让大伙知道就让大伙知道,有些事不该让大伙知道就不必让大伙知道。还有个商业机密的问题。”隋光源明显对车老板儿不耐烦。
边七讲话:“其实许多事情我们现在把它看得很重,过上若干年后回头再看,很渺小,都是茶壶中的波澜。我觉着,大家应该求大同,存小异,把事情做好。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内讧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在内讧中没有胜利者!”
姜哲什么话也没说。小眼镜闪烁着。嘴角紧抿。
去隋光源家。“我觉着姜哲有取代我的打算。”边七说。
隋光源一愣,说:“这个我倒没觉得。”
“他在你面前净说我好话,可在背后却有许多名堂,不对劲儿。”
“我倒是问过他,广告部要是不用边七谁还行。他说还得你。我说你干行不行?他说不行。”
“你这样说倒正好给他一个信息,就是你想到了他!”
隋光源皱眉不语。
其实隋光源不该对姜哲说那番话。不管隋光源有没有让做姜哲做广告部主任的想法,那都容易让姜哲觉得:如果边七垮了,他姜哲就很可能接任!
回方从没有主动向边七透露什么。这叫边七失望。
边七意识到,他必须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必须要让有人开口。开口的这个人将不被列为清除对象。虽然讨厌车老板儿,但是其实这种人最不重要。他把车老板儿带到金牛百货大楼的家电商场,指着一台四、五千元的彩电说:“如果把你该告诉我的都告诉我,这台彩电你就可以捧到家里去。”车老板儿说:“这台大彩电是挺好。”
临近年底,策划晚会。把所有支持广告部的商家都请了来。萧影主持。成功。
边七开始考虑清除主要异己分子。在对姜哲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边七只能决定清除车老板儿!先斩其羽翼。
对手们也觉得边七要行动了。当然就要先行动。先下手为强嘛。
一天早晨,台领导和每一个中层干部都同时接到一封匿名信,告边七的!
到专题部。平凡让边七看了信。那信就很随意地撇放在办公桌上。边七把信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瞎起哄!没一件事能立得住。领导决不会因为这封信把你拿下的!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封信把矛头指向了领导,指责领导用人不当。领导要是因为这封信把你动了那不就等于承认了这个问题?领导不会接受这一点的。何况,没有一件事能立得住。”平凡拿过信,把它放桌上拍打着说。
“能不能把这事变成对我有利的一件事?”边七居然说出这样的想法。
“那倒不见得。你能摆平就不错了。虽然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也别让它有什么负面的东西。”
但是边七仍然固执地认为,有可能把匿名信事件变成对自己有利的一件事。
拿着信到宁台长办公室,逐条对控告的内容批驳。手机事:已和宁台长打过招呼;接受客户药品事:母亲患糖尿病,客户送了些药,不一点儿钱;小黑屋办公:广告部就那么些办公室,倒想有个明亮的办公室;和萧影关系暧昧:从没有和萧影单独出去过;透明度问题:没有必要做完了什么事都得去向别人说明一下。
宁台长听完,说:“挺歹毒!特别提出领导用人问题。怎么,就得用你?”
边七放心:他也把这事看成主要是针对领导的。
多年以后的现在,边七对当初进行反思,明白宁台长可能是用心良苦:把匿名信的目标定性为针对领导班子,自己这个目标自然就被忽略了。
车老板儿意识到,如果自己不站出来,将会被清除。肯定是清除对象。而且可能匿名信的炮制者还留在广告部。这对他是不公平的。而且,那台大彩电是多么地诱人。他坐到边七面前的沙发,做出笑意说:“那台大彩电还能让我捧走吗?”
边七笑了,说:“你应该知道,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告诉你吧:背后主谋确实是——姜哲!他曾许诺事成之后给我两万。我和你说这些,你别让我站出来公开作证就行。”
“我单独和宁台长、隋台长说可以吗?”
“可以。”
就立即汇报。
效果想象得出。
姜哲等哪里知道这些,还做着把边七推翻下台的美梦。
但是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你要是想开我就告诉我。别这头儿让我跟你干,回头一脚把我踢开。”他找边七说。他是两手准备。
“我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边七笑着回答。
边七心中已决定:清除姜哲等!留下车老板儿。一个车老板儿反对我能反对到哪里去?再说,一下子端掉太多人影响也不好。再说,那台大彩电已经捧走,怎么着也该老实一阵子了。局势稳定下来,他还敢再怎么着?
下午电视台会,将宣布一九九五年聘任中层干部名单。中午,边七请几个人到小吃部吃饭,他叫上了姜哲。他心中知道:这可能是他和姜哲能坐在一起吃的最后一次饭!直到这个时候姜哲还不知道已经有人背叛!姜哲期待着下午的结果。期待着期待的结果。最后关头,姜哲可能嘲笑边七的镇定。甚至可怜着边七。但是,姜哲已经不能拿出往昔的活跃。心头压的,究竟是沉甸甸的东西。实在实在太沉重的东西。下午会后,有人告诉边七:当听到他继续留任广告部主任时,姜哲整个儿人呆了!
边七击败了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匿名信事件真的变成了对边七有利的一件事:可以充分地掌握用人的主动权了!也就是说他可以大动干戈!隋光源叮嘱边七不要大动干戈,但是边七向他提出清除人员名单,说考虑隋光源的意见把车老板留下。当然不能连锅端,这一点边七是知道的。
姜哲从台里消失了。消息:他提出辞职,要到深圳去。李文去他家里送他。他呆呆地望着窗外,半天不言语,他泪流满面。回来的李文对边七说:“先前人家在这个大院里也是体体面面的,没想到遭受这么个挫败!”
关于那封匿名信,边七明白:对手并不是想让他进监狱。就是想让你垮台。垮台就行。姜哲并不愿意那样对待边七但是为了位置之争不得不下手。他也是想要自己的尊严。他认为他不应该在边七的手下。当初跟随边七他也是想边七至少能让他做副手。可是边七为了能够更好地处理和回天石的关系,让回方做了副手的位置。边七明显地知道姜哲想要回方的位置,明显地知道。边七也知道姜哲要是在了那个位置能比回方做得更好。可是怎么可能把那个位置给他呢?回方怎么办?
有走就有进。广告部来了新的人员。回方的位置没有动,但是边七对他已经心存芥蒂。
一九九五年四月五日,清明节。边七一天都心烦。在外乱逛。《金牛日报》社想调萧影去。一位部主任到萧影父亲的单位采访,遇到了萧影的父亲,自然提到了萧影,提到萧影的关系还没有正式调入。部主任回去向总编辑推荐了萧影,总编辑答复:可以调入《金牛日报》社。萧影一走,工作方面少了一个得力手下;而且,是一个最实心实意希望边七好的一个部下。还有,她的存在,就等于在边七的身边存在了一种温馨。不需要设防的温馨。她的离去,是边七的一个失败。边七觉得那绝对是自己的一个失败。既然她行为什么要调入别的新闻单位?他也知道,宁台长绝对是想让萧影调入的。只是在等待时机。他觉得他是一把台长办这个事不是什么问题不就是个时间吗?可是,在萧影方面,究竟会有一种没有着落的感觉。而且,她最理想的单位决不是报社。但是边七不能阻止萧影去报社。不能。感到失落。非常失落。边七真的把她当成小妹妹关爱。她来广告部好长一阵子后边七才知道她是一个六、七岁孩子的妈妈。和她在一起,可以什么都谈,没有任何防范心理。也没少吵架。对她要求得很严。觉得不能让别人觉出特别。她不适应。她的逻辑是:既然对我好就得和风细雨。她说你越是对我特别严越是叫人觉着特别。她最想进电视台。但,电视台得等有编制了才能进。边七不想让她走,但,无奈。官儿小呀。已经傍晚。碰着广告客户,请吃饭,谢绝。回广告部。一广告大客户经办人来,说打麻将输了让给对付点钱。给对付完了正赶上下班的时间,就要打麻将。三缺一,边七就陪着打。八圈的最后一次牌边七糊,他把牌一推,说:“钱不用给了,就到这吧。”就结束。车老板儿也参加了,本来可以让送。处得也是不好,不愿意坐他的车。正是清明节,也得让人家早点回家。自行车在车棚里,也可以骑车走。心想心烦,就别省那五元钱了,打出租车走。别人都去了自行车棚,边七就出了大院,到了路边。下着毛毛雨,路灯没亮。路边儿太黑,就往前走了几步,后来又决定到对面去,右侧通行嘛,省得还得掉头。走到路中央的时候,模糊中看到也有一个人站在路边。当然应该是等车。边七走过去,突然那人迎着他走来,突然火光一闪,边七右腿一麻,而且感受到一种推力,他仰倒在地,那一声枪响,充盈了耳鼓,一下子使他失听,听到的就是那一声枪响。忽然刺耳的刹车声突破了耳鸣,一辆车从腿处压过,剧烈疼痛使边七彻底清醒,他发出呻吟,他看到压他的是辆出租车,那车犹豫了下,开走了。也多亏是辆出租车,要是货车,可能就要被压零碎啦。远处车灯投射到路面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铮亮,分明地狱中的景象。他意识到他在的那个地方可能要使他再压第二次,他向路中央爬去。他呻吟着,拼命往路中央爬。院里出来的人发现了他,车老板儿赶回开出了车。他被送进了医院。
左腿上部被枪击造成骨折,右腿踝骨骨折。
手术台上,半昏迷中边七听到了当啷的一声,就听有人说:“取出来了!”就知道是子弹取出来了。就放心地进入了昏睡状态。为了减少他的疼痛,是整个的床抬到了手术室。电视台来了很多的人。之后,又将床抬回了病房。被疼痛弄醒的他呻吟:“我的腿!我的腿呀!”
“医生说了,你的腿没事,就是能遭点罪。”连襟的声音。
边七望着连襟狐疑。
“你要不信我可以叫医生来跟你说。”连襟说,之后叫进了等候在屋外长椅的两名警察。连襟让其他看护的人都出去,回避。但是他自己留在了屋内。
来人自我介绍。刑警。已经开始侦破。
“请你把枪击经过详细讲述一下。”警察没有体现出对边七伤势的一丁点儿的关怀,很冰冷的声音。
边七讲述。
“凶手的体貌特征有没有看清?”
“好像是中等偏高的身材,很结实。别的就什么也没有看清了。”
“想一想,得罪过什么人?”
想到姜哲。可是已经走了几个月了,再说也不至于呀。
“至于还是不至于,你也别下这个结论。除了工作上你想一想还都得罪了什么人,其它方面你也要想一想。”
边七想到了那个字眼:情敌。
“比如:情杀!”连襟说。
边七被“情杀”的说法给逗笑了,警察微现出笑意但立即收了回去。类似的事情在金牛发生过。一位权势人物遭到枪击,案子就没有侦破。都说那权势人物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但就是不开口。都说可能就是因为私情方面的事。这样的案子,当事人往往不愿意被侦破。
“我知道关于我和萧影有传闻。我是挺喜欢她。这个我没有必要回避。但是我可不想破坏人家的家庭。说老实话,我没有和她单独出去过一次。一次也没有。我必须替人家着想。我想,她的爱人不至于怎么着。也不是那样的人。是个大学生。我们见过面。还是比较友好的。基本是。别的女性,我目前还没有有可能让你们往这上想的人。真的没有。我知道,你们不光要听我说,还要听别人说。你们会找很多人。”
“是这样。”
两个骨折处,像有两支针没完没了地扎着。边七微闭着眼,体味那种针扎的感觉。有时,是麻痒而尖锐的感觉。虽然也有痛楚但那痛楚似乎被麻痒抑制。那痛楚在竭力突破麻痒的抑制。边七似乎和那麻痒和痛楚无关,无关地旁观。同时想,究竟谁能下如此的黑手?这次事件,和匿名信事件有相似之处:匿名信事件,是并不想让他边七进监狱;这次事件,是并不想要他边七的命。可是值得下如此的黑手吗?也实在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就关心起什么时候能站起来。医生说得半年。半年可不行,广告部不能半年没有部主任。就问什么时候可以拄拐站起来?医生说得三个月。三个月,这一年给边七留的时间边七觉得够了,够他摆平任务数的。只能仰躺着,不能翻身。只能阅读屋顶,阅读房顶裂纹的走向。白灰抹的屋顶,白灰和预制板发生剥离,出现裂纹。随着时间,就会有白灰剥落。那裂纹就像一颗树在长大。而且枝杈着。闭上眼睛的时候,那裂纹也在眼前。睁开眼来一次次核实那裂纹的走向。终于,那裂纹的走向被记得特熟。那裂纹好像是在长大。但是那裂纹忽然让他想到枪击时迸发出的火光分明就在那暗夜刻画了一次裂纹的走向。虽然一闪而逝但是刻印在了边七的记忆。阅读屋顶,就温习了那在眼前迸发的火光。屋顶的裂纹有一天会完全彻底剥落,像那突然迸发的火光一样消失。在屋顶会留下丑陋。随后会被重新抹平,没有了痕迹。那裂纹似乎以一种慢镜头的方式让边七体味枪击的瞬间。又似乎是一种定格。但是边七可没有去琢磨那裂纹所昭示的什么玄机。有的只是焦灼。渴望站立起来的焦灼。抱着手机,想到谁就给谁挂电话,哪怕是在午夜。自然跑不了萧影。
宁台长再次来探望。申明和他同来。他叹了口气,说:“关于枪击和车祸的事,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各种揣测。”
边七知道宁台长的疑虑,知道宁台长疑虑的是什么。边七让妻子甄妮出去买包烟。是特意支了出去。而后,说:“台长,我知道你什么事心里没底。这个底我可以给你:绝不会是因为私情方面的原因对我下手。没有这个可能。绝对没有这个可能。我现在还敢说这句话。虽然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但是对先前,我绝对敢说这句话!”
“我准备去见一下公安局的领导,敦促一下对此案的侦破。”宁台长说。
“真要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这案子破不破就没什么意思了。”宁台长说出了他的真话。
关于那辆逃逸的出租车,有一天出动了十几个警察大抓了一天,抓了三个人。但,证据不确凿,只好放人。在那辆出租车上提取了一根发丝,送到省里去化验,没弄出什么结果。据说是市里开始想自己化验结果把发丝弄短了。虽然判断那辆出租车和枪击事件不会有联系,但也就停留在判断上了。关于枪击事件,成立了专案组。也派人去过上海,找到了姜哲。但姜哲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据。案子成了悬案。
边七知道枪手是要枪下留命的,甚至觉得应该感谢那枪手给他把生命留了下来,所以并没有太关注案件的侦破。如果这一枪能够消解仇恨的话,我边七接受啦!但是,我边七还是要站起来的!只要我能站起来就行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写作。看金庸的武侠小说。全套的金庸武侠小说拿到了病房。玩电子游戏。电子游戏机电池电不足,屏幕看不见影象,边七竟把游戏机掰碎。一有不顺,就骂照料的甄妮;甚至,菜汤扣在了甄妮的身上。歇斯底里之后眼角会挂上泪滴。
回方在主持广告部的工作。创收急剧滑坡。这在意料之中。能力不行。看摊儿没问题,也能叫你放心。但是绝对没有思维。不能开拓。隋光源来探望的时候,边七提出让当时还在文艺部的申明能够帮一帮广告部。隋光源答应。申明想到广告部来,但是还没有得到时机。
想家。两个月后,回家休养。在书房的地板上铺了凉席,就睡在那儿。主要是为了找书方便。在焦灼的状态中他不能一下子把一本书看完。不断地更换。六岁的儿子陪伴着他。先前他可以把儿子托在手掌。但是现在,他只能摩挲儿子的鼻尖,体味细嫩。“儿子,过来。”儿子就凑到面前,仰起脸,把鼻尖给爸爸。儿子叫边境。边七给起的,说宝贵的意思。甄妮反对,说上学的时候非得叫同学取笑。边七说谁能拿边境取笑?就叫了边境。
不能站起来,一下一下地抽动肌肉。医生告诉的锻炼方法,说可以防止肌肉粘连。
有一天扶着写字台站了起来,并且试着不用写字台的扶持,忽然一阵晕眩边七抓住书橱结果把书橱的上半截抓倒边七扑倒书橱搭在了写字台,书把边七埋在下边。边境正在别的屋玩,听见声响跑了来,要哭。边七脑袋钻出,看见儿子要哭,说:“好不好玩?”儿子笑了,现出整齐的小白牙来。甄妮请了长假照顾边七。这时出去买菜,就剩了边七和儿子在家。“儿子,快来救老爸。”边七说。儿子就过来搬书,把书摆在了写字台的旁边。这回看书还方便了。儿子在边七身边躺下看着罩在上边的书橱,觉着是搭了房子。回来的甄妮大惊失色。
虽然从此对于站立持了审慎态度。但是,是图谋,不可放弃的图谋。他拼命地抽动着腿部的筋肉。
车祸不到三个月,有那么一天边七觉得自己应该站立起来了,就给手下挂电话,让来接。在手下的搀扶之下他站立起来。广告部的车接走了他。从此,就开始上班。收发室的大婶过来来了,还拿着个盆,说:“解手就在屋里吧,我给你收拾。”边七对于大院最为普通的人都是很尊敬的。春节,这个大婶总是能收到广告部的礼品。好在边七的办公室是封闭的。有那么几天,还真给那位大婶添了麻烦。八月,雨季,广告创收的淡季。边七决定全力收帐。
拄着双拐去外地讨债。脾气大得很。那形象也着实叫人怕。跟随的李文甚至跟对方说:“你可别惹他,他是挨过黑枪的人!”社会上有那么一拨子人专门给人讨债,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刚从大狱里出来,没办法,整口饭吃!那意思是:俺已经是进去过的人啦,可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赶紧乖乖地把钱拿来!只要是能把钱拿来,爱什么说法就什么说法,边七认啦!
很快,把亏损的额度填补了上去。
在确保完成全年创收任务的情况下,年底策划推出晚会《缤纷大地》。边七给达丽挂电话,让达丽参与晚会的主持。达丽说:“就让萧影主持呗,她挺好。”知道她会这么说,也知道她说的不是心里话,只不过是想先拿你一下,以示身价。边七却不强让,说:“那你就多指导了。”其实主持也不是一个人,达丽上,萧影也可以上,关键是另一个主持人说了,要是达丽上她就坚决不上,以保证能有萧影的位置。而萧影也说了,要是达丽上她也坚决不上,好能让另一个主持人上。只要把达丽排除出去,问题就解决了。根据对达丽的了解,边七就知道达丽会虚让一番的。结果,中了边七的计。萧影和与她非常友好的那一个主持人共同主持。边七注意到,隋光源不高兴了,非常地不高兴。边七装糊涂,装着没看出来他不高兴。
本来文艺部有导演。本来应该请文艺部的导演做导演。但是这个导演兼着部主任。在广告的统一管理上是对立面。当然不愿意边七风光着。边七像对付达丽那样,象征性地挂了个电话,导演果然说忙,边七就说那就再想办法了。“其实我也可以导。有什么了不得的!”边七对申明说。“你哪有时间操心那些事!”申明说。还有个身体原因。边七就让录制部的主任做了导演。好处是录制方面得到了有力的支持。文艺部方面,当然等着看笑话。
晚会现场在京剧团的排练大厅。开场便是主题歌。边七作词。男女高音。很有气势。之后是主持人开场白。之后就说请大地电视广告公司总经理讲几句话。主持人疾步走到边七面前,拐还没撇,这样,他站起就可说了。他说:“大地的缤纷,离不开各方朋友的点缀。如果说我们能够创造辉煌的话,那么,辉煌属于大家!”回天石没有到场。整个过程中孙振远脸绷得霜一样。边七思忖:可能自己做过头了。想到是否明智。但是明不明智也晚了。
“好,成功,比文艺部搞的春节晚会好!”宴请演职员的时候,宁台长赞不绝口。到底是一把手,话说得直接。太直接了。
边七担忧:又得罪人了。
其实本来已经得罪人了。
一九九五年创收任务圆满完成。边七把申明要到了广告部。
台里让边七提供副主任人选。
“最好不聘。看不准容易误事。”宁台长私下对他的学生说。
回天石把边七找到他的办公室。“回方呢,让他多做些具体工作,就别考虑让他当什么副主任。这是我的想法。反正我有话在先。”他说。
我也没跟你说要让回方当副主任啊!老家伙,分明就叫我聘回方当副主任。申明找他谈话说要到广告部,他曾许诺:如果到别的部,可以当副职。言外之意:如果到广告部,就没戏了!如果申明不来广告部,他认为,回方当副主任就没有了障碍。当时矛盾还没有尖锐,或者说,回方还需要边七这么一个人屏障一下。
宁台长告诉:坚决顶住!
聘任副主任的名单上,边七写上了:申明、回方。边七的想法是:写两个你肯定不能批,那就空呗。不能说不聘,那样说一下子就把矛盾表面化了。要是非得让聘一个,叫真的时候就推申明。对申明也得有个交代。
结果,隋光源找边七:“副主任就搁回方吧。你没看人家那阵势?就这么定了!”
边七无奈地说:“好吧。”他实在是不愿意立即就点燃和回天石和隋光源冲突的导火线。模糊中他能感觉得到隋光源和回天石之间的交易:隋光源往上推回方,回天石往上推达丽;隋光源不好太直接露面保护达丽。或者说,给予达丽利益。
宁台长挺不满意,认为边七没有顶住。
在回方出任广告部副主任的同时,达丽出任节目中心的副主任。怎么看都感觉回天石和隋光源之间的交易。隋光源不好说的话,回天石可以说,武殿发可以说。武殿发利益着,当然得办事,办庇护他的隋光源和回天石的事。当初能坐上节目中心主任的交椅,是回天石的力荐。达丽、回天石的女儿,被他庇护着。这是他的责任。
边七叫回方抓电视广告产品商店,申明做了广告部的业务主办。实际上,将回方和广告部的业务隔离起来了。名义上是重用,实际上是作用降低。也许,这激怒了回天石。
关于隋光源和达丽的关系,早就有传闻。达丽和丈夫打仗到单位住宿舍,有传闻。隋光源到外地开会、学习,有传闻。有次边七到隋光源办公室,看到办公桌上有一本书,翻动书页的那一侧用笔重重地描着几个字:达丽用书。大院都在传闻你和她呢,你还把书这么放着!边七很想提醒把那书重摆放一下,让那几个字冲里,别冲向外边。但是他忍住了。
“我觉着年底达丽能当节目中心的副主任。”之前边七对总编室主任说。总编室主任,一位满脸写着沧桑的前辈。在广播电视系统,资格比隋光源老。但是因为文革期间落下了把柄,组织部门一研究提拔,就被反映出来,就总是空欢喜一场。而且越来越失落。表现出来的是:无为而治。先前武殿发是他的手下,副职。后来爆发了冲突。给钢琴厂打广告,广告款就是不见影,后来的知:武殿发和另一经办人一人弄了一台大钢琴!主任和婉批评。武殿发没买帐,说给钱了。主任说:每台钢琴六千,给的是两千,也叫给钱?武殿发说人家愿意照顾怎么还能不叫人家照顾?主任说那广告款呢?武殿发说我不管那事儿你去要吧!知道主任不得烟抽,武殿发肆无忌惮。而且呢,后来就成立了节目中心,把先前总编室的广告节目几乎都带走了,而且呢,武殿发还做了主任!总编室主任就只能无为而治了。隔一段时间,边七要到他的办公室坐一坐,以听一听指教的名义。其实就是为了让他不至于滑到反对派那儿。以尊重的名义,边七坐到他的面前。而且知道,仅仅以尊重的名义就够了。因为,他实在不可能和武殿发搅和到一起去。
“不能。隋光源不会那么做的。要是那么做也太明显了。”
“他会说,是老回举荐。”
“可别人不会这么认为。”
前辈判断错了,低估了爱情的力量。
边七和申明计议:尽一切努力和节目中心搞好关系,因为节目中心有达丽。事实证明,得罪了达丽就是得罪了隋光源。虽然节目中心的做法严重冲击着广告创收,但是——忍!通过自己的努力,把节目中心带来的损失补上去,别无它法!
一九九六年底,主办大型晚会《相聚在滨城》,邀请省内各电视台广告部参加。邀请市领导参加。邀请企业家参加。除金牛电视台广告部组织的节目外,每个台的广告部带一个节目来,就形成了比着来的局面。主题歌仍然由边七作词。边七到省城请知名作曲家作曲,在宾馆,切磋了歌词。根据谱曲的需要边七当场做了修改。外台报到的时候,边七在房间坐镇。回天石跑到房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底下得有人迎一迎客人呀,弄得我和光源成接待的了!”边七心说:你愿意!谁让你接待来着!“知道。知道。”边七应,但是没有动地方,继续和人落实着一件件事。申明在底下负责接待。边七知道回天石是整事儿。边七甚至想,回天石就是想叫你边七手忙脚乱!晚会由萧影和达丽主持。和萧影主持《缤纷大地》的那位主持人已经离开金牛,去了外地的大台。晚会极大成功。“边七你就干吧,肯定没问题!”一个大台的广告部主任临回去的时候一再跟边七说。边七并没有晕头:靠这一台晚会未必就能稳定自己的位置。
吃住在银河大厦,扣除先前已打的广告费,余款仍然由广告顶。
“如果再干两年,就不是让你干不干广告部主任的问题了!”连车老板儿都说。
边七自然踌躇满志。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宁台长突然病故。
宁台长的遗体被接回的第二天,望立刚来到广告部。边七坐镇广告部,申明在奔忙。望立刚把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扔在边七的办公桌上。“你拿着吧,你现在需要钱。不能因为宁台长今后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了就把事情弄薄了。”他说。
边七没动那钱。边七抬眼望着望立刚。“你说得很对。算我没看错人。”边七说,并凄然地笑了笑。这凄然的笑把要涌出的泪水压了下去。他把钱推向望立刚的方向,说:“该安排的我都安排了,这钱你留着吧。你马上就要用钱了。而且,你会感到缺钱的。”边七离开座位,把信封拿起,塞到望立刚手里。
“那我就随份人情吧。”
“不用。别走这个形式。你要是发了财,以后宁台长家里要是有什么事再去帮助就是了。先把你要做的事做好吧。”
金牛日报的黄一中来。不用说,也是因为宁台长的事。他也是宁台长的学生,只不过,比边七要晚几届。“我刚领报社领导去宁老师家。他们跟我嘀咕,怎么没看到你。许多人都认为,只要到那儿,就应该看到你。你得在那儿呆着,让大伙儿都看到你在那儿呆着。大伙儿都认为你这个时候该冲在前面。要不是这样别人会瞧不起你。我知道你实际上心里很难受。我知道你不太注意形式。但是舆论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涉及到人格。所以我得来跟你说。在那里我还遇到你的连襟,他陪他们市委组织部的领导去的,他也说你应该在那里。他让我跟你说一天你起码要在那儿呆五个小时!”黄一中说。说得很诚挚。
“我的身体不行。我不能表演。”边七说。沧桑的声音。
正在这时,电话响,连襟的电话,把让黄一中转告边七的话再次重复。
“我知道。知道。”边七机械地说。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八日。上午十点多钟,宁台长的遗体火化。天空飘着雪花,天地间静悄悄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静谧。在火葬场,迷茫间有人和边七打招呼。是主抓文教的副市长。边七向她点点头,她说:“小边七,你来了。”边七无语,忧伤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怎么就走开了。他知道这是一位欣赏着他的才能的大姐。但是,他觉得这位大姐离他很远,很远。他无意借助大姐来对付回天石,对付隋光源。宁可失败他也无意借助上头的人。其实他有很多的机会走近上头的领导。借助什么力量来使自己站稳,他觉得是可耻的。他忘记他夺取广告部的时候曾经借助过上头的力量。他没有弄清楚那次的成功已经说明,即使你才干着,也需要上头的认可。这种认可比起才干来更重要。情绪的低沉,使得他变得不聪明。影响了他的判断力。后来,他看到盛煜寒走向他。他怔怔地等着盛煜寒走来。“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知道宁台长很提携你。”盛煜寒说。“我想随份人情,就给你吧。”盛煜寒把二百元钱塞到边七手里。
“我给你转送吧。”边七明白,盛煜寒纯粹因为自己的原因来到这里。他想安慰自己。可是能说什么呢?
“我挺担心你的。有些事情别看得太重。”盛煜寒说。
“是。”边七说。
边七一九九七年二月十八日日记:“一位欣赏我、关心我的人离我而去了。我的《访问三国》打印稿送他,他认真地看了,后来不断地打探出版情况。书出版后他不断地催我把书送到金牛的书店。我淡薄于金牛这块地域的知名。通过同学书送给那位抓文教的副市长。一天宁台长兴冲冲地走进我办公室,告诉我他和那位副市长谈工作的时候副市长和他谈起了我的书,副市长大为赞赏,评价颇高。去世前他曾经专门找我谈心,说我脾气不好。他说今后我的前程很大,一定要改变这毛病。他举了个例子。一次随他出差开会,对方单位把与会人员交旅游团出去观光,一次就餐的时候,带队的人饭吃完了在那儿喝咖啡,可我们这边的桌上还啥都没上。我按捺不住,拍案大叫,并斥责带队的人。宁台长说你应该想到自己的身份不能那样。他开导我开导得语重心长。关于那一次发火我不一定接受他的看法但知道他的本意是让我遇事沉着,是好意。”
有人攻击宁台长,说边七因为是他的学生才重用。他不平。他说关键要看人家的工作干没干上去。他说边七遭遇车祸拄着双拐上班来完成任务,有些人还攻击边七究竟要干什么?在台务会上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愤怒地敲着桌面。在边七的面前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也敲着桌面,从沙发上站起来,敲边七的老板台。他是真的愤怒。当时他给他的学生的感觉是:为了支持老师的工作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春节前有一次边七跟老师说:“我在背后也讲你的坏话。”
“什么坏话?”
“你把我的任务弄得老高,也不知道是爱护我还是难我。”
老师笑了,老师说:“你这样说我高兴。真的。”老师总是希望把边七的创收任务搞得高一些,他说这样叫人心服。当然这里边包含着他相信边七能力的意思。老师和学生都想用事实证明:金牛电视台的广告创收应该实现统一!实现金牛电视台广告创收的统一是老师和这位学生的目标。那将会为金牛电视台带来全新的气象!
与宁台长颇多不和的隋光源假如出任一把台长会怎样待我呢?他应该因为宁台长而冷待我。如果宁台长是退休,他都可能不原谅我。但宁台长是这种情况离开他应该淡薄过去的那一切。何况,就个人感情方面我从来没有薄过他。
办公室,思绪和香烟的烟雾一同缭绕。
“申明哪去了?”马潇潇走了进来。先前金牛电视台的一位记者。
“不知道。”边七油然而生反感。他当然知道申明干什么去了。但是因为对这个人的反感他懒得告诉。申明跟隋光源去沈阳了。隋光源的母亲病重。本来母亲和他的大哥过。大哥是个工人,条件不是很好。母亲得了癌症,隋光源给接了来,安置在金牛市中心医院治疗。病情又加重。就去省城医治。宁台长丧事办完就走了。
马潇潇在边七面前的沙发坐下。这个时候他在边七的面前出现绝对的不合时宜。台内的人说到他的时候,有这样一种说法:猪肉割个口都能去干!十分恶毒的评语。这个人站在你的面前,你会闻到精子的味道。由他的性放纵仿佛闻到精子的味道。诽闻不断。自己也不知道遮掩。朋友面前他的身边不时地更换着女人。几年前辞职下海,贷了笔款,建了个海滨浴场。不久,就把一个手下的妻子给霸占了。之后就造成了一个家庭的离析。挥霍无度。冬季,浴场没有生意,可以带着那个女人在宾馆一住就是一个月。成天找人麻将。尽管已经很拮据了。后来贷款还不上,浴场被银行收了去。活路没有了,又想回到电视台。隋光源负责人事,当然会先找隋光源。边七能想象隋光源的答复:“我倒没有什么意见,但是宁台长那儿你得做工作。”支到宁台长那儿了。宁台长怎么可能买帐!恼羞成怒的马潇潇破口大骂。周天正知道后,找到马潇潇,申斥了马潇潇。隋光源把自己不愿意遭遇的尴尬推给了宁台长!在秀才成堆的地方流氓往往占上风。秀才遇见兵,有礼讲不清!周天正说起申斥马潇潇的事时,边七说:“什么马潇潇,欠消!”边七知道自己并不是能忍受的人,一直避免着和马潇潇打交道。现在,马潇潇坐在面前,掏兜找烟。边七的面前就有烟,但是边七没有递。也许,马潇潇是想用找烟的举动摆脱边七不愿意理睬他的尴尬。边七觉得马潇潇并不是想找申明。找申明只不过是借口。他想和边七说点儿什么。但是,边七什么也不想和他说。什么也不想说。就想这个人从眼前消失。
“写诗呢?”马潇潇没话找话。
边七摇头。是写日记。
马潇潇的声音嘶哑,面容憔悴。
边七就自己叼了支,没找着火,马潇潇掏出打火机给点着。马潇潇也已经点燃他自己的香烟。
边七想跟他说你对不住宁台长,你真的对不住宁台长。边七想,马潇潇要回台里肯定也找了回天石,肯定也不是拒绝,不是支到隋光源那儿就是也往宁台长那儿支。这帮混蛋!
当初匿名信事件他肯定参与。他的处境让他渴望到广告部。再往前推,当初招标的时候他也是一股,是标头,但除了他自己再没人了!虽然标底最高,也没给他。谁敢给他!谁能对这么个人放心!
他呆坐了会儿,终于没有说什么,走了。
下午烟嘴脱销。边七挂通乔仁镜手机。
“我在上海呢,正组织货源!”还没等边七开口,乔仁镜便说。
“按照合作惯例,货源应保证。出现断货情况应对你们有所处罚!”
“这次接上之后再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空运的货将于明天晚上到达,货可在后天送到金牛。”
边七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九日日记:“我在考虑如何对付回天石。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有所行动。如有所行动,我定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必然牵涉到隋光源。这是我所不愿意的。现在如果发生内乱,必然影响隋光源的前程。但回天石会顾及到隋光源吗?这是个愚蠢的家伙!我在考虑写书面材料给市领导,他们当中有几位对我的情况或十分了解或有所了解。关于回天石的劣迹,真是太多。”
在院里碰到台人事监察科科长,看到她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情,边七迎了上去,问:“有事吗?大姐。”
“你家电话多少号?我上一次去你办公室回天石知道了。晚上我往你家里挂电话。”
边七就知道大姐有什么事要告诉他。平常并没有对大姐做什么争取之类的工作,但是,大姐站在他这边儿。这样的人并不多但是这样的人往往被自己慢待着。回天石肯定有什么动作。在宁台长去世之后隋光源究竟能对边七是个什么态度,还不明朗。而边七的死敌回天石究竟是副台长。而且如果隋光源成为一把台长,回天石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常务副台长。魏云开,马尾巴串豆腐,提不起来。而中层干部的副职聘任还没有完成。宁台长的离去无疑叫回天石幻想边七屈服。如果边七屈服回方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但是他发现人事监察科的科长走进广告部,当然就是走进边七的办公室。边七能想象回天石怎么跟人事监察科的科长怎么说。询问了副职的聘任名单上没上来之后他会说:“我知道你去边七那儿了。”这就是警告,警告你知道哪头轻哪头重。大姐会说她到边七那儿就是催促名单。回天石虽然那样再说什么,可是你能知道他的意思:催促名单挂个电话就行,根本不必下楼去边七的办公室。做为台人事监察科的科长和边七的接触就得谨慎了。而且是个女性,就更谨慎了。在边七的办公室大姐说:“回方也确实不能聘任了。你想聘任申明就把名单递上来吧。”边七知道,大姐人来到办公室跟他说这番话是想表明对边七的支持。可是这种支持实在太弱了。但是,究竟是支持。
前方是飘雪的路。心情像阴霾的天空。边七走出办公室,逛到了华联大厦。本来很想到望立刚那儿看一看。但是怕给望立刚增加压力。省里的批件已经被金铁鹰取回。望立刚正在叶工的配合下忙着。如果有什么事他会找边七的。别把自己弄得象真正的老板似的,真正的老板是望立刚。他有这个能力。过问太多,就会让望立刚产生依赖心理,什么事都要来问他边七。望立刚有能力把事情办好。把一切办好。
碰到省城另一家鞋业公司的一位业务员在柜台查帐。她同边七打招呼。边七询问鞋的销售情况。她说春节前好。
“节后呢?”边七当然知道答案,明知故问。
“不好。”
边七冷笑,说:“除非把鞋交给我。”
她说正想找边七。
“你们就自己弄吧。”边七离去。应该承认这个鞋的品种也是不错的。但是,边七正在扶持风牌鞋。一个市场不可能两个同档次的牌子都火。去见总经理,想和他唠唠。关于金牛的商界,边七想有所作为,不管是在广告部还是不在广告部。特别是,不能不考虑随时离开广告部。人际撕杀凶险劳神。刚和总经理见面,《金牛日报》的一位记者来办个人事,边七只得知趣地告辞。
一进电视台大院,忽然内心一阵酸楚,潸然泪下。边七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独处。
一位欣赏我、关心我的人走了。
银河大厦总经理林大鹏挂来电话:“过来坐一会儿?”
边七知道没有事儿林大鹏不会挂这个电话,就前往。
林大鹏的办公室宽敞、豪华。边七落了座。
“宁台长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我也知道。做为老大哥,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边七询问的目光望过去。
“你知道要想保住你位置的关键人物是谁吗?”
“知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隋光源将接任一把台长。”
“那你就得把他抓住。必须抓住这个人!至于回天石,你根本不用怕他!”
“是,我根本不用怕他。”
“你呀,不能天真。你得知道:无毒不丈夫!”
“怎么个无毒不丈夫?”
“得彻底把隋光源抓在手中!有时候不光是金钱。金钱不光你能给。谁干广告部主任都要给他钱的。所以光给钱还不行。比如你就可以安排他嫖。这东西可比给钱还厉害呀!我就可以给你安排。要什么样的吧,我都能你安排。把他搞定!别总干那些无关痛痒的事。当然,那些事也得做。”
边七听得傻傻。他甚至怀疑林大鹏就是这么对付他的上司的。
“我为什么关心你?一是觉着你是个人才,二是觉着我们之间很有可能合作。要是换了别的人上来,我还不一定看上眼呢!”
“承蒙你看得起。”
“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这一次,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边七回到广告部继续发呆。他相信在此之前隋光源对他的支持很大的原因是对他的欣赏。如果采取林大鹏的手段那可真是对这种欣赏的一种玷污。虽然,边七也相信,不一定不好使。但是涉及到自己的人格。那实在是一种很卑劣的手段!那决不是他边七可以使用的手段!宁可让人家干垮也不能使用的手段!包括可能是回天石家人的暗算。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端出去。那是收不了场的较量。那就得轰动整个金牛市了!
晚六点多钟,边七在广告部把电话挂到人事科科长家。
“今天我问回天石电视台中层干部副职聘任情况,说广告部空,其他部没有变化。我听说回方去专题部。回天石找专题部主任谈了。人家提到回方身体状况,担心能不能适应。回天石说没啥毛病。”她说。
这个信息说明:在目前的情况下,回天石已经放弃了让边七继续聘任回方为副职的打算了。
为了保住回方的副主任职务,回天石真是绞尽了脑汁。文艺部的一位副主任和央视的一位导演是同学,那导演筹拍一部电视剧,让他去做副导演,实际上是给他一个机会。和回天石说,回天石不同意。说请假行不?请假也不行。但是后来回天石忽然去找那位副主任,说可以让他去,而且不用请假,台领导的工作由回天石去做。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副主任立即狐疑。随后就明白啦:只要他一走,至少得一年的时间,文艺部就倒出了个副主任指标,随后回方就可以到文艺部继续副职啦。副主任断然决定:不去了!他和申明说起这事,说回天石真损啊!副主任说,甚至,回天石都可能和文艺部主任串通好了!
边七和回天石的斗争为全台注目。隋光源的态度一直暧昧,所以支持边七的许多人也只能在暗中支持。或者,半明半暗地支持。
春节期间边七在目前的位置上当然得做他十分不愿意做的一件事:到领导家拜年。其实该表示的在年前已经办完。但是这一个形式得走。必须得走。他只去了两家:宁台长家和隋光源家。当时宁台长脸色红润,精神头儿也很好。在宁台长家当然要谈起回天石。边七说你就不能不叫他管创收呀。宁台长说:“这个老东西!私心太重!是得考虑他的问题了。”给边七的感觉是:宁台长也在准备对回天石下手!当然,这事情做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需要策略。而且还有一个问题:不叫回天石抓创收谁来抓?边七说有不少台一把手直接抓创收。这是瞎说。边七当然知道其他各台创收的机制。宁台长说创收是件大事他怎么就不可以亲自抓!在隋光源家当然要提到回方。隋光源说我现在担心的是这笔款有没有用来挪做了个人生意!给边七的感觉他并不是和回天石一伙的。而且对回天石很不耐烦。回天石做事明显是要和隋光源做交易。这当然令隋光源有被要挟的感觉。当然不耐烦。十分不耐烦。但是十分不耐烦了之后能就不和回天石做交易了吗?边七狐疑。十分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