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丘寿王!”刚返到京城的一天早朝皇上铁青着脸叫道。
“臣在。”
“朕命你肃清东郡的盗贼朕本以为你已经办妥,可现在朕得到消息朝廷赈济灾民的粮食却被强盗所掠!”
吾丘寿王着实吓了一跳。虽说东郡他很少去,但捕盗的事他并没耽搁,安排那里的官员去办,也得到消息,强盗也消灭得差不多了呀。可是,赈济灾民的粮食被抢,有口又如何辩?也不能说自己忙于拓建上林苑耽搁了。“臣失职。”他说。
“皇上息怒。即使吾丘寿王先前把盗贼已消灭得干干净净,但,盗贼往往与天灾同时发生。历史上这样的事例很多。”公孙弘替吾丘寿王辩解。
每一个人都会想到,先前皇上派吾丘寿王捕抓强盗时他和公孙弘的争执。此时此刻每一个人都觉得公孙老头心胸挺宽。皇上点头呢,谁都相信那点头的意思一半是认为公孙老头的话说得有道理,一半是肯定着公孙老头的人品呢。
皇上心里明白,全怪罪于吾丘寿王有失公允。“吾丘寿王,你立即赶往东郡捕杀盗贼把赈灾的粮食给朕抢回来!”皇上拍着案几喊道。
他分明在告诉群臣赈灾比拓建他的上林苑更重要。这就是权术吧。
早朝一散,相如把正要匆匆离去的吾丘寿王喊住,拉他到了自己办公的房间。“今日公孙老头倒是替你说了句公允的话,挺意外。”相如说。
吾丘寿王对公孙弘的那番表现感觉并不舒服。老滑头,分明在表演你自己。但是,吾丘寿王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表述自己的感觉。如果得不到对方的认同,自己就变成了什么人?何况,客观上那话确实是有道理的。何况,现在捕抓强盗的事头等重要。事关皇上的脸面。不是我的脸面。为了皇上的脸面我的脸面是可以牺牲的。
“你找我什么事?”吾丘寿王没耐心和相如绕下去,单刀直入地问。
“老兄想过怎样去捕抓东郡的强盗吗?”相如问。问时脸上没有笑意但也并不十分严肃。
“多带人马去就是了。”
“乌合之众,何必!”
“那依你说怎样?”
“擒贼擒王。”
吾丘寿王思忖片刻,说:“可我得把事情做得有把握。”
“我把我的管家借给你,兴许会助你一臂之力吧。”
“管家?”
“是。”
第二天,吾丘寿王集结了队伍。相如和管家飞马前来。吾丘寿王心想随相如同来的那人必是那管家了。待到了跟前惊得他险些从马上掉了下来。是个罗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人。居然,什么兵器也没带。司马相如,你在耍我?
相如看到了吾丘寿王脸上的怒气。“吾丘兄,这就是在下举荐的马文秀。”相如介绍。
吾丘寿王一听名字,被逗乐了。“相如,在下依你所言,并未多带人马。”吾丘寿王说。言外之意,你派的这人是能擒王之人?要不是,还不如我多带人马呢!
相如明白吾丘寿王的意思。“其实,有将军的神勇已足够了。在下再举荐马文秀,只不过略表对将军的相助之意而已。”相如说。随后,他又赶紧更正说:“是举荐不够准确,马文秀是在下借与将军。事毕之后,还得交还给我。”
“好,马文秀,你就随我出发。”
吾丘寿王只带了几百人出发了。到了东郡,那里还有人马可供他调遣。
阳昌高深莫测,那么,他的这个师兄弟会不会是莫测高深?家里的事务倒是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这些琐事,是阳昌不屑为之的,所以,阳昌就做老板,让自己下边有个管家,替他在那儿繁琐,他自己呢,就有空儿深邃。师兄弟相同的是都能甘于寂寞。阳昌在他的深邃中寂寞,罗锅在他的寻常事务中寂寞。阳昌在山谷中的长啸是他的宣泄。阳昌对我司马相如前程的关注也是他的宣泄。甚至他对寂寞的宣泄都不愿让别人知道。而罗锅呢,从容地混迹于寻常的人群,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甚至不在意他自己的罗锅怎样地在别人面前突兀。手下有时唤他不留神地把背地里的叫法喊了出来——“罗总管”,他也不恼不怒,很正常地望向你,等待你的下文。如果你的事情没办明白,他口中也会溜出寻常人的脏话。真不明白,如果他身怀绝技的话当初是什么动力促使他练就的呢?相如望向东方——那是队伍出发的方向。应该有关于罗锅的传奇传来吧。我曾经被阳昌设计,现在我也设计了一回罗锅。可我的设计能和阳昌相比吗?相如摇了摇头。有的行人望向他。他忽然觉得不自在。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形单影只地出现在街上?不是前呼后拥,也得乘坐在华丽的马车中。纯粹是为了送罗锅方便他才骑了马。怎么可能还要叫吾丘寿王给罗锅备马呢?大忙都帮了还差这点儿小事?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事。相如想到阳昌。阳昌象我这样出现在街上他会没有丝毫的不自在。他的衣饰不引人注意,他的形貌不引人注意,特别是他有一颗恬适的内心。我不及阳昌,外部的许多东西都还会很轻易地在我的内心引起骚动。我永远不会做到阳昌那一步。
路上吾丘寿王逗罗锅:“马兄此次如果立下大功,在下一定向皇上保举你,皇上一定会封官赐赏的!”
“免了,要是那样在下立即折转马头回去!在下只是完成我家主人对将军的相助之意,别无他意。何况,在下鄙陋哪里适宜混迹于官场!”罗锅回答。
吾丘寿王生出些敬意,没再敢过分轻慢罗锅。
“抢粮的事哪像说的那样。皇上先前叫吾丘寿王围剿东郡强盗,为了便于他调动一切,东郡就一直未设太守。赈灾粮运到东郡,吾丘寿王又没在那里,官员就派人到京城见吾丘寿王准备听到他的旨令后再发放,结果,饥饿的灾民等不及了,好几万人拥到衙门,将赈灾粮一抢而光。守粮的几百官兵见百姓们不顾了一切,哪里敢有什么作为。”回来的罗锅跟相如说。
“皇命如何复?”在东郡,吾丘寿王喟然长叹。
“抓个大盗带回吧。否则,将军阁下实在没面子。”罗锅阴阳怪气地说。
虽然话听起来很不舒服,但你细想想,也只能这么办了。挨家挨户搜粮,搜得上来?何况,多半变成了粪吧!
吾丘寿王就把东郡的手下找了来。“东郡最有名的强盗是谁?在哪?”他直截了当地问。
“要说东郡最有名的强盗当然是那个采花贼尹三了。”手下说。
“采花贼?”吾丘寿王并未太感兴趣,抓一个采花贼如何就能对皇上交待过去?
“是。还有人说他是侠盗。”
“盗就是盗,怎么还弄出侠字来?”
“这人作奸犯科的对象都是官宦和富商人家。这家伙有一身轻功。夜深人静的时候,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不知谁的家里,他会点穴,把老爷们老娘们点得不能动不能喊,完了就会当着老爷们的面把老娘们干了,完了就劫财,金银细软,扫荡一番。尹三光临的人家报案的时候往往报盗不报奸。甚至,干脆不报,哑巴吃黄莲,认了。”
“这他娘的算什么侠!”吾丘寿王恼怒了。
“因为他从不祸害百姓所以百姓就这么说了。”
“图财,老百姓无财;图色……何侠之有!”吾丘寿王说。
就决定抓尹三。
抓尹三就得找着尹三。尹三来无影去无踪,当然难找。都说难找。
吾丘寿王瞪着眼睛瞅大伙。众人躲避着他的目光,埋首不语。吾丘寿王的目光就停留在了罗锅的身上。他挺来气。一路上罗锅很少言语。而且,吾丘寿王也没发现罗锅有什么异人之处。
“如果尹三那么好找,他就不会有现在这个盗名了。”罗锅说。
“废话!”吾丘寿王说。
吾丘寿王这一句倒把罗锅说乐了。大伙就跟着乐。吾丘寿王忍不住也扑哧乐了。“别兜圈子,你有什么高见?”吾丘寿王没好气地问。
罗锅笑而不语。吾丘寿王就知他有了主意,有了主意不便说。就叫别人离去听令。罗锅的主意是:找不着可以钓!
两人计议了之后吾丘寿王开心地大笑。
吾丘寿王按兵不动。
东郡城的孟尝客栈突然要将住客清走。有人重金订下整个客栈。随后,一队人马在客栈住下。很气派地住下。引人瞩目地住下。传出消息,原来是朝廷的上大夫韩嫣回老家省亲路过。他要拜访东郡官员。就摆下宴席。吾丘寿王和大小官员就赴约。其实那韩嫣是吾丘寿王的一个手下假扮的。罗锅失去了踪影。
席间,假韩嫣说他这次回老家是为了给老父祝寿,六十大寿。他说他跟皇上告假的时候皇上赏赐了他一件宝物,他就唤他的一位手下:“把那玉龙灯取来,叫各位开开眼界。”手下就取了来。玉石雕就的五条龙缠绕在一起,每条龙都口衔一灯。“把它装上油点着。”就装油点着。假韩嫣就叫把别的灯吹了,就吹了。当时众人就瞪大了眼睛,包括吾丘寿王。这宝物是派人通过公孙弘和皇上借的,他也没见识过。随着灯光的跳跃,那龙的鳞甲熠熠闪动。“就用它照明吧,各位,喝酒!”假韩嫣说。吾丘寿王等就邀请韩嫣在东郡盘桓几日。假韩嫣慨然而应。
关于韩嫣,就在东郡传奇。
“这韩嫣,同皇上的关系可是非同一般。皇上小时候念书的时候,他是伴读。皇上当太子了,他是随从。皇上当皇上了,他还能差得了?皇上赏赐无数。钱对人家已经不叫钱了。”
“韩嫣有个爱好,爱玩弹弓。你猜他用什么做弹丸?用金子!所以呀,他一出去用弹弓打鸟,就会有一群孩子跟在身后,等着找金子做的弹丸!”
“皇宫,就是一般大臣也不是可以随便出入的,但韩嫣可以随便出入;皇上不是大臣想什么时候见就可以见的,但韩嫣啥时想见都能见着!”
“这韩嫣由于在皇上面前得宠,皇上赏赐他许多宝物。听说就有一盏玉龙灯……”
这当然是吾丘寿王让人故意传布。真真假假,特别是金丸的事更属编造。但是,后来,居然还被编入了野史。不信您看《西京杂记》第九十六条。聪慧的韩嫣喜好玩弹弓而且百发百中倒是事实。然以金为弹,岂不是自招非议?韩嫣与皇上的亲近关系在大臣中难免产生妒意,就是吾丘寿王也是如此。由妒意,难免发展成恨意。吾丘寿王现在此举,就是一种发泄。
韩嫣招摇过市,在东郡游玩各处景点。招摇过市,往来于客栈与衙门之间。
“这尹三能上钩?”吾丘寿王问手下,没问罗锅,罗锅一直埋伏在客栈。
“应该能。这尹三有时自恃盗功高强,专门去偷大户人家的宝贝。”
这一天,已经深夜,客栈忽然来一拨人,要住店。告诉他们客栈已经被人包下。对方就恳求说给找个地方歇息就行,说他们实在太疲惫了,不愿另寻客栈。客栈老板赶了来,用威胁的口吻说:“别嚷,这里住的可是朝廷要人呀!”
“要人?什么要人?”
“上大夫韩嫣!”
那些人的吵嚷就低了些,仍恳求。仍拒绝接纳。店内被惊动的一些人来到了门前。店老板口气越来越强硬,没有一点儿通融的余地。僵持了一阵子,那群人散去。
“这伎俩太一般了,门前一闹腾,我就猜,尹三十有八九来了。”后来罗锅这样说。
尹三确实来了。趁门前闹腾的时候他越墙而入,潜入客栈。那群人走后,又回复寂静。
有一个人在一扇门前来回地巡视着。显然,那就是韩嫣住的屋子了。尹三忽视无声无息地扑了上去,那人只觉得身后袭来一阵冷风,还没来得及惊恐一下,嘴被捂住,脖颈凉了一下,一命呜乎。
挑开门栓,进入室内。床上一人睡得香甜。他点穴制服。那人睁眼望着他,只能惊恐而不能有所作为,喊不出,动不得。屋内一侧,躺着个大大的木箱,不用说值钱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了。应该锁了吧?摸去,没,摸盖,钥匙和锁头都放在上边。拿开,黑暗中箱中更黑,摸去。忽然手腕被捏住,本能地退后就从里边拽立起一个人来挥刀砍去那只手也被灵便地攥住铁钳一样。中计了!尹三悲哀地想。他尹三大名远播,敢在这儿守候捉他的人必非平庸之辈!尹三但求脱身,松开了手中刀,两手一翻,同时也抓住对方的手腕,胳膊一抬,头钻过,呈背负对手状他试图将对手负起摔到前边来前边的动作可说是灵捷无比可到了一背的时候出了问题,那人纹丝不动。那人还发出了冷笑。随后从后踹向尹三的膝关节尹三跪倒在地。“来人哪!”那人唤道。刹时,店内灯火齐燃。各个房间涌出条条壮汉。尹三闯进的那屋被点燃,反剪双臂被牢牢地摁着的尹三回过头问:“你是什么人?”
“在下马文秀。不过,人们都不这样叫,叫我罗锅。”
这一句,把冲进屋的人给逗乐了。尹三笑到一半收住了:究竟是做了人家猎获物
吾丘寿王正在衙门焦躁地等候消息。尹三当即被押到衙门。
吾丘寿王等人回到了京都。
“马兄难道对仕途真的就无意?”即将分手的时候,吾丘寿王惋惜地对罗锅说。他甚至有些妒嫉司马相如能有这么一个人做管家。他挺希望罗锅成为了自己的手下。
“在下形骸丑陋,不适合混迹于名流之间。能做上司马相如的管家,已经是在下的福份了。在下这就告辞。”
“混迹”两字的使用,叫吾丘寿王觉得用得挺有意思,就现出了微笑,但微笑刚做出罗锅就说出了要告辞的话,他刚想说几句或者挽留一下比如共同面圣比如共同参加谁为他们摆下的庆功宴或者就此就告别的话,罗锅一抱拳一点头,纵马走了。这才是真的名利于我如浮云,吾丘寿王想。愣了好一会儿,他才醒过神来。原来的兴高采烈,被怅惘的情绪压去了许多。
总管回来了!府上出现骚动。罗锅的目光寻找着他的儿子。“回来啦?”妻说。他和蔼地点头,就进了屋,正伏案面对着书简沉思的儿子就抬起了头,就欢快地扑向父亲。罗锅把儿子抱起抡啊抡,之后就让自己的那张老脸和儿子那张娇嫩的脸儿摩挲。
“司马先生在家。”儿子说。
罗锅就去见相如。先见了文君,文君显出很高兴的样子。罗锅不在的时候,自然要出现些不周到的地方。
“相如在书房。”文君说。
罗锅就叩响了书房的门,静了会儿里边才传出声音:“进来。”罗锅就进去,进去的时候才注意到儿子跟在他的身后。
相如懒散地背倚案几回头望过来。看到罗锅他现出微笑罗锅感觉得出那是一种很亲近的笑。
“大人我回来了。”罗锅说。说完他觉得这话挺废,人都站在了面前还用说这一句?可不说这一句真不知道拿啥话开头。
相如转过头来坐在了案几前。“你坐吧。你也很辛苦了。”相如说。
罗锅就在相如的对面坐下。此时他感到挺温馨。他挺自豪地想起他和吾丘寿王告别时的果断。罗锅的儿子也在一边儿坐下,期待地望向罗锅。
“小马崽已经等不及了,你就讲一讲你的东郡传奇吧。”相如笑着说。
“啥传奇,挺简单的!”罗锅说。接着,就简要地讲在怎样的情况下决定捕抓尹三又如何捕抓到尹三。讲到假冒韩嫣的地方相如挺开心地笑着罗锅也现出微笑小马崽就也跟着笑。讲完之后罗锅就急着告辞去料理府中的事务。相如本想问一问吾丘寿王打没打罗锅的主意一时没找着合适的问法犹疑了下就让罗锅走了,罗锅腚后跟着小马崽。罗锅把吾丘寿王和他告别时两种意思的挽留省略了。没说。但有前面的表现吾丘寿王能打罗锅的什么主意相如能想象得出来。富贵于我如浮云——罗锅挺了不起。他的内心比我要恬适、宁静。相如想到阳昌。已经有一阵子忘记阳昌了。四季花大酒楼还那么红火吗夜幕降临,那里灯火辉煌,给人以暖意。食客们喧喧嚷嚷。后面的屋室内,却有一个人盘膝而坐。似乎冥思,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思绪进入一种虚无状态。真的虚无吗?相如的耳畔响起回荡于崇山峻岭间的阳昌的长啸……
相如吓了一跳,醒过神来,原来是小马崽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面前,手里抱着几片木简。
“哦,小马崽。”
“司马先生,我又写了东西给您看。”
“好啊,拿来我看。”
孩子就递上了木简,而后端端正正地坐在了相如的面前。相如坐正了身子去看。先前相如认真地在朝中做事,这孩子总跟文君学些东西。后来相如腻烦了朝廷的氛围,就总以身体不适为由跟公孙弘告假。文君就让小马崽找相如讨教。也有给相如解闷的意思,因为小马崽的文章都记的是挺有趣味的事。
“韩嫣好弹,常以金为丸,所失者日有十余。长安为之语曰:‘苦饥寒,逐金丸。’京师儿童,每闻嫣出弹,辄随之,望丸之所落,辄拾蔫。”——小马崽的新文章。
相如笑了。小马崽没搞清楚他老爹讲到在东郡散布韩嫣以金为弹时脸上那微笑是怎么回事相如开心地笑是怎么回事。“马崽,你也可以有书啊。”相如敛住笑,说。
“你取笑我。”小马崽显出挺委屈的样子。
“能。把你写的那些上文章编在一起不就是一本《京师杂记》?”
小马崽挺高兴,说:“那我就多写。”小马崽拿了木简,挺激动地走了。
寂静。小马崽的文章不事铺陈,记实。小气了些。然而那也是文章。我的文章是给皇上看的然而小马崽的文章却是给百姓们看的让百姓们了解京都了解朝廷了解大臣们。不光百姓可以看。那写实性的文字也可以叫人浮想联翩。可以暗示一些东西。谀臣。骄奢。皇上的失误。暗示。还可以借事与事的组合,即在篇章的排列顺序上,巧妙组合,增强暗示。而孤立地看单一的篇章你无论如何找不出问题来。妙啊相如的手轻拍在案几上。
吾丘寿王向皇上复命的时候皇上没问抓捕尹三的细节。后来吾丘寿王在皇上的书房找机会提到司马相如派罗锅相助的事,皇上心有所动。本来司马相如少有文章献给他,而且不召不见,已经叫他感到不太得劲儿。有时召他还偏偏不在朝,公孙弘就说已经告了假。原因呢?身体不适。怎么不适?什么毛病呢?皇上心中不快,就懒得去问。虽然疏远着朕,但对朝廷的事热心相助,倒也不失忠心。而且,比那些热衷于做表面文章的大臣要更可贵。“那个马文秀着实是个人才,要是皇上……”吾丘寿王虽然没把话全说完,皇上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让朕做夺人之爱的事?”皇上反问。
吾丘寿王语塞。
皇上就想见一见相如。手,不由自主在碰了碰案几上的一奏折。司马相如,成都人。而现在,我的使臣唐蒙正在巴蜀做着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情。隔着高山险水,有一个夜郎国。有些稀奇珍贵之物,从其国传出,并被视为奇货可居。夜郎国曾和大秦王朝建立附属关系。后来由于战乱,便中断。只有民间的商人为逐利而往来。唐蒙本来奉命出使夜郎国,夜郎国待之不热,称,夜郎国地处偏僻,纵有归属大汉之心,然无往来之便。唐蒙便应允开拓夜郎国与巴蜀之国的交通。唐蒙取得当地官员支持,征招民工,开始实施。无非都想做一件叫我这个皇上惊异的事情。而且,唐蒙已有奏折通报。但是,征招民工规模太大,而且,用军法管理诛杀了一些人,引起民怨。为躲避征工,许多百姓甚至举家迁徒。能说唐蒙不对吗?做大事必劳其民力。劳其民力则恨怨。司马相如,你是巴蜀人的骄傲,现在我就派人接替唐蒙,必能缓解民怨。反正唐蒙已把事情做得差不多了,你就去擎现成的好了。唐蒙,为了朝廷,你就做一点儿牺牲吧。何况,有朕了解你的忠心。
皇上伸展双臂,伸了个懒腰。有时倒挺羡幕那些王公大臣,他们可以自在地来去。皇上就想起那次微服出猎被围追的事,脸上就现出笑意,不由自主的笑意。眼前的吾丘寿王会觉得朕神情怪异,皇上的目光,就重又落在了吾丘寿王身上,就想起了吾丘寿王与熊相搏的事。
“爱卿可再敢与熊相搏?”皇上问。
皇上不知又冒出什么鬼主意,吾丘寿王心中嘀咕。“如情势所迫,臣仍敢。”吾丘寿王答。
皇上对这答复不满意。什么叫情势所迫
“如果朝中之人、宫中之人,想一睹人熊相搏,如何?”皇上问。
“皇上发话就是了。”吾丘寿王答。那样,我就成了被观赏的对象。是耻辱?还是荣耀?
“好,就搞它一场人熊大战!”皇上拍案说道。让我的使臣出使遥远的那个夜郎国,再带上一个关于我大汉王朝皇帝的故事。别以为你蛮夷之邦才有那些蛮勇。我大汉皇帝单个儿的人也不缺少蛮力!大汉王朝还有强大的军事实力,只要我一声号令,他们便会所向披靡!皇上的眼前就浮现出卫青、霍去病率军追赶匈奴的场面。那队伍的统率之人若是朕,场面当更豪壮! 皇上发出邀请。
朝廷的人将这邀请传达到司马相如府上并补充:“不得以任何理由推托。”相如就明白不能以身体不适推脱了。
说是皇上邀请看人熊大战,自然,人们要关心是什么人要和熊相搏。得到的消息是:吾丘寿王。
栅栏前,密密匝匝地围着人,除了王公大臣,皇后和妃子们也来了。吾丘寿王果然一身紧衣。看看人到得差不多了,吾丘寿王来到皇上的面前,说:“皇上,臣已做好准备。”他的意思是问皇上什么时候开始。
皇上哈哈大笑,抖落披风,皇上也是一身紧衣装扮。“打开拦门!”皇上喝道。
人群骚动。一张张惊异的面孔。
吾丘寿王试探地问:“皇上是要臣马上开始?”
“朕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与什么熊相格。朕今儿是想活动活动筋骨。众爱卿平日里很辛苦了,联也想让你们轻松轻松。打开栏门!”
拿着栏门钥匙的那人求助地望王公大臣们。
“皇上……”公孙弘觉得责无旁贷上前要劝止刚刚说出了这两字皇上就给截住了皇上说:“谢了!”
“皇上,臣随你进栏,以免大家担心。”吾丘寿王说。
皇上阴沉着脸,没吱声。没吱声就算恩准了。
栏门打开,卧着的那头熊警觉地站了起来。有宫女发出惊叫,以为熊会立即扑上来。熊警觉地打量进来的这两个人。硕大的一只黑熊。掌管栏门钥匙的那人没管把栏门关上,那儿的人立即旁闪。
皇上往后拨拉一下吾丘寿王,绷紧筋肉,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熊。
那熊黑亮的小眼睛打量着皇上心说你要干啥?
皇上在它面前站住皇上心说你害怕吗?
往日我多悠闲自在,结果被关在了这里受尽了窝囊气,今儿又要来耍我,我豁出去了我跟你拚了!熊就朝皇上扑去女人们惊叫皇上闪身躲过。熊根本就不理吾丘寿王熊又直奔皇上扑去并发出咆哮。皇上抬腿一脚踢中熊的下巴颏儿皇上以为他的劲儿可以把熊踢个仰面朝天呢,错了,那熊趔趄了一下,狂怒地立了起来和皇上对峙。
这回你该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皇上心说。
甭搞偷袭甭逃跑,有本事咱俩认认真真地较量!熊心说。
皇上突然一猫腰扑了上去把熊奋力扛起熊还没来得及撕咬他的时候他一转圈把熊斜撇了出去熊沉重地落到地扑起尘土来。熊这个气呀一跃爬起急步扑来扑到跟前皇上跃身而起踩了下熊脊背跳到熊的身后。熊又转身扑来就在皇上闪开的时候熊终于咬着了皇上的裤子嘶啦,露出皇上的腿,皇上的腿长满黑毛皇上也有点儿像野兽。
熊咬着绸条儿望着皇上心说就差一点儿我就咬到你,那时你就甭嚣张了!
皇上心说差那么一点也不好使,我还是我我挺好的!
熊再次冲向皇上皇上奋力跃起身子在空中转了个圈落下他骑在了熊的身上死命抓住了熊的两耳熊兜着圈儿在栏中跑,女人们发出惊叫有王公大臣在喊皇上你可要加小心呀!皇上稳住了身子右拳雨点般落在熊的脑门上可以感觉到厚实的皮毛皇上的拳就砸向熊的眼眶,有粘粘的液体流出熊疼痛难忍忽然咆哮着跃身撞向铁栏,皇上心说不好就两手在熊的身上一推在空中后仰翻身落下,与此同时,撞向铁栏的黑熊沉重地落地。皇上拍了拍手上灰尘,向吾丘寿王说:“把它杀了,犒赏大家。”
那熊爬起,仇恨地望着栏中的二人,它的一只眼已经被砸烂。它似乎对它的进攻已经失去信心它绝望地与皇上对峙。皇上走向栏门那熊突然狂追而去。“皇上当心!”吾丘寿王大叫同时冲向前来一脚将熊踢个仰面朝天,皇上回头朝吾丘寿王点点头,走出了栏门。
一片皇上神勇的赞叹。这是上午的事儿。
这天下午,王公大臣们分别收到了皇上赐予的熊肉。但是,也是在这天的下午,司马相如来到了皇上的书房。“你已经多时不来见朕了。”皇上说。其实他心里对司马相如来见他感到挺高兴,本来他也正要召见司马相如。
“臣无事不愿叨扰皇上。”
“这么说今儿个是有事而来?”
“臣有赋献与皇上。臣为赋,总是袒露臣的心迹。”一边儿的太监就从相如手中接过了绢帛,放到了皇上的面前。
“朕很喜欢看你的赋。朕也希望能时常看到你的新作。”
“皇上这样说,臣惶恐。”
皇上就温和地笑了。“你坐吧,司马先生。”皇上说。
“谢皇上。”相如就在一侧坐下。
皇上展读其赋。其赋对皇上与熊相搏之事持否定论,认为非天子所为之事。其实想来,此举确乎涉险。我大汉天子若是为熊所伤,岂不贻笑各方?
“本来朕也要召见你。”皇上说。皇上已没有读赋的意思,他是想避开这个话题。
“臣听从差遣。”
“朕召你到长安以来,还没有回过家乡。朕想给你一个机会。朕派唐蒙出使夜郎国,结果这家伙大规模征发当地民工,修建通往夜郎国的道路,致使当地民怨沸腾。朕派你督责唐蒙,告巴蜀民众,唐蒙所为非朕之意。”
皇上你本来就好大喜功。你并不是很认真地怪罪于唐蒙。唐蒙把事做了,你却让他一个人担当罪名。
“夜锦还乡,人生快事。”皇上说。
相如上路了。浩浩荡荡的上路了。有上百人的随从。文君跟随,小兰跟随。小兰的孩子此时已有七岁。马文秀跟随。马文秀本来想叫小马崽留在府中可小马崽要跟,文君说跟就跟吧也叫孩子开开眼界。这些事儿相如不管,心里也觉得小马崽开开眼界是好事儿。东方朔、枚皋等人送到京师城外。“我知道这事儿太晚了。”枚皋一再说。相如明白,枚皋挺想和他同行。相如是没张扬出使巴蜀的事,否则,枚皋就会找机会让皇上恩准同行。其实,也挺愿意有枚皋同行。这人在朝中的资历比我要强,可从来都尊敬着我。当初是他传达皇上的征召。我司马相如能有今天,也算和他有一定关系。何况,巴蜀有他的朋友,卓尔群、程子辉等。我在朝中感到郁闷,难道他就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吗?他也乐意出去。可是,得有皇上的恩准。衣锦还乡是皇上的恩准。想到这儿相如情不禁地回首京都的方向。他和文君坐在车中有幔帐罩着他们,文君就问:“你看什么啊?”相如就笑了说没看什么。
他们很从容地行进着。有时住在官家的驿站,有时就住在客栈。无论平坦还是颠簸,无论是阴雨,还是晴空,相如总是微闭了两眼,总似专注地理着自己的心思。文君在他的脸上阅读到怡然。同时,她的那双美丽的眼睛也在帘外搜寻美丽。反正她和相如都有一种同样的感觉,都仿佛从囚禁中释出。
“我酿的那窖酒,回来的时候就可享用了。”文君说。在府上时文君闲着也是闲着,就指挥下人学着按四季花酒楼的样子酿酒,而且府上也一直在喝着这种自酿的酒。
“总是未得其神韵。”相如眼皮都未抬,说。
文君撅起了嘴,说:“不是越来越好嘛,就像你那文章,也不是一下子就写得这么好的嘛。”
相如这下可睁开了眼睛,说:“你看过我哪篇文章不好?”
文君还真就哑然了,就向相如的臂上擂了一拳,说:“你行,天生的!”
相如就笑。文君心宽,很少动气。“跟我这种人在一起挺闷的吧?连个话都没有。”相如说。
“是呀。哪像当初,又是弹又是唱,弄得人如醉如痴。”
相如仍旧笑,说:“我已经被你得到了你还会如醉如痴?得到了就会看得真实,什么瑕疵都会看到。”
“明明是我被你得到嘛。”
“这有什么不同?”
“当然有不同了。”
相如想想,说:“好像也有那么点儿不同。”
但是,谁也没再说究竟有什么不同。
将到成都前方忽然出现一队人马。此情况报告相如,相如扬帘观看。那些人驻足而待。不是迎接的人还能是什么人一路上并非疾行,总是从从容容,而且行踪没做任何掩藏,成都方面预先得知消息当是极为可能的事。相如放帘坐下,没说啥。文君询问的目光落在相如的脸上。相如微闭了双眼,不言语。
他们来到那队人马的面前。前方的护卫狐疑地望着那队人马便想继续前行。
“来人可是司马大人吗?”有人问。
“是司马大人怎样?”这边有人应。
“我们是奉了太守大人命令在此恭候司马大人。”对方说。
相如的这队人马就全停了下来。相如掀帘观看。数百人。全都是戎装齐整。忽然,他看到了王吉。心头一颤,眼中一热。王吉的唇动了动。那方所有人全都下了马。相如下车,径直来到王吉面前。四目相对。他忽然紧紧抱住王吉,热泪滚滚而下。“相如羞愧。”他说。王吉一脸宽厚。自打相如携文君离开临邛,相如一直未和王吉通音信。相如心中明白,他曾使王吉蒙羞。
“太守大人得知司马大人将抵达成都,每日都派人探知司马大人的行踪,并通知附近各县的县令前往成都迎接。”王吉说。
“相如并非炫耀之人。”相如说。
“特别是在今日,更无必要。”王吉说。
相如知王吉什么意思,只要提起他司马相如谁不知道他是皇上身边的人。相如纵身上了罗锅所骑的马。“王兄,我们进城。”他招呼。
“太守大人已经在四季花酒楼摆下宴席,恭候着你呢。”王吉说。
四季花酒楼。相如就想到当初那炼狱般的煎熬。文君从四季花酒楼捧回陋室的那坛酒。阳昌在山岭间飘忽的身影。鸠占雀巢,入主四季花酒楼。文君穿梭于客人中间。阳昌,一个至今自己并未完全了解的人。难道自己就从没有完全了解过他阳昌吗罗锅到了自己手下已经多年,他没有谈到阳昌,我也从没想到询问阳昌。难道我司马相如是一个忘恩的人吗?相如摇头。阳昌助我到了朝廷,自然是指望我有所做为。可是我真的就有所做为了吗?难道他没有觉出我不是一个擅长仕途的人吗?他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那双眼睛可以穿透你的心。
进入成都城。行人闪立两侧,驻足观看,指指点点。啊,我们成都的司马长卿回来了!回来了!可是,你们当中不是有许多人曾经把我司马相如看成是你们成都人的耻辱?诱拐了大户人家的女儿!一个下流坯!相如就想到了陋室中与文君的**。凶狠发泄着一种仇恨。相如就想到了,与正在行进大街不远,就是当初生活的陋室。那里还生活着那位老妪,还有他的儿子,一心想养好狗的儿子。完全是受了张得意的影响,其实他可能已经比张得意养狗养得更好。越家门而不过,为了公事有人被传为佳话。那老妪难道不像我的母亲一样照料我吗?那老蔫难道不象兄弟一样崇拜着我吗?可是我现在去看望他们谁都会认为是一种矫情。而且,那老妪和老蔫会显得很慌张。难道我愿意让这么多人看到他们的慌张吗?为了体现我司马相如的情怀我这样做对他们合适吗?相如不断回首,望向那方向,他发现文君在车中也掀起了围布,也在望着那个方向。文君的目光忽视就和相如的相遇。文君就招手。相如就过了去。
“相如,我回家吧。”
相如鼻中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他使劲点了点头。
罗锅坐在那车的辕板。文君的车就载着她和小兰母子离开了队伍。小马崽骑马跟随在后。
太守的宴会特别盛大。相如的目光在席间搜索。他看到了酒店的领班。还是原来的那个领班。目光相遇。领班过了来,俯耳低语:“阳老板已经避开,适当的时候他会见您。”
今天欢迎我的主角是太守。太守大人。阳昌用心良苦。
宴会正进行的时候,门外赶来一拨儿人。都乘马急匆匆而来。他们是:卓王孙父子、程郑父子等。王吉赶往成都走得匆忙,但派手下告知了他们。他们便随后赶了来,一番打听,找到了这。
守卫挡住了他们,问他们是什么人。程郑做了介绍。守卫说太守大人正在为司马大人接风。守卫要进去通报。卓王孙制止。听着里边的熙攘,看着院内院外的车马,卓王孙内心慨叹。“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吧,先别搅扰里边的宴会了。”他说。程郑点头。
“招婿还是当招相如这样的人呀!”卓王孙慨叹。
程郑就笑。卓尔群、程子辉也笑。
本来卓王孙应该高兴,但是,他现在挺黯然。
天黑下来了。
夜深了。
太守大人终于决定结束宴会。“司马大人一路劳顿,早一点歇息吧。”他说。
这四季花酒店被他全包了下来,他当然觉着司马相如应该歇息在这里。如今的司马相如怎么能再回到当初的那个陋室呢?多少个成都人指着那个陋室告诉别人,那就是当初司马相如的家,言语中无限感慨。此时此刻,文君呆在那个陋室,相如不时这样想。他随太守大人往外走,他做出的样子是送。
在院中,太守对他的一位手下说:“你们留在这里守卫司马大人。”太守大人上了自己的车离去。
相如就和其他客人告辞。
“我们歇息在别的客栈。”王吉说。
相如想留他在四季花酒楼,但想到还有旁的人,话,咽了回去。就在这时,二人同时看到了犹犹豫豫要迎向前来的卓王孙等人。相如和卓王孙四目相对,卓王孙避开相如的目光,向王吉笑了笑,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你来得早。”纯粹没话找话。王吉和相如都明白,卓王孙等人说不上在这大门口儿等了多长时间了。相如不太听使唤地移动脚步,来到卓王孙的面前,谦恭地说:“岳父。”卓王孙当时就哭出了声儿颤拌的双手抱住了相如的两臂。
“相如做得不好。”相如诚心诚意地说。
“没啥,没啥。”卓王孙说。
王吉和程郑就笑。卓尔群和程子辉也笑。卓王孙眼睛一瞪,道:“你们真混蛋,取笑老夫?”
“哪敢哪敢。”王吉说。
卓王孙用衣袖揩了下眼泪,就寻视。“文君呢?”他问。
“文君回家了。”相如答。
“走走走,到家看看。”卓王孙招呼。
相如发呆。也已经在门外的马文秀凑了上来:“司马大人,上车吧。”相如就脚步不太听使唤地上了他的车。马文秀就亲自驾车。
“你们去吧。”王吉对卓王孙等人说。
卓王孙等人就赶紧上马跟随在相如的马车后边。
车中相如热泪滚滚。
狗的吠叫。老蔫的吆喝。车停止了。相如木然。
卓王孙等人在马上也都傻傻的。
稍好一点的那面房屋,窗上钉着木板。里边显然刚刚张挂上了布幔遮着窗户。里边跳跃着烛光。
卓王孙下马,奔到相如的车前,哽咽着说:“老夫委屈你了。”
相如掀帘下去。就在这时,屋中传出琴声。柔和的琴声,院中人屏息倾听。琴声透露出文君宁静的心绪。像阳光像轻风,抚慰着你的心灵。显然,文君知道他的郎君回来了。她在用琴声告诉他,你不要对我心怀歉疚,我回到这空留着往昔的记忆的陋室,心中充满着快乐。快乐的文君。
“岳父,明日相如在四季花请你们,叫文君也去。”相如说。
卓王孙听明白了话中的意思,这就是我的陋室你们也算到过了,实在无法招待你们。“好吧。”卓王孙答。他带人离去。
相如站在了文君的面前。文君拥被而坐,琴,隔被置于膝上。琴声停止,文君抬头望向相如。烛光摇曳。此时的文君很美丽,后来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真实着的是文君的美丽。“长卿,歇息吧。”文君低低地唤道。象梦中的呓语。又叫我长卿相如的裆部就有了冲动。
蜡烛没有被吹灭相如立在床下进入了文君的体内他撞击着文君。“长卿!长卿!”文君呻吟地叫咬紧牙关地叫。你又叫我长卿!相如忆起当初仇恨似的与文君疯狂性交就又疯狂。“啊,长卿,好久你没这样了,好久!”文君送迎着,分明有泪水溢出她的眼角。相如慢下来,他把文君拉起来,搂在怀中,他用手拭去文君眼角的泪,这期间他没有离开文君的体内他仍然动作着。文君的玉腿紧紧地盘在他的腰际。
“还喜欢我吗?”文君问。
“废话!”
“还像当初那样喜欢我吗?”
“是。”
“那就还那样做。”
相如就笑了,心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宴席上,卓王孙咋瞅女儿咋可爱。比先前胖了。比先前白了,但比先前文静了些。不失活泼,但很从容地活泼着。“文君,我的女儿,你不恨我吗?”卓王孙一次次用眼神询问。每次和老爸目光相遇,文君都报以嫣然的一笑,仍旧,腮上会出现那美丽的酒窝儿。这情形相如看在眼中。
“岳父,相如这次奉命督责唐蒙唐大人和出使夜郎国,事务牵累和路途坎坷,让文君在临邛等候如何?”相如说。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呀!”卓王孙挺激动,都差了声儿。
文君嗔怪地对相如说:“瞧你说的,回自己的家干吗这样客气!”
“就是,就是。”卓王孙有些尴尬。“我没有这么个混帐女儿!”当初一次次这样说。
卓王孙的目光一次一次落另外一桌上。小兰带着个孩子坐在那桌和卓王孙的目光相遇小兰总是立即低下头去。他的脸上有红晕。是喝酒喝的?还是害羞?她也变得更丰满更娇嫩了,象熟透的桃子,往外渗着令人垂诞的甜汁。卓王孙的下部蠢蠢欲动。
卓王孙带文君回临邛。随行的有小兰母子和小马崽,小马崽最想跟随相如。其次想跟老蔫在一起。但是这是一个懂事的孩子,父亲咋说就咋是了。“卓爷是临邛的首富,有你呆的地方。”罗锅说。
相如去拜访太守。探听了唐蒙的行踪。“唐大人历尽艰险,抵达夜郎国,极言我大汉土地辽阔,兵强马壮。夜朗国王虽然礼遇之,但称虽有交结大汉之心,无奈交通阻隔。言外之意我们还是各过各的日子。唐蒙为了不辱使命,便说依大汉国力,可以把匈奴人撵得没了踪影,征服这些天险,不过区区小事便夸下海口,征调民夫,并以军法管制,开始开凿通往夜郎国的道路。”太守说。介绍得很客观,并没有抵毁唐蒙。唐蒙的所做所为,是得到了太守大人的支持的。那么,攻击唐蒙的奏折是不是也捎带上了太守大人?抑或太守大人还拿不准朝廷要如何处置唐蒙,不敢轻易表态?那么,太守大人就是一只老狐狸了。“在下应该尽快见到唐蒙唐大人。”司马相如说。他准备明日上路。但是他没说,他不愿太守再张罗什么送行的宴会。太守也不便直问,怕相如以为有催促之意。
回到四季花酒楼。领班立即告诉他:“阳老板正在房间候着司马先生。”相如欣喜,疾步奔往。罗锅理解那情感,没跟随,心说我就别搅扰了。门一推开,他立即后抑,一根棍直捣向他的额头。好险!那棍子缩了回去。相如定了定神,端坐的阳昌笑吟吟地望着他,并把手中的绳索放在案几上。
“阳老板你好!”相如施作揖礼。
阳昌微微点了点头,一边端详着相如,一边伸手示意相如在他的对面坐下。面色更加苍白。额头骨角更分明。进门的那试,说明他内心甚至不如早先沉稳,纵然外表沉静,其实内心翻江倒海倍受煎熬。
“相如在朝中,可能辜负了阳先生的厚望。”
“你的剑术一定大不如从前。”阳昌冒出了这么一句。
“是。”
阳昌叹了口气说:“虽然你再很难写出《子虚赋》和《上林赋》,但,有这两篇已经足够了。”
“我内心颇不宁静。”相如话语中透出无奈。
“你读自己的《子虚赋》和《上林赋》吗?”
相如摇头。
阳昌也摇头。“你应该读。胸有高山,又何见突兀!胸有汪洋,又何见细浪!”他说。
“相如领教。”
临邛。文君走进老爸的书房。老爸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书简。相如的《子虚赋》。文君就想乐。但想到来见老爸要说的话,便严肃自己。
“有事吗文君。”老爸问得很和蔼。
文君点头。
“什么事?”
“小兰的女儿是您的孩子,也就是我的亲妹妹。”
卓王孙对文君的神情挺吃惊。她竟然挺平静地告诉老爸这件事虽然老爸已猜个八九不离十。“我觉着,也该是。”他红了脸,说。
“她应该留在您的身边陪您。”文君说。这个“她”不知道指的是小兰还是小兰的女儿。
“你没怪老爸?”卓王孙想问这一句,可是人家文君根本就没流露出了点儿怪的意思,就把这话咽了回去。
夜深了。卓王孙难以成眠。他出了寝室,来到小兰的门前,里边没点灯,显然,母女已经睡着。文君的寝室与小兰寝室隔上一段儿不远的距离。灯光亮着。死丫头,也许正瞪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发呆呢。整个大宅院静悄悄的像睡着的人,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卓王孙清了清嗓,那意思是我是卓爷。他又跟自己摇了摇头,难道我的清嗓和别人的会有不同?她已经多年不在我身边,还能辩得出我的细微之处?卓王孙就轻敲房门,已经沾染上夜雾的房门,声音很闷。停止,里边仍旧是个静。卓王孙脸有些发烫。他叹了口气,想走回,走了几步又果断地停下了。妈的,我干吗做得像贼似的!我是谁!我是卓大老爷!我不是早已经把她干了吗?而且,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了,我来干她天经地义!这和当初马司相如偷我的闺女可是不能同日而语。他重又来到小兰的寝室门前,手指在接触到房门的时候又改为轻敲。再敲。终于,里边的灯被点亮了。小兰身影投射到门上。
“谁呀?文君姐吗?”
卓王孙僵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房门打开。“啊,卓老爷。”小兰低低地叫。
卓王孙进屋,并努力从容地关房门。想上门栓,又怕小兰慌张,就没上。也多余上,这个时候还能有谁闯进。两人都着内衣。
小兰没显出慌张。低首立在那里。卓王孙就更有了勇气。他走上前去,突然抱紧她亲吻起来。下部在小兰的身体摩擦。
“老爷,把灯灭了吧。”小兰说。
卓王孙大喜过望。“好,好。”他应,就去吹了灯。就又摸索到小兰面前,就又抱紧,就扯下了小兰的下衣。就自己也褪下了下衣。就挨贴到了娇嫩的肌肤。就更加亢奋。他把小兰向床抱去。他有些喘。他把人放到了床上就也想上床。
“老爷,别把孩子弄醒。”小兰说。孩子睡在里侧。“好,好。”卓王孙满口答应。就把小兰抱起,让她坐在床沿。他抬起小兰的玉腿,搂抱着小兰隔腿进入的刹那他亢奋得叫了起来,声音带上了哭腔:“啊,我的兰,我的心肝,我的宝贝!”
“轻一点儿,卓爷,别把孩子弄醒。”小兰挨近卓爷的耳说。她呼吸急促。
这急促的呼吸更进一步刺激了卓王孙。“好,好。”但是他答应。同时,把小兰死命地搂紧,底下虽然舒缓但却一次一次地顶紧。**的,可不是当初那个女仆小兰了。现在,**的小兰是高贵的小兰。是在京都镀了金的小兰。得感谢文君,还有那个女婿,司马相如,替我调教小兰,让她有了今天的风韵。还有,我得感谢皇上,没有他的浩荡皇恩,哪有这番变化!感谢皇上!感谢皇上!卓王孙咬牙切齿地冲击。小兰死命地搂着卓王孙,指甲陷进了卓王孙的肌肤。
唐蒙的气息越来越浓。不断碰到向前方运送木材的人和赶往前方工地的民工。唐蒙你真胆大,就不怕皇上罢你的官砍你的头?你小子能有今天脑袋瓜不应太差。你小子还是摸准了皇上的脾性。好大喜功。就想让大汉的疆域越大越好。大汉王朝是他祖宗创建的,大汉王朝如何开疆拓土却是他可以做的,做好了可以和祖先一样名垂青史。
江水在峭壁之下湍急地奔泻着。峭壁上正在向前铺展着栈道。修好的栈道上向前运送材料和运送完材料返回的人川流不息。前方,身系绳索的民工有的扶钎,有的挥锤,开凿了洞眼之后再锲进木桩和铁棍,木桩和铁棍间隔排列。
一个大汉,每一锤下去,都要伴随一声:“**!”每一锤仿佛都带着仇恨似的,凶狠狠。扶钎的那位,直哆嗦,尽量远离身子。
“别那么凶,轻点儿,别砸了我的手呀。”扶钎人说。
“**!**!”抡锤照旧。
扶钎人就照旧恐惧。突然携带着风的一锤落下,钎在浅洞中跳了一下,因为恐惧,扶钎人手一松,钎就掉了下去。掉了下去,在湍急的河水中只溅起了不丁点儿的浪花花儿。
抡锤人冷笑。你钎没了你得去取。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喘口气了,又不怪我。
扶钎人就缘绳而上,到了顶端他刚一探头就见一道鞭影呼啸而来,他妈呀一声手一松整个人就坠了下去绳索被他巨大的惯力绷断他掉落,湍急的河水中激起了一些浪花儿旋即消失。坠落时的惨叫在人们的耳畔回旋。峭壁上的人停了下来,呆呆地谛听那回旋的惨叫。看湍急的河在吞噬了那人之后,不动声色地继续湍急地流逝。“干活!”崖上有人咆哮。就又一片叮叮当当声。
“今天又死了两个人。”手下向唐蒙报告。
这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大帐。唐蒙的大帐,随工程的不断向前推进而向前移动。“工程怎样?”唐蒙问。
“进展迅速。”
“这就好,只要能加快工程多死几个人又何妨!”唐蒙咬牙切齿地说。
最短的时间里,如果凿通通往夜郎国的道路,让夜郎国国王或者,就让国王派出使者前往长安向我大汉王朝表示臣服之意,这对于我唐蒙,可说是做了一件彪炳千秋的荣耀之事。但是,如果工期拖得太长,则怨声必达于朝廷。皇上自我感觉良好,以为只要一向夜郎国国王提到他的意思人家就应该诚惶诚恐表示接受,随后就是,哪管它路途千难万险赶紧,来我大汉行臣服之礼节。我大汉如此强盛,臣服于我还会有亏吃?这就是皇上的心思。可这夜郎国和西域诸国不同呀,那里经常发生互相攻伐之事,人家臣服你大汉是指望武力方向有所依恃。可这夜郎国四面闭塞。没有谁兴师去征讨。周围还是有些比夜郎国更小的国家或部落,可它们在实力上都远远不能和夜郎国抗衡。夜郎国究竟拥有十万之师。自我感觉良好着呢。
手下报告:听说朝廷又派了司马相如出使夜郎国。
唐蒙一惊。这不分明叫他取代我?这不分明对我已经不满?一定有人上奏折说了我的坏话。
“大人,这工程……”手下那意思是朝廷既然已经派人取代你你要不要把一切都停下来听候朝廷的处置。
“不能停!给我再加紧,加紧!最好在他司马相如到来之前完工才好呢!”唐蒙斩钉截铁地说。
唐蒙走出大帐。这大帐建在一座山的半腰。山脚运送材料的车队逶迤而前。司马相如你这回可是衣锦还乡了。乡里乡亲面前,好好地抖你的威风吧。你在成都呆得越长越好,别来烦扰我的大事。国内最大的工程往往是宫室,是给皇上造墓。我唐蒙做的可不是这些,是给这里的人民造福千秋的大事。如果让夜郎国臣服于大汉,那夜郎国的百姓自然就是我大汉的百姓了。只是,此事我有点儿擅自做主了。如果以皇上的名义干就名正言顺了。胜者王候败者贼,做事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果我已开通大汉与夜郎国交通,夜郎国的使者就是沿着这条道路来到大汉,来到长安,向皇上俯首称臣,皇上还能责怪我吗?“我们立即动身,到最前端安营!”唐蒙对手下说。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无非是想晚一点让司马相如见到我。可只要晚见到他一天,我就争取到一天。
相如等循踪而前。
相如等行进在嵌于崖上的栈道。一侧悬崖如刀削般陡立,一侧,深渊下奔泻着湍急的河水。有苍鹰在下边飞翔。甚至那褚色羽翼的纹理都可看到。大家都下了马,肃然前行。有人因恐惧而沁出汗来。空气仿佛凝固,马蹄踏在木板,仿佛踏在心上似的。这栈道要是不坚实,掉落下去可就准保——有去无回。你个唐蒙,真能干!相如想,这是一篇文章,也是一篇大手笔的文章。
过了栈道,便是崭新的山路。
山路之后又是栈道。
栈道之后又是山路。
终于,他们在一处是悬崖边堵住了唐蒙。唐蒙的手下去大帐之中向唐蒙报信的时候,相如被建造索桥的场面吸引。绳索已经固定在山涧的两侧,民工正在往上铺设木板。长远地想,这桥应该是铁索桥。没建铁索桥,说明唐蒙现在很急躁。这个人不可能太笨,他知道争取时间对他意味着什么。
唐蒙迎了出来,努力从从容容地迎了上来。“司马大人远来,唐某有失远迎。”唐蒙寒喧。
相如微笑。“在下想起了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他说。
唐蒙一下呆住了,脸上的笑当时就凝住了。“也许该说,唐某妄猜圣意。”他谨慎地说。这个司马相如平日很少言语,甚至看起来很颓唐。与众大臣总是有那么一种距离感。他觉得,这是一个捉摸不透的人。
相如就让笑凝滞了会儿,之后严肃了自己,说:“在下带来了皇上的诏令。”
“唐蒙听旨。”唐蒙说,就庄重地跪下。
相如从随从手中拿过诏书,抖开宣读:“唐蒙奉命出使,擅自假借朝廷之名,行职权之外事。特派中令将司马相如督责,并出使夜郎国。”诏书就这么简单。
唐蒙仰首望向司马相如。
“没下文了。”相如说。
唐蒙向长安方向行叩拜之礼。“谢皇上宽恕之心。”他郎声说道。他缓缓站起。皇上到底要怎样处置我呢?
相如知道他想什么。相如将诏书交还随从,望向建造索桥之处。“唐大人,这桥为什么不采用铁索呢?”他明知故问。
唐蒙沉吟。
“心急呀。”相如说。
“司马大人真是明察。”唐蒙说。
“将工程继续下去!”相如说。
“皇上不是在怪罪于我?”唐蒙挺糊涂。
“对于唐大人皇上给我的职责是督责,可理会皇上深意?”
“臣不敢妄猜圣意。”
“我准备立即在巴蜀发布一道檄文,看了这檄文,你自然就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其檄立就,并当即派人送出。唐蒙悬着的心放下,继续加快工程。其檄如下: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兵威,不服朝廷,已长时间未对其征讨,故而时常侵扰边境,使我朝将士不得不前往征讨,蒙受劳苦。当今皇上即位,一心想要安抚天下,使中原安宁和睦。北伐匈奴,单于恐怖震惊,拱手称臣,屈膝求和。西域诸国,也都辗转翻译以沟通语言,请求朝见天子,虔敬叩拜,进献万物。南夷诸国及首领,多做我朝臣仆,只是道路遥远,山河阻隔,不能亲自来向我朝天子致意。不顺从我朝的,已被诛杀;想要侍俸我朝的,却没有得到奖赏。所以让唐蒙以中郎将的身份,前来以礼相待。如今,皇上听说唐蒙竟然动用战时法令,使巴蜀子弟担惊受怕、巴蜀长老忧虑担心。这都不是皇上的本意。至于被征之人,有的逃跑,有的自相残杀,这也不是为人臣者应有的品德。
那些边缰郡县的士卒,每当烽火燃起,都携着兵器奔向战场。汗流浃背仍然紧紧相随,唯恐落后。身触利刃,冒着敌人的箭雨,也义无反顾,从没想到转头向回逃跑。人人怀着愤怒的心情,如报私仇一般,只知奋勇前进。他们难道乐意去死而讨厌生存?不是名在户籍与巴蜀同一个君主的良民吗?只是他们思想深邃、虑事长远,一心想着国家的危难而乐意履行臣民的义务罢了。故而皇上对他们有各种封赏。有的位在列侯,死后可将显贵的谥号流传后世,封赏的土地传给后代子孙。他们做事忠诚严肃,当官也特别安逸,好的名声传播到久远的后世,功业卓著而永不泯灭。因此贤人君子们都能肝脑涂地中原,骨血润泽边疆野草而在所不辞。现在你们协助中部郎将唐蒙通使南夷,就或逃跑,或自相残杀,身死而无美名,可说为至愚。其耻辱牵连到父母,被天下耻笑。由此可见,人的气度和才识的差距难道不是很远吗?但这也不只是应征之人的罪过,父兄们平素也没给他们很严格的教育,也没有谨慎地做出表率,以致于寡廉鲜耻,世风也就不淳厚了。因而他们的被判刑杀戮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请把檄文急速传达各处百姓那里,让他们明晓以上道理,不可怠忽!
入夜,相如休息的大帐中传出平和的琴声。为工程进展而焦灼着的唐蒙,在自己的大帐中听着那琴声心绪也平和下来。这山间的气息很是清新纯净,照理说它也应该涤荡着人们的胸怀。可是,我唐蒙却没有理会到这些。现在,那个司马相如的琴音却叫我感受一种纯净的境界。我已经不觉得他对我有什么威胁了。也许有一天他会用他那恣肆汪洋的笔法抒写这跨越道道险关的连接巴蜀与夜郎国的路途。
在平和的琴声中,唐蒙觉出了相如的亲近,他踱步走向相如的大帐。要进去的时候守卫要禀报,他摆手止住,径直走进,他本意是不想叫那琴声中断。他一立在相如面前,相如就看到了他,相如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继续弹琴。相如微笑着盯视唐蒙,唐蒙有些不自在起来,相如的琴声就戛然而止。
“唐大人面容有些憔悴。唐大人很快将再次代表皇上出使夜郎国岂能这样一副形象?”相如说。
“出使夜郎国恐怕司马大人比在下更为合适。”
相如摇头。“我把朝廷送给夜郎国王的礼物都留下,请唐大人莫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厚意。”相如说。
“怎么,司马大人要走?”
“在下已经完成了督责的职责。”
唐蒙刹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刹时他忽然觉得他和面前的司马相如很陌生。同僚中,经常有的是提防。但是,这位司马先生的心胸却分明与众不同。相如向发呆的唐蒙微笑。唐蒙在那微笑中感觉出了平和也感觉出一种——清冷,像此时帐外的夜风。一位三十四五的人罕见这样的老成。用老成这字眼说他也不准。当初走进朝中的时候他英姿焕发,对功名的欲望谁都看得出。可是,很快,他的表现却是淡然着一切。
“明天在下就告辞回去。”
唐蒙依旧在发呆,惭愧。我曾经以为开通大汉与夜郎国的交通,司马相如将分享成功的光耀。
相如直接来到临邛。随从们交给王吉安排食宿。他和马文秀来到卓府。他注意到奔出迎接他的卓王孙身边跟着小兰母女。卓王孙牵了相如的手,走进书房。文君和马文秀跟进。
“老夫安排宴会,为长卿接风洗尘如何?”卓王孙跟相如商量。
长卿这个称呼很少被叫。只有文君偶尔冒出特别是和她做那事的时候经常叫。相如连连摇头,说:“相如喜静,还是就免了吧。明日可邀王大人一聚,如何?”
卓王孙略一沉吟,应允道:“好,就依你话办。”卓王孙心里思忖先前我恨死了王吉恨他引狼入室,实在实在冤死了人家没有他文君哪有今日的风光?
门被推开,小兰的女儿进了来很自然地依偎在了卓王孙的身边相如很自然地就露出了笑意卓王孙自然地显出了尴尬。他抱住了孩子,亲了一口,说:“这孩子,很招人喜爱,我很喜欢,我想拿她当女儿待。文君走了,不在身边烦我,有时感到——挺寂寞。”
“相如很高兴这样。”相如说,同时就望向文君。
“我也是。”文君点头。
卓王孙眼里湿润。“老夫得谢你们,谢你们。”他说。
相如笑着摇头。
“关于家产……”卓王孙冒出这么一句。
相如文君都是一楞。
“文君将得到她的那一份。”卓王孙说。
“先前不是……”相如说。
“那不算,那只能算是……文君的嫁妆。”
告别的时候,小兰和文君搂抱在一起不忍相别。而她的女儿,死抱着小马崽不松手。“我不要小马哥走!我不要小马哥走!”她号哭。
但是,终得相别。尔群和高勇送了一日的路。在早晨相如继续上路的时候相别。
相如的卫队再加上卓王孙派出的运送财物的车队,想不招摇也不行。特别是,在京都。观者如堵,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没少划拉啊!”相如仿佛听到这样的声音。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我总不能站出来告诉人们这些财物是丈人送给的可不是我司马相如收授的什么贿赂!马文秀带着装载财物的车队直接回家,相如则和卫队奔往宫中。这时是下午。皇上没在书房。就到了丞相公孙弘那儿。
“皇上多半在卫子夫那儿。”公孙弘说。
皇上的那个姐姐,淫荡得要死,甚至和自己的下人私通。也许为了堵皇上的嘴巴,有一天请皇上赴宴,就叫歌女卫子夫舞啊唱的,当时皇上就直了眼,就直说累了,乏了,就被安排休息,就让卫子夫去侍候。谁都能想象出发生了什么。这卫子夫相如看见过,确是个尤物,是个叫男人一看了裤里就直竖挺的尤物。像微风一样轻盈。魁武的皇上干她的时候,她一定会发出那招架不住的喊叫,于是,愈发刺激着皇上亢奋亢奋亢奋。相如发了会儿呆。
“刚回吧?”公孙弘问。
相如醒过神来。“是。”他答。
“明日再见皇上吧。”
因为卫子夫才没有见到皇上。因为皇上和卫子夫在一起大臣们才会觉着不该冒然去打扰皇上。
早朝。皇上一眼就瞧见了司马相如。和皇上的目光一碰相如就赶紧出列,禀告道:“臣已完成对唐蒙的督责使命。”
皇上有点儿愣。司马相如说得很清晰,他的使命是:“督责。”他猜摸朕的心思猜摸得如此精确!
“夜郎国方面的情况如何?”皇上问,他拿不准司马相如到底去没去夜郎国,就这样问。反正换了别人肯定能去夜郎国,完成再回来复命。
“臣未去夜郎国。臣以为唐蒙唐大人越险峰,跨险水,所修交通正即将与夜郎国相通,臣不愿夺人之功,伤害唐大人为皇上效力之心。”
皇上点头:“那么,爱卿又是如何行使督责之职?”他继续问。
“臣将皇上所赐夜郎国王财物留与唐蒙,唐蒙自然感受到他身负皇上重托。除此,臣向巴蜀官员及百姓发布了一道檄文。”相如打住。
“什么檄文?”相如等到了皇上的这一问。
“臣可说与皇上。这篇檄文臣是这样写的……”相如就背。
皇上频频点头。最后开颜大笑。他说:“你的一枝笔等于朕给唐蒙派去了千军万马?”
但是,隔日皇上把相如叫进了他的书房。
“《告巴蜀檄》写得不错。”皇上说。
叫我来肯定不是为了说这一句,相如心想。就等着皇上的下文。
皇上沉默了会儿,说:“朕听到一些关于你的说法。”说完,皇上就等着相如为他续上下文。
相如就涌上一种不祥的感觉,这感觉在一回到都城的时候就涌现过。人言可畏。可是我若首先说破皇上要说的话未见得合适,可能反而更叫皇上多疑。相如就抬起头,望向皇上。做出等待听皇上下文的神态。
“有人说你巴蜀之行收授贿赂甚多。”
“臣已料到有此传闻。”
“难道冤枉了你?”
“臣冤。然臣无奈,臣不可能首先向人们大声宣告:臣所带回的财物是岳父所赐。”
皇上就想到了卓王孙与他的那些熊罴皮。这家伙倒确是有一个富甲一方的岳父。
相如虽然低首望向案几,但是他觉得皇上望向他的目光仍然有许多狐疑。
皇上叹了口气。“爱卿的华章抵得上什么,朕知道啊!”皇上说。
相如想说:“皇上高看了。”但是没有说出。我的文章本来很难评估它的价值。
“你退下吧。”皇上说。
回到他在宫中办公的处所,相如抚案呆思。门被推开,一个太监站在了他的面前。相如询问的目光望向他。
“在下……”那太监想自我介绍。
相如询问的目光直直地望向他。这太监有点儿鬼鬼崇崇的这叫相如很不舒服。
在相如的逼视下那太监就打消了自我介绍的念头,说:“在下受皇后所托求大人为赋一篇。”
失宠的皇后,要我写赋?相如挺糊涂。
“也许这赋能感动皇上,与皇后合好如初。”
相如就想到昨日回京匆匆见皇上而未见着。“皇上多半在卫子夫那儿。”公孙弘说。我司马相如的命运和那个皇后不是很类似吗?我,我也被打入“冷宫”了。相如重重地叹了口气,望向太监的目光就和缓了些。
那太监就赶紧上前把一轴绢帛和沉甸甸的一个包捧放在相如面前的案几。那包里无疑是——黄金。“在下何时来取?”他问。
“在下答应了吗?”相如挺恼火。
“司马大人完全能体谅皇后的心境,在下以为司马大人不会令皇后失望。”
相如就望绢帛发了会儿呆。我发誓只写写给皇上看的文章,看来,还得为皇后写作。相如苦笑。“好,我写!”他说。
相如展开绢帛,沉思了会儿,挥毫写去。那太监看得呆了。
夜。相如凝视着黑暗。
“长卿,有心事吗?”文君问。
相如凄然一笑。沉默。
“回巴蜀的差事皇上不满意?”
相如摇头。沉默。
文君挺糊涂。
“我想离开宫中。”相如说。
“为什么?”
“择一好的所在,我们终日厮守,不是很好?”
皇上的书房。相如把想法说了。皇上默默许久,说:“我正看出爱卿不惯于这里。朕准你离去,然,不许离朕太远,让朕想念爱卿的时候可以随时看到。”
“好吧,”相如答道。
几天以后,皇上看到了皇后送给他的那赋。赋的内容令他怅然。他猜测出自相如之手,这更叫他怅然。他去了皇后那里。
有一天他问到相如的去向,回答是:去了茂陵。
他照旧从容地做着他的皇上。
许久许久,他在看东方朔的一篇赋时终于又想到了司马相如。他叹了口气说:“好久好久,朕没有看到像司马相如那样大气磅礴的文章了。”
“去一趟茂陵把司马相如走后写的文章拿与朕看。”他吩咐一个叫所忠的大臣。所忠回来禀告:“司马相如已经病故。”
皇上大惊。“他……他死了”
“是。”
“那文章……”
“卓文君说,司马相如每有文章立即就会被人要走。”
皇上呆在了那里。后来,有泪从他眼角滚落。