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勇立在四季花大酒楼的时候挺惊讶。司马相如能开上这样的酒店也挺有实力呀。要不就是,文君私奔的时候没少划拉,做了倒贴的生意。
进了酒店,有跑堂的迎上前来:“先生几位?”
“先生就一个。”
“那先生要点儿什么?”
“还是先把先生安顿了再说。”高勇说。这家伙倒摆起了谱。
“先生就一个人还是就在这大厅就餐吧。”
“怎么一个人就不能安排包房?”
跑堂的面有难色。他的目光就寻觅。不用寻,领班早站在了他身后。
领班笑了,说:“这位客人既这样要求必是贵客,给他安排。”
高勇就进了包房。
茶水送上。
“拿菜谱来。”其实不用他说,跑堂的也正要进行这道手续。
高勇点了四道菜,都是叫得硬的菜。
“老板要什么酒?”跑堂的立即改了称呼。
“你店最好的。”
酒菜都上来了,高勇有滋有味地自酌自饮。茶是好茶,菜是好菜,酒更是好酒,统统,胜于临邛最好的酒店。那程郑来这酒店不知作何感想。他家公子开的那酒店吸引人的主要是养的女人。这里,侍候客人的是男士,不靠酒菜吸引人靠什么?
酒足饭饱,高勇抹了把唇上的油腻,端起茶呷了口,对始终候在屋内的那跑堂的说:“这帐由卓文君来结。”
跑堂的一楞。
“你向她说临邛有人来。”
文君进屋也是一楞。高勇面露微笑端坐不动。“这是我家里人你出去吧。”文君说。跑堂的赶紧退出。
高勇这才起身抱拳说道:“小姐可好?”
文君心说你这混蛋纯粹叫哥宠坏了。“你怎么到这里来?”她问。
“还不是奉了公子的旨意。”
“哥有什么旨意?”
高勇把带来的那沉甸甸的包裹捧送到文君面前,说:“写个收条吧。”
文君呆愣半响,才去接。要是在最困窘的时候有这份关怀多好。
“朕很烦燥。”
“臣看得出来。”
“朕何以烦燥?”
“做皇上做累了。”
皇上噗哧笑了,他很想去踹东方朔两脚,说不上什么时候这家伙都会一本正经地冒出那么几句逗得你心情挺好。
“皇上做累了咋办”
“放假。”
“胡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岂可放假!”
“白天不能放晚上放。”
“嗯……”皇上沉吟。
“臣民们都放假了你不放也得放。”
“可是,朕以前不也在晚上放假?”
“那只能算是放半假。因为皇上还是呆在宫里,既使是睡觉,有时候都要睡得皇模皇样。”
皇上又乐了。不错,朕睡觉也不是随便可以睡的。“那依你怎样?”他问。
“皇上可以效法当初大秦王朝的始皇帝。”
“怎样效法?”
“深夜微服出宫。”
皇上就想起秦始皇兰池遇盗的事。
“如今太平盛世,不会有什么事的。”
“这事不能惊扰太大。”
“范围越小越好,这样皇上才能放得开。”
“那就你知我知。”
“那至少在宫外选一些人陪皇上。”
“你对他们怎样讲?”
“就说你是皇戚。”
深夜,东方朔出示令牌,和微服的皇上出宫。守卫的目光投向微服的皇上,皇上低了头,避开那目光。二人连御马没有动用,怕的是走漏消息。一走漏消息还得了,皇上的安危呀,皇上需要照料呀,等等问题就全上来了。还有一班王公大臣,溜须拍马,肯定要陪。一陪乐趣全无。就说打猎,撵得猎物乱跑,那箭或不射或故意乱射,单等朕射中了,就全体做出欢呼雀跃的样子。拿朕当昏君! 二人出了宫门,一守卫说:“那人有点儿像皇上。”
“你看花眼了吧”
一班少年早已等候。二人上了早已备好的马,东方朔说:“我们出城!”
皇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舒出了许多窒闷。
靠着令牌顺利出城。
他们径直奔向山中。星空辽阔。春的气息浸润着万物。
“还没有晚上打过猎呢。”一青年说。
“这叫出其不意。”东方朔说。
“做何解?”皇上笑着问。
“兽们通常在白天才被惊扰,被撵得乱窜。他们怎么会想到我们在晚上出来呢?”东方朔说。
“这也是兵法的活学活用了?”皇上说。
“那么问一句东方兄,兽和人谁更适合于夜中活动?”有人问。
皇上说:“问得好,这下你如何解答。”
“当然是兽了。”东方朔答。
“那我们夜中猎兽不是避已之长,扬兽所长吗?”那人笑说。
“吃钓的鱼香呢还是吃买的鱼香?”东方朔扬声问。
没人回答。用不着回答。
“我们今儿个,要享受的是角逐的乐趣。要说吃野味我们有哪个买不起呢?”
你他娘的总是你有理!皇上想。
一只野兔被惊扰了,狂窜。他们就追。乱箭射出。野兔突然消失。
“要是狗监张得意带了狗来,那兔保准跑不了。”皇上懊恼地说。
“张得意哪敢带着御犬深夜出城要是让皇上知道了,还不得掉脑袋”东方朔说。
皇上觉出了失言。那些人可都不知道自己是皇上呀。
“再说,那狗一行动起来,准搅扰了整个京城。”东方朔又说。
皇上就彻底打消了带御犬夜出的想头。
在山中,他们终于翻腾出来一头野猪。野猪目标大,身上中了几箭仍旧不倒,嗥叫着逃。他们就追。特别注意别叫它向山的纵深里逃。野猪就跑出了山,跑到了庄稼地里边。庄稼不到膝盖深,那野猪根本藏不住,东窜西窜,逃不出这群人的包围。野猪中的箭越来越多,狂劲儿越来越小,包围圈也越来越小,野猪成为猎获物已是定局。众人一片欢呼并做着最后的努力正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锣声东方朔大叫:不好!皇上说野猪要跑快围!东方朔说我们踏坏了庄稼要倒霉!皇上这才醒悟,这才注意到他们把一片好端端的庄稼踏得一片狼籍。“快跑!”皇上喊。这时呐喊的人群正冲到面前,人们或举着木棍或举着锄镐他们愤怒地呐喊着。皇上诸人就纵马狂逃。刚刚甩远了百姓刚刚放慢了速度准备喘息一下的时候,传来迅疾的马蹄声。
“不好,惊忧官府了!”东方朔说。
“快跑!”皇上喊。
就又逃。哪里逃得了,很快便被围住。
“还不快下马就擒!”为首一人喝道。
皇上望向东方朔。
东方朔做了个鬼脸夜色中皇上看不清他那表情。“不就是……官兵吗?何必……慌张。”东方朔也有点结巴。
皇上想想也是,我是皇上怕什么官兵!大不了微服夜行之事败露。
“借你的弓用一用。”东方朔向皇上伸手说。
“干什么?”
“脱身呀。”
皇上狐疑地把弓交给了东方朔。
东方朔骑马来到那将领面前。“老兄可不要做能请神不能送神的人呀!”他说。
“此话怎讲?”那将领见这群人并未显现太大的慌张倒也没敢下手。
“老兄可看看这张弓,不知识货否。”东方朔就将弓递了过去。
那将领接过官看了看,知是宫中名贵之物。持这等贵重物品的人必是尊贵之人。
“在下让你看这张弓有层意思,你领会?”东方朔用嘲弄的语气说。
那将领有些生气,但不敢发作。想了想说:“你是说你们是宫中之人?”
东方朔笑,不肯定不否定。
那将领把弓扔还说:“需要护送吗?”
“那倒不必了。”
“我们走!”东方朔扬手向身后的人招呼,官兵立即让出道路,皇上诸人驰过。
连令牌都没有用,靠了张弓竟能脱身。皇上挺生气。
当他们慢下来的时候,东方朔说:“所有的人都小心着一件事,那就是别犯上。这个上当然不是专指皇上。皇上有大皇上小皇上。小皇上虽然并不叫皇上但在某地某时可能就是某地某时的皇上。比如我东方朔,回到东方府我就成了皇上。”
皇上哼了一声,他想起了那只野猪,本来已成囊中之物的野猪。可惜。
“我们回……回去?”东方朔问皇上。
“我累了,找个旅店歇歇。”皇上说。
出巡的时候,皇上常想,要是个普通人住进宅栈的感觉。那酒菜吃起来会更香,那睡眠会更甜。
自然,拣了个店面还过得去的。店主人不断地打量着众人一边安排迎客。老板娘也起了来。众人落座。东方朔总拿目光望向皇上。
“安排大伙吃点东西吧。”皇上说。
东方朔凑过来小声说:“小臣……兄弟没带钱。”
皇上翻楞着眼睛望他。
“没想周全。”东方朔自嘲。
皇上解下身上的一块玉佩,说:“把这个给老板,让他看着安排吧。”
东方朔就大模大样地把玉佩丢到了店主人的面前,说:“这可是很值钱的东西呢,换你的酒菜!”
店主人一愣,但随即收下玉佩,连声说:“好,好。”
酒菜陆续上。但东方朔发现店主人没影儿了。老板娘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也被东方朔注意到。又要出什么变故?东方朔不安起来他起身凑到老板娘面前径直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看你们不像坏人。可我家那位认定你们是强盗,在外找人要把你们抓去送官府!”
东方朔这个气呀,他返身回到桌前说:“快走,一会儿我们就要被拿下送官府了!”
众人大惊。
“我们被当成歹人啦”东立朔感道。
众人就奔出店上马飞驰而去。
早朝时东方朔偷眼看皇上,精神头儿还行。到底是年轻。
一散朝,东方朔就溜进了皇上的书房,他不言不语像做错事的孩子立在皇上面前。
皇上瞥了他一眼,说:“以后你怎样安排朕微服出行呀”
“当然要从昨夜的出行受到启示。”
不说吸取教训却说受到启示。
“以后皇上微服出访,也要讲点儿排场,只要不暴露身份就可以了。”
“依你说那排场要讲到怎样的火候呢?”
“叫人觉着很有身份,但又拿不准,总之,属于显赫的权贵。这样,人们就不敢惊扰皇上了。”
想想昨夜的狼狈相,皇上点点头。
“以后,皇上可以让贴身侍卫易服跟随。但鞍马要考究一些。这样,它们可以起到出示令牌的效果。皇上虽然贵为天子,但皇上鞍马的装饰却比较普通,甚至比不上一些王公大臣。况且,有的富商大贾,对鞍马的装饰都比较奢侈。谁再富,还能富过皇上谁再尊贵,还能比皇上尊贵”
皇上微微点头。但同时心里也嘀咕:往常东方朔一直讽谏朕要节俭,今日却劝朕这样。也许他仅仅是解决朕要微服出巡的事吧。
“小臣听说四川临邛有一个富商叫卓王孙,他在生日那天一百名随从乘马道贺,每匹马的鞍下都铺着熊罴皮。据说这熊罴皮的毛很长,泛绿光,每张值百金。皇上的随从要是马鞍之下铺有这样的熊罴皮,还有什么人敢惊驾呢”
皇上点头。“那就从卓王孙处购买吧。”他说。
“要说买,这事儿挺掉皇上的身价。卓王孙能成为富商大贾,沐浴的可是浩荡的皇恩。小臣有一计,可令卓王孙献熊罴皮于朝廷。”
“什么计?”
“小臣可做一赋,令特使送达卓王孙。赋中就说皇上听了卓王孙鞍马之盛,虽然自己的鞍马非常简陋,但皇上愿与民同乐。”
皇上乐了,说:“朕现在就要看一看这赋。”
“小臣虽然作文迅速,但小臣不惯于人前作文。小臣去去就来。”
“不必,不必,朕等暂且回避。”皇上起身便走。
“小臣慌恐,小臣慌恐。”皇上在东方朔不停的叨咕中出去了。
出去的皇上忽然好奇心起:以前的东方朔一举一动引人发笑,独自为文的他又是怎样一幅神态呢皇上就来到书房的窗前,小指尖将窗纸挑了个洞,向里窥探。但见东方朔在绢帛上迅笔疾挥写上一段,就起身离案,背着手在屋来回疾走,头还一点一点的。疾走一阵子就回到案前疾书,再疾走,再疾书。皇上看得有滋有味,强忍住笑,怕惊扰了人家的灵感。忽然,东方朔撇了笔,伸起了懒腰。这是写完了。皇上赶紧离开窗户立在门外等。
“快去请皇上吧。”东方朔朝门外喊。
皇上推门而入。东方朔一个高从案前跳开,咋的那可是皇上的书案。皇上在案前坐下,去读那赋。卓王孙那马饰之盛,被他渲染得如同帝王的马饰。最后,才笔锋一转,抖出皇上境界。皇上不住点头。
“这前往临邛的差使……”皇上问。
“枚皋挺合适。”
“你小子公报私仇!”皇上笑着说。东方朔与枚皋文章皆著名,文人相轻是通常的事。
“小臣要是亲自去,有点儿自己张扬自己的意思。”
“那枚皋去……”
“枚皋这人挺机灵的准能把事情办好。”
枚皋接旨的时候挺别扭。接的是皇上的旨意拿的却是东方朔的赋。本来也是做贼心虚的事儿所以皇上没张扬,除了皇上只东方朔一个人在场。你我都是靠学识和文章自荐的。你小子圆滑得很,比我弄得和皇上近多了。这事儿也准是你搞的鬼。你写的文章,却要我去跑腿为你扬名。
“东方朔的赋嘛,你可先看一看。”皇上就把赋递了东方朔,东方朔就递给枚皋。
参见皇上行完了叩拜之礼,皇上没恩准起来,枚皋就跪读。东方朔小声跟皇上说让枚大人起来读吧,皇上恍然,还没等皇上说话枚皋说话了:“文章做得好,小臣跪读又何妨”就埋首看去,看来看去看乐了,说:“妙,妙,妙得很!”一边称赞又一边摇头。
去临邛的这一路上枚皋时常取那赋来看。读时总是心情挺好。东方兄呀东方兄,我算服了你了,溜须拍马你也有一套!
怎么出来溜须拍马也有一套这一句呢?这东方朔也经常给皇上提意见,但提得很高明。总是先叫皇上心情挺轻松再把那原本很重要的事当成通常小事来说。
皇上听了是圣明,不听可一笑置之,谁都不伤害谁。
枚皋在县令王吉的陪同下前往卓府。王吉在和枚皋到卓府之前已派人向卓王孙通报消息。所以,车一到,卓王孙便迎出了大门外。
寒喧之后赶紧请到了书房。卓王孙挺糊涂,这朝廷特使跑到他这儿来干什么
“卓家富甲一方,大名还传至京城,已经引起皇上的注意。”枚皋说。边说还边拍了拍那放赋的匣子。
那匣子里放着什么呢?是不是我犯了什么过错皇上要治罪?卓王孙想。
见卓王孙惴惴不安的神态,枚皋笑了,说:“这里有一篇赋乃是郎官东方朔献与皇上的,因赋的内容与卓爷有关,皇上决定把他赐与卓爷。”
卓王孙立即向着枚皋跪了下去叩头不已:“谢皇上龙恩,谢皇上龙恩。”
枚皋把匣子递与卓王孙,卓王孙的手颤抖着打开了匣子,抖开了绢帛,就那么跪着读了起来。卓王孙汗如雨下,读毕,他腮上的肉都颤抖了,连声说:“卓王孙惶恐卓王孙惶恐。”
枚皋不太好意思端坐跪在地的卓王孙前面就一直立着。他笑了,他心说老家伙只读懂了一半的意思所以知道惶恐。
王吉溜到卓王孙的背后,读了一遍赋,望着枚皋笑了。他俯身对卓王孙耳语:“皇恩浩荡,臣民理应图报。”
“是,是。”卓王孙点头,这才爬了起来,几人重新落座。
“皇上与民同乐,可民也要与皇上同乐,小民愿意将一些熊罴皮献给皇上。”卓王孙说。
狗屁不通,民怎能与皇上同乐?但是老家伙倒也聪明。“替卓爷做这样的事倒也是在下的荣幸。不知卓爷要贡多少?”枚皋问。
卓王孙稍稍沉吟了会儿,说:“四十可否?”
老家伙真够爽快。枚皋不动声色,说:“有这一片忠心足矣。”
“贡品马上就可以准备好。枚大人可在临邛停留几天让老夫和王大人尽一尽地主之谊。王大人您说是吧”卓子孙从窘态中解脱了出来,说。
“是,是是,枚大人就多呆几天。”王吉也挽留。
枚皋当然乐得潇洒。
卓王孙在家中宴请枚皋,见枚皋是个无拘束之人,就安排卓尔群在程子辉的酒楼请枚皋。卓尔群叫了程子辉等几个朋友做陪,自然都是年轻人。一人一个小姐。枚皋心想:“这样做他们认为是对我最好的招待。”他不愿大伙儿拘束,他就首先自己放得开地喝酒、调笑。他们不知道这枚皋是个地地道道的文人,所以,谁都没有想到跟他探一探司马相如的事。关于司马相如,枚皋当然知道,而且,也读过他的文章。很佩服。但是,司马相如领跑了卓王孙的女儿的事是他到临邛才听说的。这家伙竟敢做出这等事喝到酒酣处,枚皋忽然说:“卓公子,你可不能像你老爸,硬是不认你的那妹夫。”这可是个敏感话题。
看来关于司马相如文章在京中受到重视的传闻是真的了,卓尔群思忖。
程子辉微笑不语。
“我和他私下保持着联系。”卓尔群说。
“这是个——才子。”枚皋说,他就说到这。
皇上的书房,枚皋前来复命。皇上摩挲着那光滑的皮毛,说:“此事办得非常完满,枚皋,朕当奖你。就奖你百两黄金”
当时东方朔没在场,要在场准当时就蹦高。枚皋见到东方朔故意透露皇上奖赏他的事,当时东方朔呼吸就不均匀了。他就去见皇上。
“枚皋领会圣意,差事办得不错,受到奖赏,臣也像受到奖赏一样高兴,臣为臣的赋发挥的作用而高兴。”
皇上笑,这奖是不公,我忘了奖这个最该奖的人了。
“臣以为,卓王孙纳珍于朝廷,应重奖,这样,才更能笼络各方对皇上的忠心。所以,臣建议皇上派枚皋去临邛。”东方朔心里的话是:“枚皋你得了便宜也得多些折腾”
皇上点头。
“臣知道没臣的事了,臣告辞。”
皇上大笑,说:“东方朔,朕也奖你百两黄金。”
东方朔赶紧叩头谢恩。
狗监张得意到枚府拜访枚皋。寒喧时枚皋就瞅着张得意带的那个包袱纳闷儿:这家伙找我做什么?
“听说枚大人临邛一行差事办得令皇上非常满意。”
“哪里,不是都说东方朔的赋写得好吗?”枚皋酸溜溜地说。这人挺有自知之明。
“东方朔的赋现在在皇上眼中自然是好得不得了。在下带来一赋,枚大人可推荐给皇上,给皇上……”往下的话不太好说。张得意想说的是“大开眼界”四个字。
“我看一看。”枚皋说。
张得意就把包袱放在枚皋面前。
枚皋打开包袱,抖开书简,开始看,看着看着就情不自禁读出了声。并没有全读完他就停住了,抬起头来,目光望向前方,但分明望的不是张得意,他在那儿发呆。
“怎么,此赋令枚大人失望?”
枚皋摇了摇头说:“东方朔……”他冷笑了,摇了摇头。
张得意没提那日午夜,他被诵读《子虚赋》的声音惊起。他静静地谛听。他搞不清楚是知觉还是真实。诵读完之后,是一声喟叹,一个声音说:“天意所托呀”接下来便是寂静。他搞不清楚那声音是虚无还是真实。但那赋开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他绞尽脑汁地要搬开他。他使劲地琢磨着如何让它到了皇上的手里。终于,他想到了枚皋。
张得意刚刚离开,宫里便来人通知枚皋,皇上召见枚皋。你不见我我还要见你呢。枚皋带了赋,立即进宫。
“臣叩见皇上。”
书房,皇上端坐案前,和蔼地望着枚皋。特别留意他带的那个包袱。听响动,是书简。心里嘀咕:是奏章?“朕明日想微服出猎,你可随行。”皇上说。
“谢皇上。”又是一叩首。
皇上向一旁挥了挥手说:“坐下说话吧。”
“谢皇上。”又是一叩首。而后枚皋在一旁的案前坐下。
“爱卿又有什么奏本吗?抑或有华章献与朕?”皇上耐不住性子,问。
枚皋连忙捧起那包袱,向皇上的方向捧送说:“臣有贡品献与皇上,请皇上赏鉴。”
“卓王孙纳珍于朕,敢情你枚皋也有宝贝呀。”皇上挺开心地笑着说。
一旁的太监就拿过包袱,放到皇上面前。皇上打开包袱,果然是书简。皇上的目光开始浏览。
枚皋屏住了呼吸。
皇上读出了声。
枚皋的心砰砰地跳。
皇上语速加快。
枚皋的心急跳。
皇上忽然拍案站起,枚皋险些昏倒。他摇晃晃着站起。“皇上……”他凝惑地说。
皇上望向枚皋,神色由严峻而和缓,说:“果然是宝贝,无价之宝呀。看文章,似是先人而作。真是憾事,若是今人朕与他相会该是多么快意的事情呀!”
“皇上以为此人的赋与东方先生的赋相比如何?”
皇上摇头,说:“不可同日而语。”
“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皇上说:“这人在天上,东方朔在地上。”
枚皋心里乐开了花,但他故作凝重地点了点头。“这人是狗监张得意的同乡。”他说。
“你是说这人是今人?”皇上问。
枚皋点头,神情凝重地点头。
“还在?”
又是神情凝重地点头。
皇上喜出望外。说:“你立即把他给朕请来,请来!赶紧准备,明天立即出发!”
“臣领旨。”
枚皋正要走,皇上叫住了他,说:“可叫张得意同行。还有,连同犒赏卓王孙的事一块办。”
回到家中的枚皋在书房踱步。又要远离皇上了,远离被皇上目光沐浴的温馨。犒赏卓王孙的事该由你东方朔去。那事儿本来也由你引起。至于宣召司马相如的事,倒是地地道道地该由我来办。在皇上身边儿呆惯了,每一次远走都会有那种难舍难离的感觉。心里没底。不知道回来的时候皇上望向自己的那目光是否会像季节一样发生变化。远离皇上的时候,别人就多了在皇上面前加工忠诚的时机。这次远行,鬼知道那个该死的东方朔又会想出什么花招来笼络皇上。他会想法儿影响皇上对司马相如的想法吗?想想皇上读《子虚赋》时的神情,谅他虽然巧舌如簧,了不至于对皇上有彻底的影响。
宫中来人说:皇上派贴身侍卫二十人护卫枚皋。
“请转达小臣对皇上的万分谢意。”枚皋说。哪是护卫我枚皋,分明是护卫赏给卓王孙的那些银子。
“皇上还说,这二十名侍卫的坐骑,都要在鞍下铺上卓王孙献给朝廷的熊罴皮”
枚皋惊讶,这事儿可是皇上有意让他枚皋摆谱了。
坐立不宁的枚皋跑去见张得意。
庭院中挺肃穆。上百条犬横排成两列。张得意立在它们的面前。似乎他要向它们训话。但是,他和犬们默然相对。不知怎么,枚皋没觉出滑稽。他悄然走到张得意的近旁。张得意转首望向他,十分勉强地挤出点儿笑意。
看来他是知道让他与我同行的事儿了,枚皋想。“张兄是舍不得这些犬吗?”枚皋说,同时也挤出来些笑意。看那些犬们肃穆地望向张得意,似乎它们知道与它们朝夕相处的他就要远行。张得意的眼角分明挂上泪花儿。犬们的眼角也分明都湿润着呢。
“你想知道这些犬们有多乖吗?”张得意没回答枚皋的问话,倒反问。
枚皋点点头。
“李斯!”张得意叫道,立刻一条犬跃到他的面前,期待地望向张得意。
枚皋觉得挺好玩。
“蒙括!”
“赵高!”
“章邯!”
……
十来条犬到了张得意的面前。
“他们是这些狗的头儿,他们当中也是有级别的。”张得意说。
“谁是皇上?”枚皋压低声音说。
张得意打了个寒颤摇摇头。
“张兄你也真是大胆,竟敢影射朝中大臣像狗一样。”枚皋慢悠悠地说。
“大秦王朝不就是坏在那些狗官的手里吗?”张得意说。
“倒也是。”枚皋说。他打量跃到近前的犬,也打心眼里喜欢它们。他想起皇上派贴身侍卫并配以熊罴皮的事,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笑着说:“何不叫这些狗官们与我们同行?”
“那得皇上恩准。”
“那就去请皇上恩准嘛。”
张得意垂下了头,说:“我跟皇上出猎还行。平常见到皇上腿都哆嗦。哪还敢提这事。枚兄就代表得意去说好了。”
皇上听了枚皋对张得意怯于见他的描述,心情挺好,说:“司马相如对国君出猎过于讲求排场有讽谏之意,朕现在无意出猎,宫中御犬也没什么用场,就让它们也出去见一见世面好了。张得意对朕也算是忠心一片,带上那些御犬,回到家乡,他会感到很风光的。”
枚皋有些感动,说:“皇上体察臣情细致入微呀。”
“张得意因擅养犬而荣,朕可是因各位臣僚的尽忠而荣呀。”皇上说。
这话听着挺别扭。
这次出行威风极了。枚皋有二十名侍卫跟随。人精神,马也精神。张得意有二十多条御犬跟随。它们时而落后,时而冲到前头。它们并不像通常的犬那样,看到什么都吠叫不止。倒是马们不时地发出嘶鸣。赏赐卓王孙的黄金负在侍卫的马上。
“出来走走,胜似呆在宫中呀。”张得意说。
枚皋挤出笑意,微点了点头。
“说不定又能激发枚兄写文章的什么想法呢。”
枚皋令人难以觉察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想到皇上就产生不出写文章的冲动。
这一日傍晚,他们奔向一处准备留宿的客栈,客栈的一条母狗惶恐地吠叫不止,不是向人是向着那些御犬。御犬们很生气,一边吠叫着一边昂然地围了上去。那条狗连连后退,突然一转身,跑了,逗得众人大笑。
老板匆忙地迎了出来,连连说:“不打紧,不打紧,那狗是不咬人的。”
“不咬人养它干什么?”枚皋一边下马一边问。
“就是让它在来客的时候,给里边报个信。”老板说。
枚皋等人在客栈安顿了下来。
御犬们的是晚餐自然要享受御犬的规格。客栈的那犬看着御犬一堆一堆地围着盆嚼咽着,不断地用舌头舔着唇,时而吠叫两声,御犬们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全都兀自地享受着自己的规格。等到有的盆狗们都散去了,客栈的那条狗就凑了去:它娘的,吃得好干净!走了一天路的御犬哪能不饿? 那犬可怜巴巴地去舔残剩的渣。御犬中的一条公狗打量了它一会儿,突然凑了上来。四目相对,互相凝视。那公狗就凑上一步,舔了舔客栈那狗的脖颈,客栈的狗幸福地呻吟着,那御犬就毫不犹豫地对客栈的那狗实施了顺奸。
第二天,枚皋们上路了,突然后面传来狗的吠叫。回着望,原来是客栈的那条狗撵了上来。
“怎么个意思?”枚皋说,望向张得意。
那狗冲进御犬队伍中,和昨晚跟它**的那条公狗亲热。
“这条赖狗?”张得意皱眉骂道。
那狗快乐地和他们一同行进。
“难道你要把它带进皇宫?说不定它会给你下上几窝仔儿呢。”枚皋说。
“我不可能要它的仔儿!再住宿的时候叫老板把它宰了吃肉!”张得意说。
“真狠。”枚皋说。
那狗不是被宰的,是被勒死的。哀鸣中它眼角有泪。那些御犬远远地看着。那条和它有奸情的御犬要冲向勒狗的店伙计们,被张得意喝止了。
临近临邛的时候,枚皋问张得意:“咱们是先到县衙还是直接就去卓王孙那儿?”
张得意连想都没想就说:“当然是去卓王孙那儿。这么荣耀而又占便宜的事儿让他摊上了不叫他出血叫谁出?”
“也对。不过按照程序应该先到县衙门。这也是对那个王吉起码的尊重。”
“也对。”
“还是奔县衙门吧。”
见到王吉,枚皋介绍了本次出行的使命王吉大喜竟至于失态,说:“我**个妈的卓王孙,你家八辈子积德了才叫你摊上这天大的好事?”
张得意挺愕然,心说这县令咋这么个档次
枚皋被逗乐了,他明白王吉何以如此。
卓王孙把苟总管找了来。他瞥了眼侍立一旁的小兰,说:“你去吧,总管不用你侍候。”小兰点了下头出去了。苟总管觉得小兰有些憔悴。
“卓爷有事?”苟总管明知故问,为的是打破沉默,沉默的时候呆在卓王孙的面前他总是觉得挺尴尬。
卓王孙皱了下眉头,但随即又笑了下,那时候慢悠悠地说:“当然有事。”
沉默。苟总管心说你倒说什么事呀?
卓王孙在摆弄着他的胡子。
苟总管清了清喉咙,问:“什么事?卓爷。”
“小兰的事。”
“小兰的事?小兰不行?”
卓王孙摇头。
苟总管糊涂,问:“那小兰有啥事?”
“小兰的肚子大了。”
苟总管惊得差点站了起来。别慌,把情况搞准再说,他叮嘱自己。“我也觉着她有点儿变化。”他说。
“不是你干的好事吧?”
这回可真的把苟总管吓得站了起来,连连说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卓王孙就笑。“这么说是我干的了?”他说。
“我倒没这么认为。”苟总管垂头丧气地说。
“咋办?”卓王孙问。
“不知道。”回答得挺老实。
“让她……给你做妾吧。”
苟总管又是一惊,结巴了:“给……给我做……做妾?”
“配不上你?”
“那倒不是,我家那只母老虎还不把我撕了呀!”苟总管恐惧地叫。
这倒是实情。“我可以赏你些钱,不会叫你吃亏的。”卓王孙说。
“我倒不是贪图老爷的钱,老爷已经待我不薄。”
“那就这样吧。再说,你还可以跟你夫人说就说是我的赏赐”
“是,是,是得这样说。”
卓王孙就明白苟总管要怎么跟老婆谈这事了。可能要说出实情。说就说吧,只要别给我到外边说就行啊。“行。给你几天准备时间,就把小兰领走吧。我想就不用操办了吧?”卓王孙说。
“当然,当然。”
苟总管走了之后,小兰悄无声息地进了来。一次和卓王孙颠狂的时候她一阵晕眩随即恶心要呕吐。卓王孙让她躺下仍然让自己发泄完事才研究小兰。现在小兰悄无声息地立在他的面前。卓王孙一时不知怎样说起。小兰还不知他已经对她做了安排。也许她还以为我能让她做我的小妾呢。卓王孙想。这样想的时候他就又亢奋起来。
“把门闩上吧。”
小兰就去。完了又立在她的面前。她和他都有一种疏远感了。要是往常,小兰早小猫一样地偎在卓王孙的身边。
卓王孙拍了拍身边的竹席,小兰才偎在身边。他除下小兰下衣。他把小兰抱在案几上。他进入小兰体内。以后,就难得干她了,以后她的名份是苟总管的小兰。小兰没有亢奋,她眼睛睁得老大,但分明瞅着虚无。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卓王孙来气,更加凶猛的动作,竟然把案几都推动了,案几的腿把竹席划伤。
“老爷,轻点儿。”小兰说,同时拿手推他。
“干嘛要轻,要不干再干不着你了!”
小兰挣扎着坐起,说:“老爷你要把我怎样?”
卓王孙还没有决定好自己怎样情绪的时候,有人敲门敲得挺急。
“卓爷,朝廷有人来。”苟总管的声音。
朝廷有人来?又来干什么?还嫌贡得不够?卓王孙稍稍发了下呆,立即整理好自己的衣饰。
小兰比他迅速。整好衣饰,她走到门前,小心地把栓拉开,好叫人认为门并没闩。门一开,她吓了一跳,是县令王吉,还有以前来过的那朝廷特使,一堆人呢!
摆出端坐案前样子的卓王孙慌忙立起迎向前去。“原来是枚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说他连连作揖。
“这位是狗监张得意大人。”枚皋介绍。
卓王孙瞥了眼苟总管,心说敢情好像和他一伙儿的。这是因为“狗”和“苟”谐音造成的效果。“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卓王孙向张得意说。
寒喧间,众人也就进了屋。卓王孙正要请大家坐下,枚皋说:“还是先把正事儿办了吧。”他手向旁一伸,身旁的一位随从立即把一卷儿绢帛放在了他手中。枚皋敛起了笑,说:“卓王孙,皇上有旨。”
卓王孙一哆嗦,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枚皋抖开绢轴,念道:“卓王孙纳珍于朝廷,其忠可嘉,特赏赐黄金万两。”
“谢皇上谢皇上呀!”卓王孙叩头不已,话音带上了哭腔。
“赏金稍后点给你。”枚皋说,脸上浮起了笑。
“谢皇上,谢皇上呀!”卓王孙不住声地说。
“行啦,行啦,起来吧,别总叫我们站这儿。”枚皋说。
卓王孙就慌忙爬起,头一晕,撞向枚皋,王吉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别太激动,卓爷。”王吉说。卓王孙定了定神,瞅了瞅王吉,心说这家伙那话的腔调太可恶。“各位大人快请坐,请坐。”卓王孙让道。
众人坐定。苟总管听命地立在一边。
“老苟,发什么傻!小兰,还不安排些瓜果!”卓王孙生气地说。
苟总管和小兰就跑出去忙活去了。
“卓爷这回可是双喜临门呀。”枚皋说。
双喜临门?卓王孙挺糊涂。
“令婿这回可是飞黄腾达了。”枚皋说。
司马相如要飞黄腾达?卓王孙的心怦怦地跳。
“皇上看了令婿的《子虚赋》大为赞赏,叫在下这次宣他入朝。所以,在下还要赶往成都。”枚皋说。
卓王孙两眼发直,仰面倒下。
众人大惊。慌忙起身过来但见卓王孙两眼紧闭脸色腊黄,整个人似死人一样。正赶上苟总管领着侍女进来他们放下瓜果奔上前来。
“卓爷!卓爷!”
“老爷!老爷!”
声声呼唤。
“别慌,别慌,大概是太激动的缘故。”张得意说。他伏下身去,抠住了卓王孙鼻子下边的人中穴,不一会儿,只听卓王孙呻吟了一声,随即睁开眼来。
张得意便立即松了手但卓王孙已经知道了是狗监把他弄醒的他有点恼火,但实在又没发火的道理。挺尴尬。“没事儿,没事儿。”他坐了起来说。“张大人敢情把老夫当狗医了。”他这调侃的一句把大伙儿逗得轰堂大笑。客人们重新就坐。
我怎么会晕倒呢?卓王孙想。好像因为枚大人提到了司马相如被皇上赏识了。可是又叫不准。“好像刚才枚大人说起司马相如的事。”卓王孙试探地说。
“是。”
枚皋不往下说只是笑着望过来。卓王孙就只好说:“那就详细给老夫说一说吧。”枚皋就详细说。
越说卓王孙心里越凉。按理说,他真应该高兴,为女儿高兴。可是,想到当初他如何绝情地待相如,待女儿,现在面子上难堪哪!看,人有时为了面子竟然能使心灵扭曲到这一步!“枚大人、张大人,在临邛多盘桓几天再去成都吧。”卓王孙挽留,心里已打好主意,一定要争取点时间,在朝廷特使见到司马相如之前他要改善一下翁婿关系争取女儿谅解老爸。
枚皋望向王吉。
“本来也不是军情十万火急,逗留一下不妨。”王吉说。
枚皋就点了点头。
当晚,卓王孙在程郑的酒楼盛宴为枚皋一行接风。其实这席完全也可以摆在卓府。一段时间以来卓王孙感觉在程郑面前抬不起头来。在卓府摆他还得给程郑下请柬。不自然。干脆,把席摆到你酒楼,你自然得到场。订席是派人直接和程郑订的,程郑自然明白卓王孙的伎俩,自然给面子,到酒楼候着他们。自然,他被卓王孙留在了席上。
“怎么没见贵公子尔群?”席上枚皋问。
“出门了,出门了。”卓王孙说。
出门了是出门了,是被他刚派出的。此时,正在赶往成都的路上,带着五千两黄金。
程家的酒楼,卓王孙摆下的酒席酒喝得热火朝天。枚皋带来的随从没有进包房,他们在大厅,由苟总管、程子辉陪着。“怎么没见尔群?”程子辉问。“出门了,出门了。”苟总管答。大厅的一角谁也没有理会到一个老者在那儿有滋有味地自酌自饮。面前,几道小菜。此人便是——阳昌。他住在这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程子辉经常瞅他狐疑,搞不清楚他是干啥的。衣饰不华丽但整洁。不多言,但仿佛没有什么能逃得了他的耳朵。轻易不瞅人,但瞅你的目光难以捉摸。“我的这个善事总算做下了。”阳昌叹了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高勇随行。到了成都他们直接奔四季花酒楼。正是薄暮时分。酒楼灯火通明,人声吵嚷。虽然没有程子辉管的酒店大,但红火的状况可不逊色。见有客人来,跑堂的立即迎了上来,就给找座位。在大厅的一个座位坐下之后卓尔群就用目光搜索。没见着文君。卓尔辉询问的目光投向高勇,心说你不是说文君在这还端盘子吗
高勇瞥见了那个蔫领班了。就摆手,领班就过了来。
“有事吗?各位。”
“这酒楼还是司马相如开吗?”高勇压低声音问。
“还是。”
“那卓文君呢?”高勇刚问完就瞧见了二楼栏杆边瞧着他们呆立的文君。
卓尔群望向文君,鼻子一酸眼里湿润了。这一行人都站了起来,望向文君。
文君飞快跑下楼来,跑到他们的面前,她叫了声:“哥”
卓尔群现出爱怜的笑意。
大厅的客人开始投目光过来。
“哥,叫大伙到包房吧。”文君说。
“我安排酒菜吧。”领班说。
在包房坐下,卓尔群问文君:“相如呢?”
“在书房。”
“领我去见他。”
文君挺愕然。想一想,礼数也该如此。
文君也不叩门,领着尔群就进了屋。坐在案前的相如惊愕地望着尔群。案上,是他的琴。进屋的时候尔群并未听到琴声。相如分明坐在那儿沉思——默想。尔群和相如都呆住了,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文君笑了,说:“瞧你们俩那傻样儿!”
相如就也笑了,说:“卓兄快请坐。”
尔群坐在了相如的对面。书房中只有这一个书案,尔群也只能这么个坐法。文君在一侧坐下。
“卓兄有生意的事到成都?”相如问。
尔群摇头,说:“我这次来是奉了老爷之命。”
“岳父?”
“你认他岳父?”
“哪能不认。我带跑了人家的千金,是我对不住人家呢。”
卓尔群笑了,说:“相如君这样心胸在下非常高兴。在下这次来,带来了五千两黄金,这是老爸所赠。其实老爸是惦记你们的,上次的馈赠也是有老爸的意思的。还有一个更大的消息……”卓尔群停顿了下,观察相如的神情:平静,似乎还有些漠然的成分。仿佛我叨咕的是别人的事情与他毫不相干!就甭说后面的事了,就是对那五千两黄金也应该有所表示呀。
相如似乎觉出了尔群内心的情绪,就释放出笑意,说:“既然是更大,那得比五千两黄金还值钱了。”
“岂止!”
“要不晚饭后卓兄再告诉我?”相如打趣地说。
文君开心地笑了说:“哥,你啥时候变得吞吞吐吐?”
相如笑,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忧伤蛇一样在心中蠕动,既让你心缩紧又给他以凉爽。啊,你这忧伤的蛇呀走吧,走吧。相如突然拨动琴弦。琴声激越。
“相如君将为天下所共识!”尔群用重重的语气说。
琴声戛然而止。相如始终微笑着望着尔群。
“皇上的特使正在路上,皇上召你入朝。这一去,必是殊荣。”
相如仍就是原来微笑的神情。
“我挺舍不得这酒楼。”文君冒出了这么一句。
尔群击案说道:“你们两个呀,真是一对儿活宝!”
相如瞅着文君笑,心说这酒楼也不是你的呀。
深夜,给尔群接风的酒席才散。尔群住客栈去了。尔群还以为相如、文君就在酒楼住呢。相如和文君相拥相伴回家。酒都喝得不少,两人都有了醉意。醉意在心。经历的事情,跟做梦一样。领班要送两人没让。两人以一种留恋的心情走在街上,走得晃晃悠悠的。进到院里的时候,相如牵了文君的手,两人就立住了,醉眼朦胧的相如端详着他的家。这个简隔的家。有文君在身旁,给予了温馨,否则,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呀!但是,就要同这个给予我煎熬也给予我温馨的家告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老蔫的几只狗溜到他俩的面前,湿润的黑亮的眼睛仰望向他俩。文君蹲下身去,抚摸着狗。狗乖乖的似乎在哭。
“明天,买一辆成都最好的马车配上最好的马。”相如说。他心里特难受,眼泪要往外涌。他提出了这一个话题,试图转移自己的情绪。
“让领班办就行。”文君赞同。
“可是阳老板到现在还没影儿咋办?”文君又弄出了一个话题。
“到时再说吧。”相如叹了口气。
就这样,两个人都把自己从无限忧伤的心境中拉回。
躺下的时候,黑暗中,文君问:“《子虚赋》真的那么好?”
“好不好反正皇上看好了。”
“能叫准儿皇上看好《子虚赋》?你没弄出去别的什么东西?”
“不会是别的。”
沉默了会儿,文君又问:“你背得下那赋吗?”
“当然能。”
“给我背一下好吗?”
相如就背。
第二天,客栈来人告诉文君、相如,尔群等回临邛去了。文君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本来约定让他们到酒楼吃早饭的。哥不愿打扰他们。哥让他们多些时间做行程的准备。
枚皋一行抵达成都。张得意带路,来到了相如的家。当时老蔫正在院里逗弄狗。老蔫的狗见有生人来就排在院门前吠叫。御犬们听到狗的吠叫就从后面冲了上来向院中的狗们冲过去。它们的气势逗得院里的狗连连后退。给开院门的老蔫一边后退一边冲御犬喊道:“出去!出去!”张得意生气地向御犬们吼道:“给我呆住!”御犬们马上停止了嚣张,在一边儿排成了排,观察观察张得意,再望望面对的狗。老蔫一看人家的狗那样的规矩,红了脸,就向自己的狗吼道:“给我呆着!”他的狗就老实了,也排成了一排和御犬对峙的一排。
“这儿还是司马相如的家”张得意问。问得一点儿底气都没有。他不敢想像这儿是司马相如的家。不敢想像临邛巨富卓王孙的千金,现在就寄居在这里。
“你们是谁?”老蔫反问。问完他就觉得张得意面熟了。难道,他就是那个做了狗监的张得意? “小兄弟,你就那个老蔫吧?”张得意问。
“啊,你是师傅?”老蔫慌忙跪下。
“原来张兄在家乡还有这么个高徒呢。”枚皋说。
张得意扶起老蔫,说:“我们来找司马相如。”
“我领你们去。”老蔫说。
这一切,老蔫的老母看得傻傻的。
老蔫就在前面带路。张得意要陪老蔫步行,老蔫不让,说啥不让,张得意就上了马。老蔫的狗跟在老蔫的身后,张得意带的御犬跟在后边。这个热闹劲儿就甭提了。
一闯进了四季花酒楼,酒楼就炸窝了。正是正午时分,正是吃饭喝酒的人多的时候。
来了,文君心里嘀咕。她急忙跑到书房,对在那里呆坐的相如说:“来了。”
抬头望她的相如木无表情。
“老蔫领来了一拨人。肯定是他们。”
“有什么慌的?”相如说。随着他就觉得不该这样责备文君,他起身和文君去见来人。在大厅,和枚皋等人迎面相见。
张得意竟抢先一步,抱拳说道:“司马兄,一向可好?”
相如就现出笑意说:“好,好。”
张得意就介绍枚皋。
“枚大人,久仰。”相如说。他心说我过去游历各方时候和你老爸曾经相识。只是,他是老前辈,没有太注意我这个晚辈罢了。否则,我也应该早立名了,何必要等到现在!
“是枚大人把相如兄的《子虚赋》推荐给皇上的。”张得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些愧色。他觉得自己事情办得不是很好,拖了太长的时间。
“相如多谢枚大人的提携。”相如说。
“还是你的文章做脸。这不,皇上特派小臣请司马兄入朝晋见。”枚皋说。
“何时动身?”相如问。
“越快越好。”枚皋说。
相如的目光就落在领班的脸上。
“放心,店我来照顾吧。”那领班小声说。
“那好,我啥时走都行。”相如说。
喝酒的时候,张得意想起了老蔫。文君就去找。老蔫没了踪影。没找着老蔫张得意怅然若失。
老蔫和他的狗出了城。老蔫向着山野狂奔,泪水流淌。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哭。反正不哭这些泪水就沉甸甸地积在心上。朝思暮想的师傅回来了,他却躲开了。为什么要躲开呢?
深夜,回到家中安歇的时候,文君说:“要不要……回趟临邛?”她想说的是要不要去看老爸。
相如叹了口气,说:“去吧。”
文君当即就扑到了相如身上,撩拨起相如的欲火。
枚皋、相如、张得意上路了。相如和文君坐在那豪华的马车上。
望着山下路的一行人奔往临邛,坐在山坡上一块岩石上的老者微笑地点了点头。这人便是——阳昌。
到了临邛,他们直接来到卓府。卓王孙迎了出来。同各位寒喧完,卓王孙瞟了相如一眼,说:“这回还像个样子,才配得上我家文君。”
相如笑,说:“相如知道以前配不上你家文君。”没说出的话是:所以就偷。
自然,又是宴会。自然要请王吉。但这回宴就摆在了卓府。当晚,一行人都安顿在了卓府。文君还在她原来的卧室休息。她没有等到酒席散了就离了席。女辈嘛,总不能太放肆了。男人们吆五喝六地热烈着,也没她插嘴的份儿。
苟总管立即把原来服侍文君的侍女小翠派了来。有人敲门。小兰来了。
“兰姑娘有事吗?”文君问。
小兰使劲地点点头。
文君就等她说。
小兰望了望那侍女,没言语。
“要单独和我说吗?”文君问。
小兰又使劲地点头。
小翠就出去了。
小翠一出去小兰就哭出了声。“老爷要我做苟总管的妾。”她说。
文君挺奇怪,说:“老爷咋有闲心管这事儿?”
“我有了老爷的孩子?”小兰哭得更厉害了。
文君讶异。老爸,你真够可以的?你先前待女儿那样,却在家里干下了这等事!但是,可怜的是小兰。“你想叫我怎么帮你呀?”她柔声地问。“其实,苟总管人还是不错的。”
“可是,可是我怀上了老爷的孩子呀。”
文君就迷惘了。
“我想跟你走,我会好好服侍你的!”
早晨,卓王孙还没起床卧室的门就被叩响了。卓王孙坐了起来,没好气地说:“进来。”
进来的是文君。卓王孙躲避文君的目光。“什么事?文君。”他问,声音好像不是自己发出的。
“小兰让我带走吧。”文君说得直接了当。
虽然躲避着文君的目光,但卓王孙感觉文君炯炯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看来文君什么都知道了。是小兰跟她说的?还是苟总管?抑或,尔群?“想带就带吧。”卓王孙叹了口气说。
他们上路了。小兰和文君同车。相如和岳父大人要了一匹马。卓王孙让苟总管给相如的马也配上了——熊罴皮。卓王孙要给他们一些僮仆,文君相如谢绝了,连小翠都没要。先弄明白皇上到底什么意思。虽然二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去肯定是无尚的荣耀。即使仅仅——被皇上召见,就都够了。还没怎么着,弄得太张扬,不是贻笑众人吗?
枚皋挺敬重相如。这司马相如相貌堂堂,举止儒雅,言语不多。经常是一副沉思的神态。枚皋没弄明白成都那个陋室现在到底是不是司马相如的家。他想应该不是。他弄不清那么大个酒楼怎么说撇下,就撇下了。没有张狂的喜色。面临这么大的喜事竟然没有张狂的喜色。足见其襟怀。
抵达京都。枚皋意思相如夫妇住朝廷专为四方来京官员设置的旅店,张得意意思可到他府上暂住。当时还是下午。枚皋说他先去宫中向皇上复命,明日再领相如晋见。“还是打扰一下张兄吧。”相如说。究竟是张得意的老乡,用不着太多客气。何况,张得意也不是一个张狂的人。即使是也不打紧,我现在是皇上召见的人在他府上下榻也是他露脸的事。就到了张得意的宅第。
寻常的宅院。看这宅院就知张得意混得寻常。是一个只知把狗养好、训好的狗监。是一个只能做狗监的朝官。难怪拖了这么久,才叫皇上看到了我的《子虚赋》。而且,还是枚皋从中帮忙。
安顿了相如夫妇,枚皋、张得意入宫复命。
皇上见着二人,二人未及开口皇上便问:“怎么只你二人?”
“司马相如偕夫人卓文君同来,一路上很辛苦,臣私下做主让二人歇息在张得意府上。”枚皋说。
皇上沉吟。皇上起身离案在二人前后徘徊。皇上想着《子虚赋》排山倒海般的词句。
“皇上求贤若渴,臣明白皇上的心迹。”枚皋说。
“司马相如是怎样一个人?”皇上问。显然是问枚皋。
“神采不凡?但……”枚皋语句踌躇。
张得意赶紧盯向枚皋,害怕枚皋说出什么不利于相如的话。
“但怎样?”皇上追问。
“司马相如不是一个与皇上朝夕相伴的人。这人性情孤傲,不苟言笑。”
“也就是说这人不会为了讨朕的欢颜整日熬费心机?也就是说他不是东方朔也不是你枚皋?”皇上大笑。
张得意回府就来见相如。相如询问的目光望向他。
“皇上明日召见你。”张得意说。
这不是一个意外的消息。
“明日见皇上,这第一次见皇上……太重要了呀。”张得意说。
“所以,晚饭简单些,我得想一些事情。”
“是。我把饭菜送到房间,我不陪你。以后应该有许多机会陪你。”
“谢了,老乡情谊不在表面文章。”
晚饭后相如弹起了琴。琴声时断时续。琴声时而如万马奔腾群犬鼎沸分明一副天子游猎图;琴声时而如和风扑面分明哲人相对于高山之巅之人间城廓渺渺兮渺渺兮。时而窗棂上印出相如徘徊着的颀长的身影。
文君也是难以成眠。不忍心弄出半点儿声响,怕惊动了相如的思绪。已经到了下半夜了。相如仍然倚案而思。“长卿,睡吧。”文君轻唤。
相如抬头望向文君,温存地一笑。文君有时唤他相如有时唤他长卿。但床上的文君总是叫他长卿。为什么呢难道是叫我在床上的时候就是一个男人一个能满足她的男人在床上的时候什么功名什么荣华富贵都可以搁置一边。相如望向文君的目光炯炯,无丝毫倦意。“你睡吧。”他说。
文君印象着相如的温存睡着了。
早朝。“朕今天要介绍一个人给你们。不知道你们读没读到《子虚赋》。东方朔读过。枚皋读过。朕也读过。也许,你们当中还有人读过,可是,失职了,这么好的文章为什么不推荐给朕?朕读《子虚赋》的时候还以为司马相如是一位先人呢!岂有此理!难道你们怕司马相如抢了你们的饭碗不成!”皇上说。
枚皋心里偷着乐,斜眼瞟东方朔。心说这回你可遇对手了。
东方朔上前一步,对皇上说:“臣读《子虚赋》,对司马相如诚为佩服,其文采叹为止观。今日皇上召见司马相如,不妨对其才可当廷试之,让臣等开开眼界。”
皇上微笑点头。皇上望向立在一旁的那个太监,那太监就尖细地喊道:“宣司马相如进殿!”门口的太监重复这声音,门外的太监再次重复这声音。
一位颀长的身影飘然而进。“司马相如叩见皇上。”行叩拜之礼的司马相如说。众人都注意到他没有在他的名字前加上“草民”二字。单单这一句,就透露出这人的傲气。
皇上满意地点头。他喜欢这种飘逸气度。“司马相如,你可立起与朕说话。”他说。
“谢皇上。”司马相如说,就立了起来。没有一丝慌张。
皇上再一次点头。“朕读了《子虚赋》,很好。你可为朕做一讲解吗”皇上说。说的时候他的目光扫向群臣那意思是说我现在考他了。
“《子虚赋》尚系诸侯情事,未足一观。相如请为陛下作《上林赋》。”
此言一出,群臣大惊。皇上认为好极了的《子虚赋》他竟然说未足一观!还要再作《上林赋》!啥时作?现在?
“《上林赋》?”皇上身体前倾惊讶地问。
“是。”
“可现在作与朕?”
“可以。”
“赐案,赐笔,墨、绢。”
两旁是大臣,前边是威议的皇位。相如端坐。一阵肃静之后是一片嘁嘁喳喳。有谴责,什么哗众取宠,什么太张狂。相如提笔在手,皇上、大臣恍若不见,嘈杂声远去,只有眼前的绢帛。疾笔写去。刹时殿内一片肃静。是一片讶异的神情。
“果然是奇才呀?”有人说。
东方朔往前凑了凑,想看写就的词句,枚皋拽了他一下,小声说:“别惊扰了人家。”东方朔在朝中本来就以文思敏捷著称,常常是下笔立就,但这一次,他叫相如的神采镇服了。“我的饭碗看来真要给夺去了。”他心说。
这一切皇上都看在眼里,他微笑,向相如点头。其实哪里是东方朔一人好奇,所有的大臣都伸长了脖子探向那案几。
司马相如的词句铺展着铺展着。
“怎么还没完?”有人嘀咕。
皇上也终忍不住好奇,从龙椅走下,在案几前伏下身子去看,他立即被那笔吸引住了。那笔流畅地向前移动,那笔仿佛成了相如的化身:飘逸。字也如其人。难得奇才呀
笔突然停住了,相如叹了口气,而后把那笔突然就向绢帛上拍去,皇上抢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相如的手。“爱卿可别弄脏了献朕的赋啊。”皇上笑吟吟地说。
相如醒过神来立即叩首谢罪:“相如无礼,相如无礼”
皇上大笑:“起来起来,爱卿请起。”皇上边说边扶起相如。皇上向太监说:“把绢扯起,叫司马相如把他的华文念给众位爱卿听。”
好长的文章呀。
“相如献丑了。相如请各位多多指教。”相如说,说这话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挺虚假,无一点儿真诚,就觉得自己挺丑陋,就冒出汗来。
皇上也觉得他不真诚,但宽容地笑着。皇上在龙椅坐下,做出聚精会神地听的样子。群臣也就随着皇上严肃做出倾听的神态。
“相如刚刚所作的《上林赋》是与先前所做的《子虚赋》相承的。故没有读过《子虚赋》,对《上林赋》的开端便会摸不着头脑。所以相如可先把《子虚赋》背与各位。”相如说。之后就背:“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诧乌有先生,而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小。’‘然则何乐?’曰:‘仆乐齐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子虚曰:‘可。……’”
接下来,子虚向乌有先生夸耀楚王在云梦游猎的盛况,描述云梦泽的山川土石、珍禽异兽、奇花异草,诸多奇观,各种盛举,色彩艳丽,情调豪放。开端一问一答,未见其奇。中间而下,则如大江奔涌,浩浩荡荡。有时又如峰高耸,峭拔云天。仰首瞻望竟至于使你呼吸难畅。将至终篇之时,话势才舒缓,但有戛然而止之感。
“以上是在下的《子虚赋》。现在把《上林赋》念给大家。”似念似背,因为,相如只是偶而瞟上一眼抻长的绢布。“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先矣,而齐亦未为得也。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弊,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圃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且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接下来,亡是公详述汉天子上林苑校猎的壮观,铺阵上林的山水土石,草木虫鱼,珍禽怪兽等诸多奇幻。英武的士卒,凌厉的车骑。皇帝的耳畔一片喧腾。皇帝的眼前,波澜壮阔般的出击。皇帝陶醉了。亡是公话锋一转,就天子在尽情玩乐之后忽然醒悟,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于浪费奢侈,决定把上林苑的土地分给百姓去播种庄稼,打开粮仓去救济贫苦之人。从此,天子醉心于诗书礼乐,驰骋于仁义之路,国家昌盛人民安居。由此看来,齐王、楚王互相攀比奢侈浪费却全然不顾百姓的苦难实在是可恶的行为。“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念这最后几句时,相如也做出了作揖的动作你搞不清楚是因为所读内容使然抑或诵读完了出于礼貌的考虑使然抑或,两者都有。但是,这个作揖的动作挺潇洒。相如肃立于皇上的面前,殿内静悄悄的。
群臣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傻子都听得出文章结尾对皇上的讽谏。皇上最好大喜功了,皇上最喜欢张扬了。皇上能不能震怒?连东方朔都偷眼看皇上的脸色心说我可是履履化险为夷你小子可有这造化?
“如——何——”皇上拖着长音问。喜怒未形于色。
东方朔上前一步,说:“其才可叹,其勇可嘉。”这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挺圆滑。特别是“其勇可嘉”一句也可理解为胆大包天。
枚皋上前奏道:“臣以为,司马相如的文章意旨深远,臣自愧不如。由其文可见其忠,故,其人可用。”
皇上点头.
群臣就一片附合,有的称妙,有的言好。
皇上说:“司马相如,朕就留你为侍郎,希望你能多有华章献与朕。”
“谢皇上。”相如叩首谢恩。
早朝散后,《上林赋》被拿到了皇上的书房。两个宫女抻着绢帛,皇上陶醉地读上几句,点头徘徊,再读,再徘徊。“奇才呀!”他叨咕。上林苑要真的有司相如写的那么好,朕游猎其间该是多么快意的事情。现在国库充盈,朕也完全有能力拓造上林苑。如此说来,这司马相如倒是上林院的设计师了。有趣,有趣。想到这皇上大笑。如果与众大臣面议此事,必使司马相如那小子难堪。朕也尴尬。莫不如直接安排有关大臣去办好了。至于司马相如嘛,反正他也因为文章写得好而得到了高官。难道还要真的和朕认真“给朕把司马要如唤来。”他吩咐。也别慢待了这位大才子。皇上叫宫女收拾起了写有《上林赋》的绢帛,在案前坐下,候着司马相如。
隔了会儿,司马相如飘然而至。叩拜。赐坐。
“一路挺辛苦吧。”皇上问。
“面圣是天大的荣耀,臣哪敢言苦。”相如注意到一卷绢帛置于身上的书案,分明就是《上林赋》。
“和夫人同来?”
“是。”
“住哪儿?”
“张得意处。”
让司马相如住在朝廷给各方来京官员住的旅馆,不太合适。皇上沉吟。皇上想起当初东方朔的情形。皇上笑了,说:“朕会派人寻找一处宅院赐与你。你安心等待吧。”
东方朔听到朝廷广求文士的消息,离开家乡,来到长安,至公车令处上书自阵。所谓公车令,是宫中的警卫部门,臣民上书和征召事宜也由其办理。东方朔的上书被送到皇上面前。上书说他少失父母,由哥哥嫂子养大。说十二学书,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亦诵二十二万言。说他年二十二,体貌修伟,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说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皇上心情挺好,就说待诏公车吧。公车令处领取的钱米,只够一宿三餐。东方朔左等右等,就是没有下文。囊资俱尽。这一日见有一群侏儒出入公车令处,是预备进宫给皇上表演杂耍的。东方朔忽然计上心来,豁出去了,赌他一下子。他上前气急败坏地对侏儒说:“汝等死在眼前尚不自知?”侏儒大惊。东方朔说:“我听说朝廷召入汝等名为侍俸天子,实是设法歼除。”“我们也没犯啥罪呀?”侏儒惊慌地说。东方朔说:“试想,汝等不能为官,不能为家,不能为兵,无益国家,徒耗衣食,不如一概处死,省却许多食用。但是,也怕杀汝等无名,所以引诱你们来喑地加刑。”侏儒涕泣俱下。“哭也没有用。你们无罪受戮是挺可怜的。要是能听我的话,或可免死。”东方朔说。侏儒齐声问计。东方朔说:“你们看着皇上出来就一齐叩头请罪。皇上问怎么回事就把我东方朔推出好了。”侏儒也不好好想一想他们怕死他东方朔就不怕死了?想自己的事还想不过来呢哪能细想他东方朔!侏儒们就依言而行。逐日到宫门候着,终于,遇见皇上出宫,就一齐奔到车前跪伏叩头。皇上很生气,皇上问何事挡朕?侏儒就说已听到将要被诛杀的消息,请皇上放侏儒们一条生活。皇上就问从何得到消息。就供出了东方朔。皇上恼怒。皇上立即就回了宫。传东方朔。“你竟敢造谣惑众目无王法还想活命吗?一见东方朔皇上就喝道。跪在地上的东方朔冒了些汗,究竟是做得有点过头。“臣这样做只是为了早一点见到皇上。臣与侏儒在公车令处享受等同待遇然侏儒究竟是侏儒。侏儒每顿饭吃多少臣每顿饭吃多少怎能一样侏儒饱欲死,臣朔饿得要死。臣以为,陛下求才,可用即用,不可用就放令归家,不要让臣朔在这长安索米饱受等待的煎熬。”皇上听罢大笑,心想此等活宝怎能撵走,就说:“朕就让你待诏金马门。”“啊,还要待诏?”东方朔哭出了声。“此次待诏和以往可是大不同相。东方朔你嚷什么?”皇上说。“臣朔想知,此次待诏和以往有何不同。”东方朔说。皇上不耐烦地跟一旁的太监说:“你说给他听。”太监就说:“这金马门嘛,和公车令的区别是,一个它在宫内,一个它在宫外。这金马门嘛,是俺门宦者头目办公的地方。”东方朔大惊,忙磕头不已,说:“臣朔宁可回老家也不愿做宦者呀!”皇上大笑。那太监鄙夷地说:“你东方朔自为聪明,实际上——笨得要死!要想得到皇上的重用,得到皇上的宠爱,不和我们宦者打交道能行吗?让你待诏金马门,就是让我们先侍候着你。还不磕头谢恩!”东方朔这才恍然大悟,磕头谢恩。谢恩的同时,他痛恨那太监说话的那神态、那腔调。东方朔就这样走到了皇上的身边。
一想到彼情彼景,皇上就心情好。
司马相如哪里知道皇上想到了什么事,只觉得皇上是跟他慈祥,就谢恩。
隔天,他就得到了皇上赐予的宅第。比张得意的宅所要大些,好些。只相如夫妇和小兰住。文君说有点儿空落落的。“先等等吧。”相如说。这话含义挺丰富,是指添家什还是添奴婢其实,人要是行的时候,好多事情是不用他自己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